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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戏台高筑   相府之 ...

  •   相府之内,庭院深深。

      江月明歪在临窗的软榻上,身上裹着条浅绿花底的薄被,一面照着镜子,一面往唇上铺白脂粉。

      春桃瞧着哭笑不得:“主子,您这气色……李先生方才隔着帘子瞥了一眼,胡子都抖了三抖,够真了!”

      江月明斜她一眼,声音压低:“陛下身边的中官都是修炼成精的老狐狸,寻常病容唬不住他们。须得是那种……”

      “……强撑着一口气,但随时便能撒手人寰的‘濒死之相’,让人一瞧就心里咯噔一下,他们回去才能说得……更‘动人’些,我那封请罪折也不算白写。”

      萧衡若因此心生同情,以后谁要是再嚼她舌根,得先过他那一关。

      可不知怎地,她倏然回想起那日雨夜,萧衡命她喝那盏龙园胜雪时,落在她身上的那道莫测目光。

      和缓专注,又透着几分若有似无的沉,在她肩上压下千斤担。他当时…是在透过她看谁?

      她心里忽地有些发毛,但没有继续向下深想。

      既然做了,便不必多想。难不成要到街上举块牌子,上书“我是清白之人”,挨家挨户敲门解释她与高炽毫无纠葛?只怕还没出门,就先被同僚的唾沫星子淹死了!

      她赶忙摇摇脑袋,差春桃去唤李先生进来。

      李先生一身郁蓝宽袍,简朴素净,花白鬓发理得一丝不苟,整齐地束进一根桃木簪子里。他的右肩挎着个四角磨得发亮的檀木药箱。甫一撩帘,携进一阵草药清苦气。

      他见江月明在认真装点病容,摇头便是一声轻叹,眉间忧虑不减反增,显然昨夜的查找不是十分顺利。

      江月明见他却呵呵一笑,道:“李老头,你叹什么气啊?我又不是真病得快死。”

      李先生只睇她一眼,对她那戏谑称呼也不恼,捻着胡须在榻旁坐下:“没大没小。你若真在老朽眼前头病死了,这‘圣手’的名号现在就拿去喂狗。”

      江月明又是一笑,懒懒挑眉:“但您这名号……是不是忒虚了点?江家去年送的那碗汤药,您没瞧出什么不对,如今这惑心草也没寻到头绪?”

      她有意调侃,李先生整理药箱的手一顿,瞪道:“那碗药真是我亲眼看着熬的!从方子到药渣,都没错漏。你非要说哪处不对……”

      “…定是那株疗伤寒的高山莲。咱们差人寻了两年都没寻到,却没想他们竟有。”

      “呵,谁稀得一样,我要早知道如此,碰都不碰。”江月明冷哼道,“去年冬天直接病死算了。”

      李先生最忌讳别人来回提“死”字,尤其是她这个不省心的,立时斥道:“莫动不动把死挂在嘴边。年纪小小,也总得学会避谶罢?你那病……也不是没救。”

      这话江月明前日在富闻谦那儿也听过一遍,但心里却不抱什么指望,便道:“您昨儿不还说,惑心草前朝覆灭时便已绝迹,哪处都没记载么?”

      李先生没好气道:“老朽再强调一遍,绝迹不是无药可医。昨夜捯饬了几本残卷,倒也查出些眉目。但你眼下别指望老朽三两句说清,先把这口气吊住了再说。”

      江月明笑着一眯眼,只道:“好,全凭先生了。”

      接着她又伸手:“但您那服了就能装病的药丸呢?眼下我总得先装一装半死不活。”

      李先生刚消的气立时飞涨一半:“饭都不可以乱吃,你竟还乱吃药?”

      江月明理直气壮:“那药只是暂时扰乱气血,于身体无害。我若不吃,一会儿宫里中官带了御医诊脉,诊出我那‘离魂症’,岂不更糟?”

      李先生眉头紧锁,正要再劝,她却又道:“我知道先生担心什么。但眼下这关若过不去,有没有命等到解药都是两说。”

      “哎,你……”李先生欲言又止,手指在药箱里摸索了半晌,才缓缓掏出那个绿瓷瓶。他没有立刻递过去,而是握在掌心多停了一息。

      “一颗足矣。”他缓道,没有看她,目光落在瓶肚的五瓣花纹上。

      江月明接过药瓶,在掌中倒出颗黑乎乎的药丸,往口中一塞,整个人便苦倒进了锦被里。

      李先生从药箱里头又取出个琉璃罐子,塞在她手里:“梅子干,东街李记的。”

      江月明只觉手心一凉,一瞧是蜜饯果子,也不与他客气,笑着取了一块梅干,便把剩下的连瓶塞进袖子里。

      “多谢李先生。”

      李先生投去一道嗔怪的目光,终是也没说什么,把手指落在了她的脉上。

      江月明将身子沉在榻间软靠里,不一会儿,感觉那药力漫了上来,一层温水似的没过脚踝,没过膝盖,没过胸口。

      她的心跳逐渐变快,眼皮越来越沉,思绪开始断裂成片。半昏半醒间,门外廊下忽传来一阵脚步声。

      接着是秦叔的声音:“王中官,您慢些,这边请——”

      侍立榻前的春桃闻声,立刻端起桌案上搁着的苦汤药,面作悲伤状;李先生则眼睫也未动一下,稳稳把着寸关尺,似乎维持这个动作已有千万年。

      江月明头脑发沉,挑着眼光瞧了一眼,忍不住促狭心思:“李先生,您现在就像一尊…呃…只会诊脉的石像。”

      李先生:“………”

      “你收收口罢!”他无奈扶额,“病着也不闲。”

      江月明笑着一扬眉,又阖上了眼睛。

      外间脚步声近,门轴转动,秦叔引着王怀恩走了进来。

      王怀恩依旧穿着低调暗沉的圆领内侍服,面容白净,行止恭顺。

      他进门时,目光先在李先生身上落了一瞬,又移向榻上阖目养神的江月明。那一眼极短,短到若不留心,便只当是寻常环视。

      他躬身行礼,声音端的是关切和缓:“陛下闻听江相欠安,忧心不已,特命老臣携御医探望。”

      他边说边小心打量江月明,却见她阖着眼,靠坐在软榻里,脸色泛着层虚弱的薄白,不禁心头一跳:

      “瞧样子,江相这真是…气晕力竭?大家把她那折子亮在众位大臣面前,未免有几分…哎……”

      他兀自心里叹气,然江月明已昏沉得几乎要睡过去,不是她不愿接话,而是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王怀恩的目光遂又转向李先生:“不知江相玉体如何?可容御医观瞧?”

      李先生半晌不言,眉眼肃穆,指尖搭着脉,似在凝神思索。他也不敢再出声催促,等了几息功夫,李先生才终于收回了手。

      “惊悸过度,邪风入髓。心血耗损,神不守舍。”

      十六个字,声调平稳清晰,带着浓浓的叹息。

      他瞧了一眼面容倦怠的江月明,从怀中掏出一块素白布巾,擦了擦搭过脉的手指,敛袖起身:“中官,请——”

      王怀恩微一颔首,御医便上前落座。他也是个老资历,一瞧江月明面色,心头就是一紧,三指赶忙搭上寸关尺。

      室内一时又静得能听见窗外竹梢擦过窗纸的沙沙声。

      约莫半盏茶的工夫,御医蹙眉收手,与李先生低声对了几句脉案,起身拱手:“确如李老先生所言——惊悸过甚,心血耗损,邪风入髓以致神魂不安。须得静养长调,切忌劳神忧思。”

      王怀恩静静听完,面上关切的神色未减分毫,只点了点头:“既如此,便请江相好生将养。御赐的温补药材若还有需,尽管吩咐。陛下那边,老臣自会如实回禀。”

      他又朝榻上虚虚一礼,便带着御医转身离去。秦叔垂着眼引他们出去,退出门时脚步很轻,连阵风声都没带起。

      门轴再次转动,脚步声沿着廊下渐渐远了。

      江月明听着那声音逐渐消失,心中才舒了口气。过了会儿,她忽地想起一事,欲睁开眼嘱咐两句,却怎么也凝不起力气。

      这药力……似乎太猛了些。

      又静片晌,她才开口唤:“春桃——”

      声音出口,却忽然卡住了。

      要说什么来着?

      那个念头,方才还清晰得像刻在脑子里,此刻却像被一只无形的手倏然抽走,只剩下一片空白。她张了张嘴,却连自己要找春桃做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春桃应声走近,见她面色有异,忙问道:“主子?您有什么吩咐?”

      江月明的意识却开始变得迟钝,脑中迷雾越来越浓,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将她的思绪一缕一缕抽走。

      她扶着额角,晃了晃脑袋,却只感到一阵更深的眩晕。

      “主子?”春桃又问。

      江月明怔怔地望着她,嘴唇翕动了一下,却没能说出话来。她甚至有些记不清,自己方才为何要喊春桃。

      “……没事了。你们先退下罢。”

      李先生不大放心,又瞧瞧脉象,发现只是药力短暂催发,便与春桃对视一眼,依言收拾了药箱,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门扉合拢,室内彻底陷入寂静。半开的雕花窗格吹进几缕闷热的风。

      江月明躺在榻上,望着头顶的帐幔。那浅杏色的绸缎在午后的光线中微微晃动,像水波,又像梦境。

      她试图抓住什么——一个念头,一个人名,一件必须要做的事——但它们都像指间流沙,越是用力,越是什么也抓不住。

      她忽然感到一阵冷。那冷不是从皮肤渗进来的,而是从骨头缝里往外冒,将她体内的热气一寸寸吹熄。

      自己的心跳声,一下,又一下,越来越慢,越来越远……

      在这片缥缈的寂静中——

      一阵细碎的铃声,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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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继三次修改后,大框架已经很完整了,我决定这次把它一口气写完! 查个flag 更三休一,中午或晚上发 撸起袖子加油干!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