62、奉命查账 不多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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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多时，一个穿着褐色短衫的中年男子从巷子拐角闪了出来，脚步极轻，贴着墙根走至富闻谦身侧，抬手低语了几句。
富闻谦没有立刻回应，垂着眼认真听。
片刻后，他忽然极轻地笑了一下，抬起眼，目光越过兵士林立的街道，越过那些堆积如山的书册，越过门口高悬的匾额，轻飘飘地落在了街对面那座茶楼的二楼窗口。
正落在高炽身上。
无意，又似是打量。
高炽下意识便想把胳膊从窗沿上收回来，但转念一想，自己堂堂靖国公世子，在自己包下的茶楼里坐着，又不犯王法，凭什么躲？
于是他没有动，依旧维持着那个懒洋洋的姿势，只是嘴角那抹笑有点僵。
富闻谦的目光没有停留太久。他对着高炽微微点了点头，客气又疏淡，接着对身旁那人轻声说了几个字。那人一揖礼便走了。
高炽莫名其妙，后脖颈无端冒起一层冷汗，心中隐约有种不好的预感。
“他似乎觉得……很有趣？”
什么有趣…是自己，还是别的什么？？
高炽被这想法惊了一跳，再看时，富闻谦已翻身上马，别过南昌宁，那乌云踏雪载着他穿过人群让开的通道，很快消失在街口。
高炽望着那抹浅白融入暗沉天光，半晌没动。
一阵凉风挟着雨丝飘来，他猛地打了个喷嚏。
向北的街口，富闻谦正勒马驻足。
他手里握着缰绳，侧首与身旁追上来的侍从交代，座下黑马躁动地踏着四蹄，在石板上发出细碎清响。
“你差人去一趟靖国公府，务必请老国公亲自到京兆府督察流言一案。”
“公子，老国公要是不来怎么办？”
“他不会。”富闻谦道，手指无意识摩挲着挂在马鞍旁的雨伞，“此事他若避嫌不来，明摆着是心虚，满朝都看着呢。就算称病不来，本身就是一种表态。”
靖国公府想在这滩浑水里独善其身，装死看热闹？门都没有。
富闻谦抬目瞥了眼天色，见天东边墨云翻涌，雨丝渐密，便道：“三司那边你再去催一趟，钱司使见到你就知道该怎么办了。”
这侍从是他从云梦带出来的人，一向有分寸，未多问，领了声“喏”便匆匆驾马去了。
不到半炷香功夫，大雨还未落下，一队人马便已掠至京兆府衙门前，奔扬的马蹄踏过低洼水坑，溅起几点飞泥。
领头的是个年轻男子，身形利落修长，一件石青暗菱纹缺胯袍穿在身上，染了雨气也不拂，到了门前跨马而下，斜挑起一眼瞧了牌匾，习惯性卷起两只袖口，迈步就往里进。
守门的侍卫见他官不像官，民不像民，拦道：“什么人？胆敢擅闯府衙重地！”
那男子眸也不抬，恍若未闻，脚下步子都未慢半分。侍卫正要喝止，一个作书吏打扮的随从倏地亮了腰牌。
因得距离太近，侍卫猛一回首，差点把脸撞在那块腰牌上，他退了半步，凝目仔细一瞧，面色稍变，忙拱手让礼，将一行人请进去。
那男子却早已进了院门。他的步子没在平日审理升堂的正厅多停一刻，径直向官员办公的后堂走去，好似这厅里陈设或繁或简都于他毫无兴趣。
甫一进门，后堂里便一阵骚动，不认得他的人好奇打量，认得他的人则把头埋得更低，竭力将自己淹在案头的书山卷海里。
这人拢共就来过京兆府两次，来一次，京兆府就地震一次。地震一次，京兆尹就得换一次。
这是第三次。
微妙间，那男子却谁也没理，两袖一抖，将手腕又多露出一寸，一手负在身后，另一手落在空案上那堆摞有半人高的卷宗上，捡着最上面的一本就翻了起来。
安静淡然得与堂内格格不入。
众人竟谁也未敢动作，一时就这样瞧着他翻书。
京兆尹元雁川闻讯赶来，以为自己会撞见正襟危坐的紫袍大员，却未想是这样一个低眉顺目的年轻人。
衣裳朴实无华，还挽着袖口，像是个普通理事的吏员，瞧上去十分乖训。
元雁川悬着的心立刻就放了一半，正欲张口相问，却见那年轻男子手下倏地一顿，眉头不经意地皱了皱，长指在那串字迹上来回划了一瞬，接着——
他捻起那页纸角向里一翻，两指利落一展，一个巨大的折角立刻被压了出来。
京兆尹登时一阵窒息，伸手就要去抢那本册子！
他翻的不是别的什么东西，正是京兆府将誊好的近三个月开支账本！！
“这是官家的东西，你无凭无据，不可轻动！”元雁川警告道。
那男子动作更快，翻手压在那本黄皮册子上，微微挑起一眼：“在下三司副使沈云庵，奉命查账。元大人，请配合。”
元雁川被他倏然挑起的眼神瞧得一惊，怎么也想不到这十分乖训之人竟生了一双不怒自威的丹凤眼！
垂着瞧书的时候不觉着有什么，猛然一抬，只觉飞扬间透着几分冷峭，满目多情落在他身上，悉数化作洞察人心的沉。
元雁川忽地觉着自己方才办了件蠢事。他任京兆尹一年有余，自以为把朝里要员认了个齐全，却独独忘了三司里还有这号人物。
当然此事也不能全怪他，毕竟他几次曾想拜访结交，沈云庵却不是个热闹性子，都给回绝了，这才让他有眼不识泰山。
“本官并非要阻拦查账。”
元雁川把手收回来，摸了一下洗得发白的官袍袖口，像是在把那点失态抚平。
“只是官家账本，规制所在，文书归档、查阅调用皆有定章，非持令者不可擅动。眼下最为紧要的是书坊搜上来的账本，而副使大人翻看得这般利索，却看的是——”
他后头没说，但意思已有了：阵仗颇大，干得却不是正事，翻他们京兆府的账作甚？
又僵片晌，元雁川问：“敢问沈副使，此次奉的…是谁的命？”
沈云庵没急着说话，闻言只是落目，似乎在瞧那本被折了角的账目。
他抬手，又往后悠悠翻了一页，指尖摩挲在其中一栏数字上。这一栏有九个数，他的指尖落在最顶上的那个，然后一个个向下划去，像是在默默计算什么。
元雁川见状，心道三司太过欺人，落手压在那页账表上，截住沈云庵的目光：“若沈副使给不出调令，执意要查官账，于情于理，都是三司逾权，本官可依规——”
“——赴政事堂递折子？”
一道温淡嗓音倏然从沈云庵身后传来。来人收了伞，水珠顺着伞沿甩在青砖上，一串。
沈云庵的手指恰好落在最后一个数上，丹凤眼底忽地盛了笑。
“果然…要数到九。”他心道，“上次就是数差了一个。”
富闻谦浅白的下摆微湿，沾了点泥星。他把那把蓝面伞往案脚一靠，才抬眼看向元雁川。
那眼看不出喜怒，只问道：“元大人既要状告三司逾越，正巧富某路遇躲雨，不妨写来瞧瞧？”
元雁川立时一口闷气卡在喉咙眼里。京洛城东西一百二十坊，鬼才信他富闻谦躲雨能躲到京兆府！沈云庵八成就是奉他之命来的。
元雁川这么想着，明面上却不咸不淡，推让道：“不敢不敢，三司查账自有章法。只是富参政，下官有一事不明，圣上亲命京兆府和金吾卫同查流言案，不应该先查书坊的账册么？”
富闻谦理理衣袖，笑道：“本官在来的路上，恰巧收拾了两个消息灵通的耳报神，现在查的是——官商疑似勾结，污蔑宰执一案。”
他下了朝便差人盯着各大书坊和府衙后门，还真教他抓着几个。
富闻谦见元雁川有些发愣，宽慰道：“我知元大人向来简朴，官袍穿旧了也舍不得换新的。此事清者自清，许是御下不严弄错了，大人不必介怀，把账目核对清楚便没事了。”
元雁川听着，只得连连应是，将他往堂里迎。沈云庵还在饶有兴致地看那页账表，富闻谦从他身侧走过，轻轻拍了他一下，小声道：“调令我回头补。”
说罢又拍了他两下，迈步走了。
沈云庵垂着眼，手指还搭在那页账表上，眼底的一点笑意压都压不住。他两指一展，又折了一个巨角。
“狐假虎威……总算又糊弄过去一次。”
……
江月明听闻此事，已是小半个时辰后。
她自富闻谦走了便把自己关在房里，坐在地毯上发呆，只觉心里空落落的，疼得要死，不知怎地，竟又睡了过去。
她唤来春桃，本想差厨房做碗莲子羹吃，但一想吃自己府里的东西和关扑坊下注也无甚区别，就叫春桃取了小炉，到泉眼旁打水，沏了碗杭菊薄荷茶，清煮了枚鸡蛋。
她正慢吞吞剥着蛋壳，秦叔匆匆跑来，跟她讲书坊街和京兆府的事。
江月明思绪还有些混沌，听了半晌才确认道：“…他去查书坊街，还顺带查京兆府？”
“千真万确。”
“书坊街哪家铺面上的问题？”
“这不晓得，但应是直奔京兆府去的。”
“哦——”江月明想了想，“那也是说，从书坊查太慢，不如从京兆府倒推是哪一家做的？”
“许是如此。”
江月明琢磨了一会儿，道：“可是——元大人素来清廉公允，不与权贵深交，却还能在京兆尹这位子上坐一年，让百姓称道，想来…也查不出什么。”
但她转念一想，富闻谦能教沈云庵去，定是在哪处拿准八九不离十。不是元尹的问题，便是京兆府哪位要员背后有东西。
江月明把鸡蛋在桌上又敲了敲，剥下一大块蛋皮，这时春桃问道：“秦叔说的沈副使，可是前些年来咱们府上查账的那位小沈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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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第62章 奉命查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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