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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名正言顺2 林荫下 ...
林荫下,一时只剩他与那只小三花。
那猫儿才两三个月大,一瞧就是刚出窝的,这会儿忽然被人撂下,便在原地转着“喵喵”叫。
富闻谦蹲下身,挠了挠它的脑袋,这时绣球花丛里忽然惹起一阵窸窣碎响。
那声很轻,像有什么小东西正从花叶底下往外钻。
他瞥过眼。
一团雪白从浓绿里探出半个脑袋,一黄一蓝的异色眼睛宝石似的闪着光亮。
是雪球。
它瞧了瞧他,显然认了出来,似是很奇怪他为何会站在这里。
富闻谦怕它把小三花惊走,一伸手把小猫抱在怀里,站起身来。雪球绕着他的靴子走了一圈,然后停下来,冲他细声细气地叫了一声。
“喵。”
富闻谦以为是它不乐意,便低头道:“好雪球,这是潮生的猫儿。我下次给你双倍鱼干作赔。”
谁料雪球只蹭蹭他,又拿脑袋去顶他的脚踝,力气不大,却带着某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它往前走了两步,回过头,那双异色的眼睛望着他,像是在等。
“你是…来迎我的?”他问。
雪球自然不答,尾巴竖得笔直,末梢微微卷起,似是一个问号。
富闻谦没有动。他本不该动——她是主他是客,她不见,他便等。这是他方才对自己划下的规矩。
可雪球又走回来,又来蹭,又来催。一来二去,鬼使神差地…他跟了上去。
湖面上起了细密的波纹,风吹过时带来隐约的雷声,听不真切,像是从山那边滚过来的。他的脚步放得很轻,心跳却在不知不觉中加快了。
雪球走的方向,不是东边的水榭,也不是西边的书房,而是向北,往府的深处走。
那边的院落,他从未去过。
雪球不觉得有什么,不紧不慢地走在前面,时不时停下来等他,俨然是这座府邸的半个主人。
它穿过榆树下的荫凉,沿着湖畔的青石小径,带他转过一道太湖石叠成的假山,前方豁然现出一座小楼,窗扉半掩,楼前的海棠花期已过,满树浓荫。
院中很静,静得能听见风动竹帘的细响,若有似无的谈话声。
那声音十分耳熟。
是江月明。
富闻谦立在月洞门外的石阶下,没有再往前迈步。只是望着那扇半掩的窗,心口某个被压了一路的东西忽然松了半分,又忽地绷得更紧。
雪球在阶上蹲下来,歪着脑袋看他,似乎不太明白这个人为什么又停了。
就在这时,院内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不是江月明。是潮生,从廊下转出来,一抬头便撞见了站在院门外的富闻谦,眼珠子差点没瞪出来。
“富、富参政!”他额头上立刻沁出一层细汗,“您怎么……怎么走到这儿来了?”
不待富闻谦回答,潮生便压低了声音,像是怕惊扰什么:“大人她……已经歇下了。您看这天儿也变了,怕是要下雨,不如您先……”
他话没说完,自己先噎住了。因为他发现富闻谦正静静望着那扇半掩的窗,怀中抱着小猫,眼神很淡,什么也读不出来。
风从湖面上灌进来,吹得海棠树叶哗啦啦地响。富闻谦往回走了两步,又停住了。
他忽然觉得这场景眼熟得令人心悸。暴雨那天,她也是这样把自己关在门后。他撞门,她不应;他喊她的名字,她也不应;他站在雨里等到浑身湿透,最后等来的却是一扇只开了一线的门,一包化在雨水里的桂花糖。
糖是甜的,没有化在心里,却黏在了手上。
那天走时,他淋在大雨里,对自己说,下次,下次绝不会再让她一个人坐在门后苦熬。
可今天又是这样。
她说睡下了。窗后竹帘的细响还在风里荡着,她醒着。她只是不见他。
昨日她坐在夕阳里,拈着那朵红胜春,眼里的笑意是真的;答应他先活到秋天,语气里的郑重是真的;落吻时,她搭着他的衣襟,微微发着抖,那颤抖也是真的。
那今日呢?
富闻谦转过身,望着那扇半掩的窗,忽然开了口,声音在这寂静的院落里清晰得近乎锋利。
“潮生,再替我通传一次。”
“就说,”他顿了顿,一字一字道,“富希成还站在这里。她若不见,我便等到她肯见为止。不是今日,便是明日。不是明日,便是后日。”
他的语气很平静,平静到潮生不敢动。
“她必须亲口告诉我——那些话,还作不作数。”
语落,又是一阵风吹过,云层忽地遮了烈阳,天色骤然转暗。
潮生没敢说话,几次欲言又止,终是一转身,抬步跑了回去。
*
屋里,江月明卧在一张檀木茶案前,轻薄纱衣斜斜罩在肩头。那风挟了尘沙扬进屋里,也浑然不觉。
春桃将卷起的帘子放下,还未出声叮嘱,潮生便急急进了门,道:“大人,富参政他似是不信,说今日不成就等到明日。也不知是怎地摸到这处,就站在院子门口!您还是——”
“……不…不见。”江月明几乎下意识拒绝,将卷着的闲书胡乱翻了两页,“说了我睡了……”
她一低眼,强行把自己的目光钉在卷页上,好像这样就能永远不面对他,面对那个问题。
“让他快走,莫一会儿淋在路上……还有,给他捎把伞…就捡府里那把伞骨最结实的蓝面素伞…那伞阔,能遮大雨……”
她说着,目光快速滑过那张书页,一行行飞速掠过,也不知自己究竟言语了什么,只觉那上头的字乱成一团,让她眼花。
“…和他讲…什么事,明日再说…明日我……”
“明日?”门外倏地传来一声轻笑,似是自嘲,又似是不解。
接着,那扇虚掩的门扉忽然被人从外推开,浊风卷着枯叶沙土瞬间吹进沉闷的屋子。
“江月明,你究竟要躲到什么时候?”
富闻谦缓缓问道。他正站在屋门口,拧着眉,面容冷肃,怀里睡着一只异常柔软的猫儿。
“今日想明日,明日你就会推到后日。我现在只问你一句——”
他望向江月明,一贯深沉如海的眼底情绪翻涌,声音强压着震颤:“……昨日的话,你…认不认?”
她明明答应好的,明明答应他要在橙黄蟹肥时,一起过秋天,昨日的吻如此真实,他就竟真的以为再也不会被关到门外,可如今十二个时辰不到——
她又一次毫不犹豫地将他推了出去!她安然无恙,坐在他眼前,知道他会担心,却连声招呼都不肯说!
这一次,没有隔着窗,没有隔着门,没有隔着任何东西。
他只是问。
江月明坐直身子,手还按在那本闲书上,指尖压得发白,面上的神情却已从方才的慌乱中强行收拢,凝成一层淡到透明的平静。
“富参政,”她开口,声音是自己都没想到的稳,只道,“这里是我的寝居。你一个外男,闯进来不合规矩。”
“我不进去。”富闻谦接口便答,像是早就等着这句话。他动也未动,靴尖抵住门槛,“我就站在这里,问完便走。我就是想听听,你…是怎么想的。”
江月明的眼睫颤了一下,没有立刻回答,转目看向早已惊呆的春桃和潮生,轻声道:“你们先下去。”
春桃想说什么,但瞧见江月明那双眼睛——不是往日里或嗔或笑的那双,而是一种她从未见过的、近乎空洞的寂然——便把话咽了回去,扯了扯身旁的潮生。
潮生还在瞥富闻谦怀里的小三花,显然没明白,两个人剑拔弩张,怎么还带着只小猫,那门外不远…还蹲着只想往里凑的雪球。
他瞥了瞥,觉得又惊又怪,但知此地不宜久留,随着春桃快步退了出去。
屋里只剩下富闻谦与江月明。
那小猫在富闻谦怀里翻了个身,继续睡。
“那些话…不作数了。”江月明说。
她把目光从他脸上移开,落在自己压着书页的手背上,声音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我病的糊涂,随口说的。你莫当真。”
富闻谦站在门口没动。他看着她把那句话说完,看着她垂下眼,看着她像是卸下了什么重担似的微微垮下肩膀,随即开口,语气比方才更沉,却也更慢。
“你随口说的——前日在政事堂,你答应我把病治好,一起查出真相,是随口应的?”
江月明的手指蜷了一下,没抬头。
“昨日接过我那根蟹酿橙的签子,你摩挲了半天,答应先活到秋天,也是随口的?”
她不说话。
“你收下那朵红胜春,问我‘是不是独独赠你一人的’,我点头的时候,你眼里的笑——”他顿了一下,喉结微微滑动,“也是假的?”
江月明把书翻了一页。纸页哗啦一声,在寂静的屋里格外刺耳。
“富希成,”她说,声音竟开始发紧,“我都说了不作数。你何必——”
“你看着我说。”
她的话停住了。
“你看着我说不作数。”富闻谦重复了一遍,手掌轻搁在那猫儿身上。
“我要听的,是真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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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继三次修改后,大框架已经很完整了,我决定这次把它一口气写完。 立个flag 更三休一,中午或晚上发(最近喜欢晚上更) 撸起袖子加油干!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