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子非卿》公子获麟

61、名正言顺4 巨大的

　　巨大的树冠在风里晃，云层压得很低，大雨似乎随时会倾盆而下。

　　潮生远远站在廊道拐角，抱着那把深蓝色的素面伞，不敢上前。

　　春桃姐姐交代过，要把这把伞给富参政。可是富参政好像在哭，对着一只猫不知在絮絮叨叨说什么。

　　他不知道该怎么办。

　　他只是个门童，今年十六岁，平时的工作是拦人和发呆逗猫。没有人教过他，当朝参政在相府的榆树下哭时，一个门童应该做什么。

　　他低头看自己怀里抱着的伞，伞骨很重，能抗大风，样貌毫不起眼。他抱着它跑了一路，胳膊都有些酸。

　　富闻谦察觉身后有人，没有回头。他快速擦过眼角，垂下衣袖，仿佛方才什么也没发生过。

　　潮生却隐约瞧见，那绛紫衣袖边缘似晕开几点湿痕，小心翼翼地开口：“富参政，这伞您拿着，等下怕是要下雨，您路上淋了不好。”

　　“不必了。”他说，声音还有些哑，“你拿回去。”

　　潮生没动，把伞往前递了半寸，又不敢递得太近，只劝道：“富参政，您也别太难过了。我们家大人她是嘴上硬气，其实心里比谁都软。您看她对雪球——昨日挠坏了她最喜欢的衣裳，她气得念叨了半天，最后还不是抱着它说‘下次不许了’。”

　　“她对您肯定也是这样的。一见要下雨，特意嘱咐春桃姐姐，捡府里伞骨最重的那把。等转过弯来，心结开了，便好了。”

　　少年的好意太干净，干净到他不忍心用沉默去冷落。

　　但不知怎地，富闻谦忽然觉得有点可笑，又有点可悲——他活了二十多年，审过刺客、策过战马、什么场面没见过，什么人心算不过？

　　此刻站在一棵老榆树下，被一个门童用一只猫来安慰，而他居然真的被安慰到了。

　　富闻谦犹豫片晌，把伞接了过来。这伞比他想得更沉。

　　他轻道：“潮生，替我谢过你家大人。就说，这伞……我先替她存着。等哪日天放晴了，我亲自来还。”

　　潮生眨了眨眼，觉得这话里好像有别的话，但他听不太懂，只是用力点点头：“天阴得厉害，您路上当心。真要下雨了，可别又把伞合上！”

　　说罢他便知趣地跑开了。

　　富闻谦把那伞握在手里。天际的云层压得极低，风从湖面上灌进来，吹得袍角猎猎作响。

　　他站了一会儿，等眼眶的灼热彻底凉下去，转过身，一步一步朝府门外走去。

　　……

　　一刻钟后，书坊街。

　　此处是京洛城里最大的书铺集散地，是条南北走向的长街，不宽，却挤满了三四十家大大小小的书铺。

　　凡是有想淘的书，无论老的旧的、雅的俗的、奇的怪的，这里几乎都能寻见。逢上年节，还有铺子赌书、赌画、赌孤本，老板提上一二笔法关窍，若有人能猜出名字，讲演一翻道理，博得满堂彩，那东西便作好礼，直接送了。

　　但今日的书坊街与往日不同。门前杏李成荫，满眼清凉，却充斥着嘈杂的翻箱倒柜之声——

　　“你们几个去那边，墙角夹层、茅坑地下，都统统查干净！”

　　“张郎将…不，张都尉，街北三家大书铺的账本都在这儿了。”

　　“这都是新账！旧账呢？！”

　　……

　　南昌宁挎着腰刀从那些人身旁经过，眉头越拧越紧。

　　短短两天，又是平乐坊案，又是流言案，搅和在一起惹得没完！偏生这些书铺的掌柜一个比一个滑头，抱着头蹲在街边，问十句答不出一句准话，要不是顾着大将军脸面，他真恨不得把这条街的招牌都摘下来劈了当柴烧。

　　一名队正小跑过来，拱手禀道：“大将军，东边六家铺子的账册都已调齐，只是数目繁杂，一时半刻怕核不完。”

　　南昌宁横了那队正一眼：“去加派人手，把懂账的都调来，今日不睡也得给我核完。博文堂那些大书铺的账目最杂，近三个月的印版记录都看仔细了。”

　　队正领命去了。

　　南昌宁转过身，正要往隔壁铺子走，目光无意扫过街对面那座茶楼。

　　只见楼上临街的窗子大敞着，一个红衣人影赤着脚，端着琉璃盏，正懒洋洋地朝他这边看。

　　那是高炽。

　　天一亮就领着国公府的人在这儿巡查，等金吾卫接受了才跟监工似的躺在二楼。

　　高炽把脚搭在竹榻扶手上，冲他举了举手中那盏不知是茶还是酒的东西，姿态悠闲得像是在自家后花园赏花。

　　南昌宁收回目光，冷哼一声，心里直道“晦气”，转身走进博文堂，靴子踩在门槛上格外用力。

　　高炽笑了一下：“阿鹿，你说金吾卫那帮糙人能瞧得出账本细微之处么？”

　　关山鹿瞥了眼底下成箱装着的账本，道：“应该不能罢……这些店家精明得很，账本都是阴阳套。属下瞧着这些都像是明面上给人查的那套。”

　　高炽把琉璃盏里的凉茶一饮而尽，整个平躺在榻上：“南将军前两日因平乐坊的事儿落了下乘，想查清楚账本扳回一局，但金吾卫嘛……向来只管拿人审问，真的假的最后都要进京兆府。”

　　他说着将两手枕在脑后：“本世子现在更好奇的是，圣上震怒后，这事情想查到哪一步？是就此断到书铺造谣宰辅，还是——把后头勾结的蠹虫全挖出来？”

　　关山鹿问：“郎君的意思是，这后头有人煽风点火？”

　　高炽反问：“那不然呢？这么大的风岂会是一夜间就能起的？这些书坊平日背地就没少拿银子编排本世子，当时没理会罢了。”

　　他向来以“折尽春色”的纨绔子弟“闻名”于世，这些人吹的劲儿越大，他越开心，这样谁都不会注意到他追着一路商队从北跑到南，直入漳州撞上洪涝。但这次流言牵扯到江月明，他可一点笑不出来。

　　关山鹿想了一会儿：“郎君，这次起风的地儿，会不会是靖国公府里的？二房和三房那最近听闻可不太平，故意搞咱们，让国公爷把那几个值钱铺面从您手里收走？”

　　高炽阖上眼，只道：“有理。”

　　关山鹿有些坐不住：“但这要是查出来，岂不是家丑……”

　　还未说罢，忽听窗下的长街上传来一串不疾不徐的马蹄声，高炽翻身坐起，搭着胳膊向外头望去。

　　只见巷口的兵士向两旁让开，一个骑着乌云踏雪的白袍人影从浓荫里缓缓走了过来。

　　看清来人，高炽的眉头不自觉地皱了一下。

　　富闻谦？他怎么来了？

　　今儿下了朝过来，竟没穿那件麒麟袍，只着一领云峰白的宽袖圆领便服，腰间系一条墨色革带，发间挽了支白簪，站在那群盔甲锃亮的武夫中间，显得格外扎眼。

　　“许是从哪处赶来，刚换的……”高炽心想，瞥了眼他微散的领口。

　　但他总觉着，今日这位参政有哪出不太对劲。

　　那张脸依旧是惯常的淡然，眉眼温润，唇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浅笑，正在听南昌宁说话。但那双眼睛——

　　高炽忽然想起那日在南湖，富闻谦出手时那双沉如凝渊的眼睛，不是冷，是锋利。此刻楼下这人周身散发着同样的气息，甚至更沉、更硬，像是一柄刚淬过火的刀刃，“呲啦”一声放入冰水之中，一旦出鞘，所及之处，锋芒尽显。

　　关山鹿凑了过来，嘴里还嚼着半颗花生：“啧，富参政亲自压阵，这案子怕是真捅到天上去了。”

　　高炽瞧了半日，却笑：“你方才不是担心家丑么？我告诉你这条街上大家小店，想单靠官面上的搜查，把这些书铺的东家、印坊、写手、说书人一一揪出来，远远不够。”

　　“书商背后有印坊，印坊背后有纸商，纸商背后有官，官背后有勋贵。博文堂的东家姓什么？姓王。王大掌柜的三女婿在工部做个从七品的小主事，他大儿子娶的又是安定侯府一个远房管事的外甥女。”

　　“这还只是一家。整条书坊街，牵着多少条线，哪一条线又牵到哪个府邸的书房深处，谁知道？”

　　他瞥了眼那张贴在对面楼下的《禁勋贵令》，忽然觉得这场面有点意思。

　　一个刚正不阿的参知政事，站在一条烂到骨子里的街上，面对着一堆从烂泥里翻出来的账本，手里拿着圣上的旨意，心里揣着“正国法”的志向——然后呢？他能查多远？他敢查多远？

　　最体面的方式就是依规办事——公事公办，后头的圣旨上没写，到此为止。

　　高炽忽然开口，声音懒洋洋的，眼中却没什么笑意，“阿鹿，你以为咱们这位参政大人，有没有胆子把书坊街查个底朝天？翻出来的才叫家丑，翻不出来的就是锦袍。”

　　虽然烂到骨头里。

　　关山鹿正往嘴里塞花生，闻言愣了一下，却嚼着没接话。他跟在高炽身边久了，知道有些问题不需要回答。

　　高炽把目光移回窗外，富闻谦已经不在博文堂门口了。

　　他正沿街往这处走。一个队正小跑着跟在他身侧，手里抱着一摞账册，似乎正在汇报什么。富闻谦边走边听，偶尔点头，步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极稳。

　　高炽望着那抹越走越近的青蓝色，忽然微微一笑。

　　“他查他的阳关道，我走我的独木桥。今晚架阁库里那笔账，可得好好翻一翻。”

　　“今晚？”关山鹿一惊，“郎君，您真要亲自去？”

　　“怎么，怕我翻墙摔着？”高炽斜他一眼，“放心，你家郎君别的本事没有，飞檐走壁还是会的。再说了——今晚本是入宫赴宴，捅出这档子事，陛下肯定不待见我，一定会差人让咱们待在宫里惯歇的庭院。”

　　他倒要看看，富闻谦这么表里不一，如此有趣之人，背后藏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