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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名正言顺3   江月明 ...

  •   江月明没有抬头,把书又翻了一页。

      她盯着那一块块墨团,什么也没看进去,只是需要手里有个东西,有件事可以做,可以不用看他。

      “我说的…就是真话。”

      “心里话。”她补充道。

      “心里话……”

      富闻谦忽地笑了,眼睛盯着她手里那本上下颠倒的书册,道:“江月明,你要骗自己到几时?书都拿反了,还硬装不在乎!你告诉我,是不是‘她’又同你说什么了,才躲着不肯见我?!”

      江月明的肩膀猛地一僵,下意识去看自己手里的书——底朝上,头朝下,怪不得盯了半日都看不懂,原竟拿了本反书!

      她倏地把书合上,猛地抬起眼:“没有。这全都是我想说的,‘她’什么都没同我讲。”

      “没有?”富闻谦又往前逼了半寸,一急之下险些跨进屋内,伸手硬抵住门框才止住动作,“没有你会心不在焉,书拿反了都不知道?没有你会把昨天说过的话一笔勾销?没有你会再次把我关到门外?!”

      “我说没有就是没有!”江月明的声音忽然拔高半寸,踉跄站起身来,手里的书掉在地上,砸出一声闷响。

      “我好得很,我不过是病糊涂了说了几句胡话,现在清醒了,收回去了,不行么?”

      “什么胡话?”富闻谦紧盯着她,不退不让,“哪一句是胡话?是要活到秋天是胡话,还是——”

      “每一句!”江月明几乎是喊出来的。她攥紧手,指甲掐进掌心,用疼痛把自己钉在原地,“每一句都是胡话。一个病入膏肓的疯子…一个连现实和虚幻都分不清的疯子,她说的话谁敢信?连她自己都不信!”

      她的声音在空旷的房间里撞出回响,然后迅速被寂静吞没。

      “……疯子的呓语,富大参知听见了,就当听了个响,半句…都不要往心里去。”她喃喃道。垂下了手。

      富闻谦没有接话。他站在那里,被她那话砸得胸口发闷,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看着她的手——那只手在发抖。

      他慢慢吸了口气,半晌才道:“我帮你画草药图,与你一同去寻鲁匠,满天下地寻医问药,是让你反过来骂自己疯子的?”

      “你又觉得自己是拖累,是不是?”他声音哑了半分,仿佛又站回了那日黑漆如夜的暴雨里,浸得骨头缝发冷。

      “你觉得满城风雨是我该避开的,你的病是我该躲远的,只要你说一句‘不作数’,我就应该安安稳稳地走,去做那个光风霁月的富参政,不管你的死活?”

      江月明偏过头去,不看他。

      富闻谦却目光不移,一字一句,把剩下的话从齿缝里生生咬出来:“我那日说过,前头就是万丈深渊,我也奉陪到底。我现在再补上一句——”

      “你的事,我不论你愿不愿意,我富闻谦都管定了。我再也不要听你这样骂自己。”

      江月明闻言忽然转首,定定瞧着他,轻声开口,少见地连名带姓道:“富闻谦,我有时是当真想不明白,你是真聪明,还是假聪明。六百年云梦富氏,教的难道不是明哲保身,而是飞蛾扑火么?”

      “我现如今坐在宰相这个位子上,我的脚下是空的。秦王府倒了,广陵江氏在报复我,就算我没得病,哪日我一旦失去皇恩,立刻便会万劫不复!”

      “你作甚…要陪我往火坑里跳?”她认真问道。眼底是唤不起半分生气的平静。

      “我知道……”他低声说,手指扣紧了门框,恨得泛白,“那些道理我从小就知道,比谁都知道!但我如今管不得那些,我就是不想眼睁睁看着你…看着你死在我眼前!”

      那日南湖的惨状,历历在目,他怕哪日一伸手,再也触不到她的脉搏,再也见不到她!

      他怕死了。

      “我为的不是你名声清不清白,站的高不高。而是你——你江月明,你这个人。秦王府倒了,但你还在;广陵江氏的阴谋,已有了眉目。你担心的那些事还没有发生,你要先好好活着,听明白了没有?”他颤声问道。

      江月明也浑身发颤。她听明白了。每一个字都听明白了。正因为听明白了,她才更害怕。怕到不敢看他——

      他离她太近,近到可以依稀嗅见衣上的草木清气;又离她太远,站在门槛之外。

      江月明将压下浑身腾起的颤抖,想说些什么,耳畔倏地逸出一声轻笑:“你看,他什么都愿意押在你身上。他越是真切,所求越是深不可测。”

      江月明脑海中瞬间闪过,她被骗回家,被送上主家车轿的那一天。她是怎么被那些人架上去的,她忘了。

      她只记得她要逃,爹爹那张脸冷的可怕,刚一转身,她肩膀吃痛,眼前一黑,再醒时,人已经被锁进祖宅那间空荡的祠堂里了。

      那三个月是怎么过的?她想不起,依稀记得冬日里落第一场雪,她在隔窗看雪,忽然便被绑上了花轿,送到了李家。

      “至亲之人背后捅刀,遑论他一个外人?”“她”又笑了一声,无比清晰,充满了令人心悸的蛊惑,“他们都是骗子…不要相信。”

      江月明神思恍惚,猛撑手扶在案旁。

      是了,她当初就是轻信那封言辞恳切的家书,信了自己亲爹。

      “同样的错,江月明不要犯第二次。”她心里道。

      江月明抬眼,目光对上富闻谦那双盛满急风骤雨的眼睛,只问:

      “你是我什么人?”

      富闻谦怔住了。

      “你凭什么管我?”她的声音平静得近乎残忍,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刀,先捅自己,再捅他,“你不是我父兄,也不是我夫君。你是我什么人?凭什么站在这里,凭什么管我做什么决定——你凭什么管我好不好?”

      富闻谦张了张嘴。他想说——他想说很多。想说那些藏在心里藏了多年的、从未宣之于口的话。想说“富希成”三个字从来不是同僚的称谓。

      可他什么也没说出来。

      江月明见他僵在那里,看着他眼中翻涌的千言万语被一个最简单的问题堵死在喉间,心口忽然疼得喘不过气。

      她知道他答不出来。他这人认死理,想做什么,从来不需要理由。

      “富参政,请回罢。”她轻声道,声音稳得没有半分情绪,“江氏月明…同你没有半分关系。”

      “不是的!我是你——”

      他脱口就要相答,可接着下颚绷紧一瞬,喉结剧烈滚动,硬生生把剩下的话用理智掐断。

      同僚?他自问朝上随便一个人的事,他都不会上心到如此地步。旧友?他早就越过了那条线。那他是谁?他站在这里,凭的是什么?

      是旧日那个身份么?可那个身份…早已湮灭在时光尘埃里,他从来没有真正得到过。

      他怔怔地站在门口,看着她那双冷漠的、空洞的、倔强得让人心碎的眼睛,半晌忽然笑了。

      原来这世上真有一个问题,是他富闻谦答不上来的。

      “对,”他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抚了抚怀里的猫儿,像是在对自己说。

      “我本该是——可我不是。我什么都不是。”

      他垂下眼,笑意愈发轻,愈发淡,从唇角漫起来,薄薄一层,像是忽然想通了什么陈年旧账。

      怀里的小猫儿忽然醒了,发出一声软软的“喵”。他直起身,往后退了一步,把它轻轻放在门槛外头。

      那猫儿睡眼惺忪地蜷了蜷身子,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呼噜,浑然不觉自己正在被放逐。

      “是富某逾越了。”他声音低得快要听闻不见,“你说不作数,便不作数。你要我走,我便走。但有一件事,你记着。”

      他抬起眼,隔着门望她,那双眼睛里的风暴此刻全沉了下去,沉淀成一片深不见底的、寂静的疼。

      “你刚才问的那些凭什么——不是没有答案。可它太不合时宜,太煞风景……我…便不讲了。”

      “但你要知,现在圣上震怒,流言一案,暂归我管,你逃不掉。”

      他语罢不再多说,转身便走,脚下却微微一绊——不是绊到了什么,只是腿脚有些发僵,像是那几句话已经耗尽了他所有力气。

      他扶了一下门框,只一瞬便松开,快速迈入门外那片被乌云压得低低的天光里。

      江月明瞧着,瞧他越走越远,猛然才反应过来他方才说了什么。

      答案……他口中的答案,是不是与他那晚巨大的沉默有关?她那夜把门关上,不敢请他进府,不敢多问,怕的便是他会说出什么。

      江月明的手指无意识摸过茶案上粗糙的木头纹理,倏地在一块小结处停下。

      “富希成……富希成!”

      她忽然喊,一时想追出去问个清楚,匆忙间却被那张茶案绊了一跤,膝腿豁然撞上桌腿,疼得她扑倒在地。

      “别走…你别走……”

      门外的云层翻滚如墨,眼瞧要下雨,可他就这样走了,头也不回。

      ……

      雪球跟了出去。

      跟着他一路穿过长长的廊道,穿过那片绣球花丛,穿过湖畔那棵老榆树的荫凉。

      富闻谦走得很快,半点不停,仿佛一慢下来便会被什么追上似的。

      他原本提着一口气,从那屋门口一直撑到这里,撑过了她问“你是我什么人”时自己那句被掐断的回答,撑过了把小猫搁在门槛外的那个动作,撑过了转身时不回头的那一步。

      可他忽然就走不动了。

      老榆树的荫凉还在,他半个时辰前就站在这里,一半在影子里,一半在光里,等着潮生去通传。那时他还有期待,还有愤怒,还有非要问清楚不可的执拗。现在什么都没了,只剩下脚旁这只陪他走了一路的白猫。

      他抬手撑着漆柱,慢慢弯下腰去,心间堵得难受,似乎有东西卡在喉咙里,又热又硬。

      “雪球,你回去罢…你是她的猫,我和她…已经没有关系了。你不要追一个离开的人。”他胡乱抹了一把脸,手掌是湿的。

      雪球仰头看他,异色的眼睛在阴天的光线里亮得像两颗冷色的宝石。

      “喵——”它长长叫了一声,又围过来蹭,尾巴尖勾住他的靴子。

      富闻谦只是低眼瞧它:“雪球你不懂,你什么都不懂。”

      “…你不知道,我少时便在心里说…富希成此生一定要护好江皎皎,把她捧在手上、心上,去爱她,呵护她,但我……我都做了什么……我什么都没做成。八年前没有,如今又没有!”

      “我…当真活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0章 名正言顺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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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继三次修改后,大框架已经很完整了,我决定这次把它一口气写完。 立个flag 更三休一,中午或晚上发(最近喜欢晚上更) 撸起袖子加油干!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