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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戏台高筑2 江 ...
江月明猛然抬眼望向床尾,浑身困倦一刹散个干净。
轻薄帐幔被风儿悠悠吹起,飘飘忽忽间,帐顶的角落里露出一尾若有还无的红。那色调很是黯淡,藏在床惟的缝隙间,像是一张眼睛在悄悄向外窥探。
“那是什么……?”
江月明呼吸倏然一滞,忽觉腔子里发紧。她一骨碌撑起身,袖中藏着的琉璃罐滚落出来,将胳膊硌了一下。
她没管,眼里只剩下那抹红,扑过去将那诡异东西拽了抓在手里:“这……这是……”
……铃铛?
那的的确确是一枚小小的铜铃——形貌古拙,刻着规整的饕餮纹,长长的穗子暗红发亮。
她确信自己从未见过这东西——但它就悬在这里,在她的床角,每日安寝的地方,看着她。
“春桃不是说……他们翻遍全府上下,什么也未寻见么?”她紧攥着那枚铜铃,指腹难以置信地摩挲过饕餮纹。
她想要喊春桃问个清楚,但那股药力还在持续往上翻涌,方才一惊之下抖起的清明越来越模糊。
正欲强打起精神,一道淡薄女声倏然从她身后传来——
“卖惨博同情,江月明,你赢得可真够难看。”
那是她自己的声音。但更冷,更平,不带丝毫病中的虚弱。
江月明蓦然回首,只见床榻前头,正坐着一人——金鹤银袍,姿容清绝,眼捎飞扬上挑,明明端得十分颜色,却硬生生被眼底的冷寒压成了透骨凉。
“是你……”
“是我。”
“她”接口道,眼底挑起一抹轻笑,“几日不见,莲相大人病得糊涂,连账都不会算了。”
江月明怔了一刹,不知“她”为何会突然出现在榻前。但到底不是头一回见,心底也不怕,回道:“你管我算不算得清,赢了就行。”
“赢了?”“她”轻笑一声,“你确定是你赢了,而不是丢人现眼,一赔再赔?”
江月明反问:“那依你高见,莫不是想让我再签一张手令,把那些骂我的人都杀了?”
语罢,她身形一松,在榻上坐稳当,一瞬间四周画面突转,水纹似的漾开。再抬眼时,她又坐回了那间屋室的晴窗下。
窗还是那扇窗,楠木框,四时图,阳光透进屋中仿佛还是清晨。
唯一不同的是,这次她穿的是丝质寝衣,而“她”穿的则是官袍,两人隔桌而坐,仿佛在对弈。但桌上无棋无子,只扔着一本撕了一半的《大学》。
地上撕碎的纸页,铺的更多了。
“她”俯身从里头捡起一张,没理会江月明方才的奚落,只将那书纸沿中线对折:“你刚才是打算跟富闻谦通气,对不对?装病的事瞒得过宫里,但不能瞒他——你已经把他算成‘自己人’了。”
“……他对我好,我自不能瞒他。”江月明回道。
“他当然对你好。”“她”接得很快,“但你有没有想过——他对你的好,标的有价钱?”
江月明皱了皱眉:“他什么都不缺。”
“她”笑了一声:“也是,云梦富氏的贵公子,要什么有什么,是什么都不缺。”
“但——”“她”话锋一转,又笑,“即是如此,作甚对你好?”
“他若图你的权、你的势,那都好办——这些东西你有,你给得起,给完了两清。可他什么都不图,你打算拿什么还?”
“…那些不标价的,才最贵。”
“不是的。”江月明立刻出言,“他不一样。”
“他有什么不一样?”
“他帮过我。殿试时是他帮我言不公,还有漳州那伪令……”
未等说完,“她”唇间便逸出一声冷笑:“就这些,便能让你这般替他说话?富闻谦真打得一手好算盘。”
“你怎么能这么说?”江月明坐直身子,与她辩驳,“我与他本就是少年情谊,更何况熙宁二年章相一手遮天,他将从边陲调进翰林院,仕途一片大好,他是因为我才贬官出京。”
“你知道?”“她”只挑挑眉,把手中那页纸展开,将一面页角顺着中线叠起,“你点状元是萧衡应允,到了熙宁三年,还只是个七品编修。章相没余裕搭理你。”
“他因你贬官,是你一厢情愿想的。此事他还卖你爹一个人情,他在滁州为官时,上山剿匪立功,暗地里难道没有得秦王府的支持?”
江月明说不出话来。她确实不知富闻谦那年贬官的其中详情,只记得他在她题名不久,突然外放,除了她自己的原因,想不到别的。
“她”折着纸,慢悠悠道:“我替你签令,越过政事堂直达地方,是给江家的投名状。你这位子,旁人瞧着鲜花着锦,圣恩正浓,但你最清楚那底下是个空心的。”
“富闻谦也知道。所以他在你这儿存人情,一点点好便能让你感恩戴德,把他当做盟友。等他觉得到时候了,就会来取。价钱几何,怎么还,他说了算。”
“你胡说。”江月明蜷紧手指,“不说熙宁二年的事,只私藏政令一条也是重罪,他没理由用身家名誉开玩笑!”
“她”长指压着纸页,悠悠碾过去,漫不经心道:“如果他能让那道副本,变成假的呢?”
“你什么意思?”江月明愣了一愣,“那上头落着我的大印,怎么能作假?”
“她”耸耸肩,无谓道:“那是吏员誊抄的,又不是你亲手写的。若真有人逮到此事,他收买一两小吏,教他们承认盗用宰执公器,伪造副本…很难么?”
江月明怔住了。看着那张与她一模一样的脸,第一次觉得陌生。
花钱找人顶罪,非是名利场里的新鲜事。但她竟从未想过,自己心底会用这般阴暗龌龊的想法揣测富闻谦。
那夜平乐坊的月色澄亮如新,他骑着马,光落入眼底,明朗又坚定。他道:“有罪者伏法,沉冤者昭雪。是我心中所求。”
那话音仿若还在耳畔未落,她望向对面那张淡漠到有几分麻木的脸,一时又气又恼,猛地拍案而起,斥道:“你这是颠倒黑白!他是皎皎君子,断不会如此!”
“她”面上只稍挂一丝笑,道:“瞧着干净罢了。朝里多少人被他算计得倾家荡产,却到死都还以为是自己死有余辜。你凭什么以为,你会是例外?”
江月明斩钉截铁:“那是对罪有应得之人。他待我,是不一样的。”
“好,不一样。”“她”眼也不挑,随口答应,将手里的纸翻了个面,又沿线折了一道,叠出个初步形状,却看不出是什么。
半晌,“她”突然问:“那你爹呢?”
这四个字,像一根针,精准地扎在江月明心头。
“你说富闻谦不一样。可你当初难道没有觉得你爹不一样?”“她”的声音颇是平静,折纸的动作未停。
“他是你亲爹,从小把你抱在膝上教你认字的那个人。你亲他爱他敬他,最后…他对你做了什么?”
江月明张了张嘴,发不出任何声音,她猛撇过脸:“……你别提他。”
“为什么不能提?”“她”道,“清平二十三年春末,你逃婚在外,想躲过冬日的婚期。你爹睁只眼闭只眼,但主家施压后,他——”
“你别提他!”江月明猛地起身,桌案撞出一声重响。
“她”却恍若未闻:“……他写了一封信,信上说自己病重,想你了,让你回家看看。你连夜跑了回去,等你的却是——”
“我让你别提——!”江月明隔着桌子猛扑过去,伸手就去捂“她”的嘴,指尖却是一凉。
她的手从“她”的脸颊径直穿了过去,像穿透一泓凉水,连涟漪都没惊起。
竟……空了。
她一头栽倒在“她”身侧,而“她”只是低着目,唇仍在动,声音仍在往外淌:
“等你的…是冬日的婚期,是关进祖宗祠堂,无人问津的凄寒。整整三个月,他可有问过一句冷暖?”
“她”轻抬目,指尖在书页上狠压出一道褶子:“他像处理物件似的把你塞上车驾,自己精神矍铄地站在门口。从头至尾,没有病过一天。”
“她”语罢,面上是一种冷酷的平静,唯唇畔挑着抹戏谑的笑,轻轻地、温柔地补了最后一句:
“你连至亲之人都看不准,你怎么敢肯定——富闻谦就一定看得准?”
江月明紧闭上眼,浑身止不住发颤,她不想听。但那声音没有停。
“富闻谦如今是云梦富氏的当权人,你最大的政敌。朝局之上,你两人一言不合便吵。他争他的世家之便,你护你的新政之利。如今他替你做到这一步,当真是什么都不图?”
“我…他……”江月明还想再辩驳些什么,想说那是各为其主,但——
她爹爹呢?谁能做得了他的主?
那日他把自己“送”上车驾,可有犹豫过一瞬?
“投我以木瓜,报之以琼琚。匪报也,永以为好也!”
“她”念罢,颇为叹惋,将那张纸飞速折了几下,轻轻一拍她的肩膀。
“醒醒罢,江月明。”
“你爹当初说想你的时候,也是真心的。可真心和价钱,从来就不是一回事。”
“她”抬手松松一抛,那架叠好的纸飞机向上奋力一跃,在空中划出一道必然坠落的弧线,眨眼间砰然落地,重重栽在木地板上,发出一声纸页摩擦地面的短促声响。
沉默漫延开来,潮水似的涌入房间。
江月明盯着那架砸在地上的纸飞机,无端觉得自己和它一样,承载着无数的规训条框,被人折成一扇漂亮的形状,用力一抛——
最后,注定要坠落。
也不知过了多久,等她再抬头时,发现又突然坐回到了自己房里。手侧没有晴窗,唯有大片垂落的杏色帐幔。
“她”也不见了。
江月明撑起身,望向方才纸飞机坠落的地方——干干净净,什么也没有。她又张开右手手掌,想寻那饕餮铃铛,发现也空空的。
“怎么会……”她急忙四寻,想瞧可是掉在哪处了,但将床榻翻来倒去,将帐幔的角落缝隙一条条掀开也未寻见半分影子,只找见李先生给的梅干罐子。
方才的一切,都仿佛是她的幻觉。
可“她”是假的,但那铃铛的触感却无比真实——触手冰凉,小小的,透着铜锈味。
她怔怔坐在榻上,一点点回想那细节,杏色绸缎浪似的拂过小臂,柔软轻快。
“我可是病的糊涂,连梦与现实…都记不清了?”她喃喃自语,手指倏地摸上肩膀。
“她”碰过那处,竟还留着一点温的,像有人刚站起身走了,座席还没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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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继三次修改后,大框架已经很完整了,我决定这次把它一口气写完! 查个flag 更三休一,中午或晚上发 撸起袖子加油干!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