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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南湖风波3   他话里 ...

  •   他话里有话,江月明当即便想到自己藏起的病。

      她手指猛地攥紧衣袖,强自平和道:“江某行事向来坦荡光明,无愧于心,何来隐藏诓瞒?”

      高炽摆摆手:“江相莫要着急自证,某此次前来非是质疑为人处世。而是这些年某走遍大江南北,见了不少好风光,也听了不少奇闻异事,但有些事怪得很,某实在想不明白。”

      “想来——天底下只有江相这样的人物才能解惑,特来讨教一二。”

      江月明有意避开他的探究目光,只笑道:“殿下谬赞。此等捕风捉影的奇闻轶事,何劳殿下在寒舍门前大动干戈?闹得惊天动地?”

      高炽坦然一笑道:“因得此事太过离奇,惊天动地的阵仗才配得上。”

      江月明眼皮微跳,拢了拢袖:“殿下尽管说来。”

      高炽面上的悠然笑意忽地淡了几分,道:“高某要说的……是这漳州发水时,一夜消失的龙王楼。”

      他将话一顿,一双眼睛紧盯着江月明,“当地人都说那楼是水龙王在岸上的私产,谁也惹不得碰不得。哦对了,关于这水龙王,还有首童谣流传甚广呢,某这就背给江相听听。”

      高炽语调轻松惬意,似是真的在给她分享一件听来的奇事,可“龙王楼”三个字却像是一道惊雷炸在她的脑海中。

      龙王楼!

      江月明平淡如水的面上终于裂开了第一道裂缝。

      今春朝廷拟了漕运的新条例,欲借此将地方隐报的税目收归朝廷,新法将推到江南道没两日,漳州便发了水患。

      他怎会主动提及龙王楼,莫非他当真知情?

      她正犹疑间,高炽悠悠念起了那首童谣,手指敲在桌案上打起了节拍:“龙王爷爷盖金楼,琉璃瓦,白玉沟,九县粮船拜码头,雨师见了也低头;封条飘,红印油。官家叔叔莫停留。”

      语罢,他亦惊异道:“哎,江相,你可曾发现,这首几年前便流传的童谣竟还颇有预见?”

      “‘封条飘,红印油。官家叔叔莫停留’……程知州白日里刚封了龙王楼,当晚水龙王便发怒,滔天大水将楼冲的连块木板子都不剩!而那程知州晚上逃命,可怜腿脚慢了片刻,水龙王直接把他卷到龙宫去咯!”

      江月明听他说着,脸色愈发地难看。

      盖金楼,拜码头……水龙王……

      就差把官场贪墨摆在明面上骂了!

      可这水患缘由朝堂已几乎有了定论。

      年初时工部拨了银子,教底下的官差在地方监察水利,漳州的报表她亦过目,当地的罗口坝造材用料无误,评定为上等。

      朝廷查了一月有余未发现疑处,认为是连月大雨,走水量远超堤坝承载度才致垮塌。

      此一来,龙王楼被封,当夜发水是时间上的巧合,程知州的死是意外,因谁也不能说在水患面前,头上顶乌纱帽的就有避水神针。

      此般最合情合理。

      但若真如高炽所说,水患实为人为,程知州的死是杀人灭口。无论是上下串通,伪造堤坝质量过关的文书,还是有人借势毁掉堤坝,将百余丈高的龙王楼冲垮毁掉可能藏匿的罪证——

      公然无视黎民百姓的性命,更视朝堂法度如无物……其后势力庞大嚣张,令人发指!

      江月明越推敲越止不住心惊。

      怪不得要借她这宰辅的手去改任赈灾官员,点张界去做赈灾使……

      换个其他芝麻大的官儿,分量根本不配压台!

      她不单单是坠入了一张巨大的罗网之中,而是她自己也无意间成了这张大网的一部分!

      他们谋利也好,怀着更不可告人的目的也好,她都已再难脱掉干系!

      “唔……!”额角的刺痛骤然加剧,她痛呼一声,立刻抬手死死按住太阳穴。

      “江相,江相?”高炽见她脸色极差,忙出声相询。

      江月明陡然一惊,意识到此时正身处南湖,一旁坐的是心思不明的世子,断不可露了短处。

      于是她虚虚抬手屏退左右,不愿教旁人瞧见她强撑,稳声道:“谢过殿下关怀,许是天热,江某中了些暑气,有几分头痛。漳州的事危害甚广,圣上已严令政事堂携三司彻查,若真有人渎职贪墨,绝不会姑息。”

      “此等怪力乱神之语,殿下还是莫要轻信,也莫要再提,朝廷定会就此事给出个公道。”

      “朝廷要彻查?如此甚好。”高炽轻一颔首,“江相对这鬼神之说理的明白,倒是某草率相信了。但某还有一问,再叨扰一二,可否方便?”

      江月明知他今日这话若不说完,改日必还会再纠缠,揉揉额角,强撑道:“……殿下请讲。”

      她强撑着胳膊坐在桌边,大半张脸掩在衣袖之后,看不见对座高炽的神情变化。

      此时他已敛了落拓不羁的笑意,收回把玩着莲花瓣子的长指,直直问道:“那若是有人……连自己颁布的政令推行范围都记不清楚。这公道——又该向谁讨?”

      他的语气淡然平静,听起来却是凛冽质询。

      蓦地,远处传来“咕咚”一声水响。

      一尾赤色锦鲤忽地摆尾而跃,惊破平滑无波的水面,飞速向着湖深处逃逸。碧蓝的湖面无声荡开一层层涟漪,一下,又一下,敲在江月明骤然死寂的心腔上。

      “这公道,又该向谁讨?”

      高炽的问话似乎回荡不绝。

      向谁讨……公道……?

      这时一道苍老的男声猛然在她心底发出一声阴冷斥笑,“公道?”

      “这世间哪有什么公道,只有争不完的利益!谁掌事谁就是公道!区区蝼蚁何足挂惜!这封手令速速签下,那粮仓,还开不得……”

      “……可开仓救济,本就是……本就……”

      脑海中的疼痛越来越尖锐,江月明竟无法想起自己要说什么,神思恍惚间她似乎瞧见自己正坐在一张暗色的沉木桌前,手里握着一支毛笔,墨色如夜。

      “快些签令。”那声音催促道。

      “我……”

      “啪嗒”,笔尖墨汁悄然滴落。

      就在她瑟缩的瞬间,一只瘦削干枯的手突然死死抓住了她握笔的手,力道之大像是要掐进她的肉里去。

      “不!不能签……”

      可那只枯如干柴的手把着她的右手,一笔一划在纸上强行写了起来。

      “……擅动北仓者……”

      她本能地摇头,要缩回手去,可那只枯手似乎有着绝对的操控力,她眼睁睁地瞧着自己,颤着手在纸上落下最后一个字——

      “……斩。”

      写到最后一笔时,江月明再压不住恐慌,突然挣了一下,画出一点略微不协的弧度,可那只干枯的手瞬间便加大了力度,硬生生地,控着她的手给正了回去,收笔尖利如锋。

      那道苍老沙哑的声音露出一声压抑不住的冷笑:“定人生死的手,绝不可以抖。”

      ……

      江月明身体猛然一颤,一股撕裂般的剧痛从太阳穴炸开。

      那是谁,是谁敢控她的手签署政令!

      这段记忆……又是真是假?!

      她的眼前瞬间发黑,视野里晃动的莲影碎成一片模糊的光晕。

      “江相?江相!”

      高炽的声音变的急切起来,可江月明死死咬住下唇,硬是把即将冲出口的痛呼咽了回去。

      “殿下,朝堂政令……运转自有法度……调令更改自有原因……又何来…‘记不清’之说?”

      “江……”

      高炽刚想开口,江月明却丝毫不给机会,连珠炮似的将客套话甩了出来,“……殿下若觉何处不清,或对漳州案别有高见,只管按规程递折子到御前或御史台……某今日实在身体不适,恕不奉陪!”

      说罢她抬步便走,谁知刚迈出去半步,眼前景象骤然扭曲。她听见自己喉咙里发出一声含糊的呜咽,身体便再也支撑不住向一边软倒。

      “江月明!”

      高炽的动作快得出奇,见她要栽倒,一步便已抢至近前,手臂一伸便稳稳托住了她。

      突如其来的力道和炽热的温度透过夏日薄衫传来,她陡然一个激灵,脑中昏沉疼痛瞬间退散了一刹。

      顾不上剧痛,她猛地奋力一挣,用尽力气推拒那只虚拢在自己腰侧的手,声音因羞怒和虚弱而拔高尖利:“放开!高炽!你放手!”

      高炽半抱着她,被她挣得身形微晃。他眉头紧蹙,似乎低声说了句“莫要乱动”,但混乱中根本听不清。只见他非但没有松手,反而顺势单膝点地,想将她放得更平稳些。

      一丝寒意从江月明的脊椎猛然窜起,瞬间压过剧痛,她拼命挣脱:“登徒子!你作甚!滚开!”

      高炽却根本不松力气,只是将她纤细的手腕翻了过来,伸出手指紧紧压在她狂跳的脉搏上,似乎是打定主意要探明这失控痛苦的根源。

      “……松手!”江月明近乎疯狂地开始挣扎。

      绝不能,不能让他发现自己的病!

      “莫乱动!”高炽低声道。

      江月明哪里会听,另一只手死命地去掰他的手指,要挣脱他的桎梏,慌乱间猛然抬眼,却无意对上了他的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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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继三次修改后,大框架已经很完整了,我决定这次把它一口气写完! 查个flag 隔日更! 撸起袖子加油干!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