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8、名正言顺 未近晌 ...
-
未近晌午，日头便挂得老高。发白的阳光浇在端门外的青石地上，热气蒸腾，空气里拧不出半丝风。
富闻谦大步流星跨出端门，一面松开领口，一面抬眼望向天街。街上人车稀疏，几个摆摊的小贩都缩在檐下打盹。他收回目光，牵过踏雪的缰绳，手已搭上了马鞍。
江月明的消息半点也无。是真气病了，还是旁的什么？陛下把她那封辞呈当众亮出，字迹潦草成那样——他得亲眼去看看。
“富宰执留步！”
周济同几乎是小跑着从后面赶上来。他在政事堂外等了许久，好容易见富闻谦出来，还未及相询，富闻谦便步子如飞，他差点没追上。
周济同喘了两口气，袖子在额上一抹，擦下一把汗，也顾不上失仪，先把手里的卷宗递了上去。
“陈、许两地夏粮抢收，两州知州都上了急递，人手实在不够。这是账目，您过目——”
他说着又擦了把汗。今年热得早，五月的日头毒得像六月，他这转运使自入夏便耗在京西北各州县的官道上，人晒黑了一圈，嘴唇却急得发白。
富闻谦接过卷宗，没急着翻。他认识周济同有些年头了，这人平时说话慢条斯理，今天语速却快了一倍不止。
“陈州报了多少？”
“比往年多了三成。”周济同答得很快，“下官已差人核实过，确是丰年。陈州今年雨水匀，麦子长得好。但就是——”
“怕雨。”富闻谦翻开了卷宗。
周济同重重点头：“这节骨眼上但凡落一场雨，地里的麦子就全泡了。陈州还好，许州那边已经有低洼地块遭了水。两州都催着要人，可下官手里的人全撒出去了，实在匀不开。”
富闻谦没应声，目光在账册上快速扫过。陈州的数目他大致有数，许州那几片低洼粮田他也知道。手指在纸页上点了点，他头也不抬：“你报上来的路线，进京还是走洛水。去年那几处浅滩疏了没有？”
周济同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没有。”富闻谦替他说了，这才抬眼看他，“去年秋汛过后，工部拨的疏浚银子，你们拿去先修了洛津闸。修闸没错，但浅滩和泥沙淤积没动。你在心里记着，觉得今年先将就着过，是么？”
周济同的脸腾地涨红了。
“下官失职。”他低头，又抬起来，语气里带了几分不甘，“但去年那笔银子，修闸就去了八成，剩下两成若要疏浚，那就是拿泥巴糊墙。下官宁可先修闸，修闸至少能管十年。”
富闻谦看了他一眼。周济同以为要挨训，但富闻谦只是把卷宗又翻了一页。
“去年那笔账不用再翻，你做得对。”他语气平淡，但话是实的，“修闸是治本，疏浚可以另想办法。但今年不能再拖。”
他将卷宗抵在马鞍上，就着端门外的刺眼光亮，在空白处飞快批了几行字——“陈、许二州所缺之人力，准从邻近四州调拨。”
富闻谦道：“许州那边你分两波，头一波先把低洼地块抢收上来，第二波再推高地。”
“你把去年没动的两成银子先拿去应急，找当地船工——他们知道哪段河道要怎么过。剩下的缺口，叫他们报个实数上来，别虚报，也别往少了报。虚报我查得出来，少报你明年还得来找我。”
他把卷宗“啪”地一合，递了回去。
周济同双手接过，心里那块悬了整个早上的石头终于落了地。他正想再说几句道谢的话，却注意到富闻谦把卷宗递给他之后，又往天街方向看了一眼。
那一眼很短，但周济同顺着他的目光瞧过去，隐约看见远处路口那几棵老杨树的绿荫，那处口通着崇德街，而相府就在那街上。
他心里猛地明白了什么，犹豫了一下，道：“富宰执……若您有要事，剩下的细项下官回头拟了章程，再呈政事堂？”
富闻谦收回目光，摇了一下头：“不必，就在这儿说完。”
他让周济同继续汇报，一边听，一边把疏通河道的几件事点清楚，最后教他去三司再核对一遍。不是信不过周济同，是此事经不起差错。
夏粮丰，秋粮足，才是一年好收成。
等周济同终于合上账册，额上的汗已经从额头淌到了下巴。他匆匆一拱手：“下官这就回去调人，今夜便动身。”
富闻谦点头：“路上当心。到了许州先给我回个信。”
周济同应了一声，抱着卷宗快步走了。
富闻谦没再向天街看，翻身上马，缰绳在手里紧了一紧，又松了半分。
这天闷得…似乎要下大雨。
他深吸一口气，停了一息，脚跟轻磕马腹。踏雪甩了甩头，蹄声清脆地敲在青石路上，向着崇德街去了。
＊
相府门前，门童潮生正念字典似的婉拒前来拜访的几位门客。
“大人卧病，谢绝探望。”
“大人需要静养，改日再议。”
“您的心意小的定然转达。”
……
他站在相府阶前，稚气未脱的脸上端着几分不相称的圆融，话说得客气，但意思是一样的：不见。
太极殿上的那场风波早在京中传开了，不少人本来想看笑话，却发现圣上力挺江相清白，要彻查此事，态度立刻一个大转弯。
如今相府门前聚的人里，十个里有八个是来探口风，剩下俩是表忠心。
一个穿着灰绸直缀的中年男子求了又求，却发现潮生软硬不吃，别无法子，教仆从将那裹着红绸的礼搁在门房案上，叹着气走了。
人一走，门前又静下来，只剩蝉声。
潮生松一口气，在相府高大的门槛旁蹲下，跟一只路过躲荫的野猫逗着玩。那猫是个小三花，忽灵得很。
他正拿草茎引那猫儿，远远便听见一串泠泠马蹄声。抬头一瞧，心里就是一跳。
来的人是富闻谦。
这倒不稀奇——他常来，隔三差五就来，有时候带公文，有时候带药材，有时候什么都不带，只在门前下马，待上一会儿便走。
他认得那匹乌云踏雪，也认得那身紫袍，也知富闻谦下了马习惯先松一松马鞍肚带，但今日，下马那一步跨得比平时急，缰绳往拴马桩上一丢便上了台阶。
潮生赶忙起身站直，端端正正行了个礼：“富参政。”
富闻谦点点头，声音却是一贯的温和：“你家大人身子可好些了？我来看看她。”
潮生将要回话，却发现富闻谦的目光已从两扇乌漆门框的窄缝里漏进去，似是随口一问，但人仿佛已经站在院子中央了。
他不敢怠慢，把门推开半扇：“外头炎热，富参政请移步偏厅稍候，小的这便去通禀。”
富闻谦稍一颔首，指尖无意识地在袖中叩了两下，迈步进了大门。
潮生跟在后头，回眼瞧了一瞧那猫儿，颇有些恋恋不舍，但到底正事要紧，转头要走。
这时富闻谦的声音忽然从前头传来：“你若喜欢那猫，便留着罢。”
潮生忙去望，只见富闻谦步履不停，衣袍生风，但那句轻飘飘的应允却仔细落在他耳朵里。
他立刻心生欢喜，抱起那小猫，匆匆关好门，便追了过去。
相府里有山有水，亭台错落，四季花草应时而开，恢宏中透见奢华。
潮生怀着那猫儿，眉眼欢快，脚下的步子都带着雀跃。富闻谦跟着他走，穿过一条两旁栽满绣球花的松木廊道，隔着一潭碧水，遥遥望见了对岸的那座厅楼——
造型规整，临湖而建，影子倒进水中，波澜不兴。
他不是头一次看见这楼，但却是头一次要进去等她。
以往他到相府，总是去书房或水榭，与她议事或单纯品茗闲聊，这处偏厅，他顶多只瞧上一眼。
“水榭在东边，书房在西边。偏厅虽在中间，但是给客人准备的。”
他想着望着，不觉间便慢了步子，终是没往那地方走。就站在湖畔那棵老榆树的荫凉边上，一半在影子里，一半在光里。
潮生觉他犹豫，立刻道：“参政大人，春桃姐姐今日没交代您若到了引去哪里。您按规矩在偏厅坐上片刻，小的赶去通传，要不了多少功夫，顶多一刻钟。”
“那厅子靠着水，林荫多，堂中还置了冰鉴，凉快得紧。”他赶忙补充。
富闻谦没表态，只盯着那幢严肃到有些呆板的亭楼，问道：“她眼下如何了？那病…有没有教李先生瞧过？”
潮生回道：“瞧了，先生说大人惊悸过度，需要静养。”
富闻谦眉梢微微一动：“这话是说给我听的，还是讲给旁人听的？”
潮生闻言一愣，后背惊起一层冷汗，抱着猫儿的胳膊不由发紧。
“这都是春桃姐姐一早交代的，旁的也没多说。小的平日只看门，哪知道那许多……”
富闻谦看着他慌张的样子，忽然觉得自己问错了人。一个门童知道什么。她要瞒他，连理由都不必编——她最会的就是这个。
“好。”富闻谦忽一点头，“你且去通禀。我就站在这里等。”
“您站在这里等？！”潮生大惊，一抬眼瞧见四周金灿灿的太阳光，急得淌汗，“这绝对不可以！您是大成的参政，让您等在烈日底下，若传扬到大人耳朵里，小的……”
“她若降罪于你，你就来参政府当差。”富闻谦顺口接道，“你现在立刻赶去通传，此事我不会向任何人言说。”
“啊…这……”潮生咋舌半晌，但看富闻谦那架势像早已铁了心，于是慌忙领了个“喏”，将小三花搁在地上，快步走开了。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