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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风起青萍之末2     一 ...

  •   一直仿佛沉睡的孟绶白,没有抬眼去看那近在咫尺的奏疏,只是极轻地躬了躬身,将玉笏往回收了一寸。

      那意思是,不予置评。

      萧衡只瞥过目光,又继续向前走着。

      随着那凌乱如荆棘、墨泪斑驳的字迹逼近,有人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有人猛地闭上眼,唇脸颤动;也有人在最初的惊恐后,眼底飞快掠过一丝算计——陛下如此动怒,此事绝不能沾身。

      但无论是谁,在萧衡目光扫过的那一刻,都不约而同低下了头,觉那目光像是一柄利刃,刮过内心最不堪的角落:

      所有心思……无所遁形。

      最后,萧衡在富闻谦面前极短暂地驻足。没有对视,但那份量却沉沉压在了两人之间那不足三尺、却仿佛天堑的距离上。

      富闻谦嗅到了纸上墨香,以及……一丝极淡的、她常用的安神香。抬眼的那一刹,他几乎要抬手。

      萧衡却倏然把那折子一收,立在大殿之前,轻悠悠问道:

      “——都…满意了吗?”

      一瞬间,殿内微澜骤平,陷入了一种似乎所有声音都被抽干的真空。

      似能听得见牛显意牙关相击的细碎咯咯声,林深的抽气声,张阁老沉重如风箱的喘息声……以及远处宫檐上,杜鹃鸟忽然发出的一声浑浊哑啼。

      阳光穿过高窗,殿中光尘狂舞,却映不暖任何一张人脸。

      满意了吗?满意将一位曾挽狂澜、定乾坤的能臣,逼到心神俱损、自请辞官的地步?

      满意了吗?满意这朝廷中枢,献上的奏折不是治国的良策,而是同僚的血泪控诉?

      “扑通”一声,牛显意腿一软,竟直接跪倒在地,声音发颤:“陛、陛下!臣绝无此意!臣只是……只是……”

      他想说“只是依律直言”,可在那封字字泣血、形同疯魔的奏疏面前,任何“依律直言”都显得苍白而残忍。

      方才那些掷地有声的弹劾与言语间若有似无的轻视傲慢,此刻仿佛全化作一条无形的鞭子,狠狠抽打在他自己的良心上。

      林深也早已面色如土,跟着跪倒,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

      他方才为江月明争辩,此刻却感到一种更深切的无力与恐慌——陛下此举,是将江相最后一点体面都撕开给人看,何尝不是一种更冷酷的警告与责罚?

      更多的大臣慌忙垂下头,连一直事不关己的唐远道也瞥下目,不敢再看那奏疏一眼。

      仿佛那不是奏疏,而是一盆灼人的炭火,一面照妖的铜镜,多看一秒,自己的魂灵也会被灼伤、被照穿。

      富闻谦不闪不避,身姿笔挺如松,可若有人能细看,便会发现他垂在宽大袖袍中的手,指甲已深深掐入掌心,留下数道半月形的印痕。

      那绝非她正常状态下的笔迹,那背后是怎样的痛苦、混乱,或是…身不由己?她的病……还控制得住么?

      但他什么也不能说,什么也不能做,只能站在这里,听着皇帝那句“满意了吗”,如同凌迟。

      萧衡将众人的反应尽收眼底,尤其注意到富闻谦那完美到近乎僵直的克制。

      他把那折子拿在手里,动作极轻,带着一种隐隐的珍重。

      “牛御史,你方才说,无风不起浪,若其身正,何惧影子斜?”他平静问。

      牛显意浑身一颤,头埋得更低。

      “那如今,”萧衡的声音陡然转冷,寒意彻骨,“这‘影子’斜得要折了朕的栋梁,这‘风’要掀了朕的朝堂!你告诉朕,这风,从何处起?这影子,又是谁在操控?!”

      “臣……臣惶恐!臣愚钝!”牛显意汗出如浆,几乎瘫软。

      萧衡不再看他,目光扫过噤若寒蝉的群臣:“一纸荒唐流言,便能逼得股肱之臣无颜立于朝堂。这江山社稷,究竟是靠流言维系,还是靠法度治理?这庙堂之上,究竟是为国谋事,还是为己诛心?!”

      每一个字,都像重锤,砸在众人心头。

      “江卿这辞官之请,”萧衡的手指,轻轻点在那奏疏上,字字清晰,“朕,不准。”

      他停顿,让这两个字在死寂的大殿中回荡。

      “非但不准,朕还要下旨严惩散布流言、构陷重臣者!朕倒要看看,是谁的手敢伸得这么长,搅得朕的京城乌烟瘴气,逼得朕的宰辅欲以死明志!”

      罢了,他扫视群臣,目光所及之处,所有人都把头沉得更低。

      他只问道:“京兆尹,金吾卫大将军何在?”

      “臣在!”两人几乎同时出列。

      “朝廷诸事暂由富卿代理,此事两日之内查不清楚,不准来见朕!”

      “是!”

      萧衡这才迈步,重归丹墀。他没有立刻落座,而是在御案旁那盏长明铜灯前驻足。灯焰被他的衣风带得微微一晃。

      他垂眸,注视着手中那封墨迹狼藉的奏疏,静默了仿佛很长的一瞬。然后,极缓地,将奏疏的一角,递向跃动的火舌。

      火苗贪婪地舔舐上纸缘,发出细微的“哔剥”声,一缕焦糊气混着墨香,在寂静的大殿中倏然散开。

      在那灯焰映亮“万死以谢天下”那痛彻心扉的字迹时,萧衡的手,忽地定住了。

      他手腕一转,抬指飞速捻灭了那点火星,动作快得只留下一缕迅疾消散的青烟。

      他再度抬起眼,目光掠过阶下那些形形色色的面孔,字字如镌:“诛心之物,焚之可净视听,留之……方见人心。”

      他将奏疏轻轻合拢。

      “朕今日不烧。朕要让它留着,锁入兰台秘阁。让后世之人翻开时,不仅能看见太平盛世的奏凯之章,也能看见——”

      “这煌煌庙堂之下,流言如何化成淬毒的刀笔,同僚的诛心之行,又如何比市井的唾沫……更冷,更利。”

      语毕,他未再看任何人,也未等任何回应。袍袖拂过御案,将那封边缘焦卷的奏疏,稳稳置于那堆关乎江山社稷的奏报之上。

      “散朝。”

      二字落下,不容置疑。

      王怀恩扯高声音道:“退朝——”

      文武百官如梦初醒,慌忙躬身,潮水般向着殿外退去,无人敢抬头,无人敢出声。

      富闻谦立在当间,动也未动,只是抬目怔怔望着那封早已合上的奏折,汹涌人流从他身侧流走,像是模糊的影。

      那树长明灯,映着御案上那封独一无二、触目惊心的“证物”,火焰兀自跳动,仿佛在无声炙烤着殿里方才发生的一切。

      孟绶白随着人潮,步履沉缓地向外行去。就在两人身影交错的刹那,他不经意将怀里那柄旧玉笏换到了另一只手。

      一句低沉苍老、几如叹息的话音,借着衣袖遮掩,极其模糊地飘入富闻谦耳中:

      “…心火过炽,易焚其形。玉韫深藏,待时而动。”

      话音未落,人已擦肩而过。

      孟绶白头也未回,身影很快融入退出殿外的朱紫人流中,仿佛那一声低语,只是富闻谦在极度过度的紧绷下,生出的幻觉。

      富闻谦眼睫猛地一颤,倏然回神。

      ……

      殿外天气晴朗,旭日高升。

      牛显意跨过太极殿的高大门槛,心神恍惚,不敢再回首向里张望一眼。

      他闭了闭目,却怎么也甩不脱脑海中那道奏折的惨烈字迹。

      “难道…是我错了?”他喃喃自问,红色官袍的后背洇出一层薄汗印子。

      这时孟绶白从殿中迈步出来,他立时便追上去,询道:“老师方才为何对此事不闻不问?她…江相是苦主不假,但谣言满天飞,损的是朝廷体统。”

      “何况…我说的那些事,私会、闯宫、逃婚,桩桩件件,哪一件是假?为何陛下一件不问?难道全朝都要因她蒙受皇恩而装聋作哑么?”

      孟绶白瞧了他一眼,只问:“陛下今日若因流言处置江相,你以为如何?”

      牛显意快速道:“本该如此。”

      孟绶白又问:“那明日以流言处置富参政,如何?”

      牛显意闻言一愣。

      孟绶白接着问:“那后日因同样的流言蜚语处置你与我,你又觉如何?”

      牛显意这次彻底愣住了,片晌才道:“我不做不为,那些流言不是无处可起?”

      孟绶白笑了一声,道:“清白是这世上最难证明的东西。你说那是私会,林生说是纠缠;在你看来是闯宫,陛下来看却是宰相拳拳之心。就算是她曾与李家有旧婚——”

      “大婚当夜,她便写了和离书一别两宽。你说那是不守妇道,但当晚先跑的却是李家郎君。”

      牛显意听到此处,不免瞪大眼睛:“此事,我怎不知?”

      孟绶白便反问道:“那你知是她自愿约的高世子么,就说那是私会?”

      “若真有人想编造你我的流言,大可效仿此道,黑白颠倒一通,待你我想凭一张嘴去证明清白,难上加难。”

      语罢,他的眼睛望向澄澈如洗的碧空:“一叶可知秋,一叶可障目。看事情,要看全乎了…再说话。”

      牛显意想了又想,又道:“可她到底有违礼法……”

      孟绶白这次未再多言,只摇首轻笑,抬步下了御阶。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5章 风起青萍之末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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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继三次修改后,大框架已经很完整了,我决定这次把它一口气写完! 查个flag 更三休一,中午或晚上发 撸起袖子加油干!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