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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风起青萍之末 一股被 ...
一股被冤屈泼污的火流,混着被新规当众羞辱的暴怒狂澜,在他胸中交缠冲撞。
“砰!”他一记重拳砸在旁侧的粗树干上,枝叶俱颤,满树蝉鸣立止。
“这下梁子直接结成了死疙瘩……”他心头悔意翻腾。
前几日只顾着琢磨如何登门致歉才不至扫地出门,竟忽略了市井流言毒瘤的疯长!
若如此发展,漳州案背后真相可能就此淹没,他想借机整饬靖国公府也无从谈起!
高炽瞧着草地上散落一片的大小书页,脑子思绪迅速飞转,半晌才在惊怒中悟得半丝清明。
这事情总有哪处不对,流言风语一夜而起,似乎有些猫腻……何况哪个地摊敢赚这“绝户钱”,拿当朝重臣调侃?
他立时嗅到了一丝不寻常。江富二人只是不想让他搅局,而这流言是要让他彻底被排除在外,站到江富的对立面去。
顺便再踩一脚江月明。
那是谁…敢刻制这些腌臜东西,还敢到关扑坊下注?!
高炽一敛面上赤色,当即对关山鹿严肃道:“阿鹿,带人严查那些酒楼茶肆说书的卖唱的,书铺摊头卖这腌臜话本的,还有那关扑坊的千金台,尤其要抓罪魁祸首!”
“谁要是敢再嚼舌根传谣,压赌下注,我拆了他的铺面,拎着他狗头上公堂!”
……
舆论的风暴不会放过任何一个当事人,宰相也不例外。
涵虚斋向东三十里,相府门前。
江月明帽簪绒花,衣锦白鹤,正要去上朝。
可她站在马车前,手里紧紧攥着一本《金殿承恩录》,苍白脸色间透着滚烫赤色,正气得浑身发抖。
“这是哪个杀才乱弹琴!”她心中暗骂一声,“谁跟那便宜世子有半文钱关系?!招惹这等祸事…美誉别要了,清白也赔个干净!”
她死盯着那话本不堪入目的小像,险些一口气没喘上来。
这下好了…全朝野都等着看她笑话!以后出门怕不是都不敢走相府正门!
“今日这朝会怕是上不成了,空口白牙怎能论的清楚……”
她攥着话本纸页思来想去,倏然一计上心来。
既然辩不清楚,那就不辩!
想通此节,她手猛地一松,那写满污言秽语的话本“啪”地掉在了青石地上。整个人身形一晃,直直向后栽去。
“主子!”春桃急忙扶住她。
江月明扣紧她的手臂,指节绷得青白:“差人…去京兆府…查。还有……今儿的朝会…我……”
未说罢,她眼皮向上一翻,就此不省人事,昏了过去。
*
少顷,太极殿。
九龙御座之上,萧衡垂目拿着一份奏报,神色莫辨。殿中气氛沉凝,文武百官分列,鸦雀无声,仿佛连呼吸都刻意放轻了。
谁都知道今晨京洛城里发生了什么,但谁也不愿先触霉头。惟有两个操心地方农事的侍郎你看我,我看你,几次想出列禀报,都被那份冷肃给杀了回来。
又静默了几息,萧衡缓缓抬眸,目光平静地扫过丹墀之下,最终落在富闻谦旁侧的空位上。
“江相何在?”他问道。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回荡在寂静的大殿之中。
简单的四个字,像一块石子投入死水,激起无数暗流。众人眼观鼻,鼻观心,面色毫无变化,心里却都竖起了耳朵。
侍立在御座之侧的王怀恩立刻上前半步,俯身凑到萧衡耳边,以极低的声音快速回禀了几句。萧衡眉头微蹙一下,随即恢复平淡,只轻轻“嗯”了一声。
然而,没等他再开口,御史队列中,一人已迫不及待出列。
正是现御史中丞牛显意。
他正直壮年,顶得一身铮铮风骨,比起其师孟绶白,更显锋锐较真,颇有青出于蓝之势。
他说要参倒谁,谁就一定跑不了。平日同僚见着他,说句俏皮话都要思量在三,生怕被捉了哪句短。
牛显意手持玉笏,面容方正严肃,衣上獬豸纹若隐若现,声音洪亮道:“陛下!臣正要弹劾同平章事、金紫光禄大夫江月明!”
他话一落罢,无数目光瞬间聚焦。
牛显意义愤填膺:“江月明位极宰辅,本应恪守礼法,为百官万民之表率!然其行为不检,前有夤夜持令闯宫,后与靖国公世子揪扯不清,流言蜚语传遍京洛!将我大成朝廷之颜面置于何地?”
他越说越激愤,唾沫星子几乎要溅出来:“今晨亦于府门前当街昏厥,岂非心虚气短,无颜面对天下悠悠之口?如此失德之人,绝不可再居中枢,参决大政!”
“臣恳请陛下,即刻罢黜江月明相位,交有司严查其罪,以正朝纲,以清视听!”
话音落罢,满堂哗然。
这番指控犀利无比,直接将私德与公职、朝廷颜面相捆绑,上升到了罢相问罪的高度。
众人神色更是微妙。清流队列中,几名世家出身的官员面露激赏,深以为然;而与三司钱粮有旧的几位官员,则迅速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还有不少人不约而同去瞥孟绶白,想看这位老御史对“江相伤风败俗”的弹劾是何态度。
然孟绶白站在牛显意前侧,此时听得身后学生的一番激烈“高论”,宽大朝服下的肩背线条却连一丝颤动也无。
他只是持了那柄跟随他多年的旧玉笏,眼帘微垂,似是……睡着了。
众人:“……”
正在此时,谏官队列里忽踏出一人,高声反驳:“牛中丞此言差矣!”
说话那人正是谏议大夫林深,他一张俊脸涨得通红,显然被气得不轻:
“那些市井流言尽是无稽之谈,怎可轻信?江相为人如何,朝廷诸位有目共睹!”
“当务之急,是应命京兆尹、金吾卫全力彻查,缉拿造谣生事、污蔑朝廷重臣的奸徒,而非在此听风便是雨,自毁栋梁!”
牛显意冷笑道:“无风不起浪,身正不怕影子斜。那流言怎未拿你我做文章?她南湖私会世子是真,不守妇道、牝鸡司晨也是真,林司谏有什么好反驳的?”
“你——!”林深气结,“那是捕风捉影,有人陷害!见江相推田政,强边防,触其利益,故用此下作手段!”
“牛中丞不查幕后黑手,反倒盯着受害之人穷追猛打是何道理?莫非与之同流合污?”
“林谏议!这是朝堂之上,岂容你血口喷人,诬蔑同僚?!”
“是你在不顾事实,落井下石!”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针锋相对,声音越来越高,火气也越来越大,将朝堂当做了辩论场。
众人脸上愈发精彩。有的低头不语,有的面露忧色,也有的藏着幸灾乐祸。殿中一片嗡嗡议论之声。
萧衡高坐御座,面上依旧没什么表情,手指无意识地在御案光滑的边缘轻轻叩击。
他没有立刻制止,目光掠过争执的两人,扫向一直沉默立于文官前列的富闻谦,又看向几位面色各异的阁臣、尚书、将军、入朝汇报的知州……
金殿里,争论声还在继续——
“牛御史何故口口声声咬定那是私会,难不成被人纠缠,也是苦主的错?”林深质问道。
牛显意斥道:“她颠倒纲常,自受其苦!她亦曾与人有婚……”
还未说罢,萧衡猛然抬手,道:“好了。”
那争吵声戛然而止。牛显意愤愤住口,将即将迸到嘴边的辩驳死噎回去。与林深互相怒视,谁也不服气谁。
萧衡似是没听见牛显意翻的旧账,只把目光落在富闻谦身上,问道:“富卿,你与江相是旧识,对她最是了解,此事…你怎么看?”
富闻谦亦在打量众人反应,闻言握紧玉笏,从容出列,面色比往日更疏淡三分:“臣以为……”
话音将起,殿门外忽有一名内侍疾步趋入。他高擎一卷奏折,跪倒在丹墀之下:
“报——启奏陛下!同平章事、金紫光禄大夫江月明,遣府中长史于宫门外呈递奏疏一道!”
来了!
富闻谦倏然侧首,殿中一时落针可闻。所有目光都聚焦在那本奏折上。
萧衡眉梢微抬:“呈上来。”
王怀恩快步下去,接过奏折,恭敬地奉到御前。
萧衡一看是紫底云纹,制式没错,将那奏折展开,乍看之下,竟不敢认——
那说是一封禀报的折子,还不如说是笔画狂乱的草稿,时断时续,错字错句随意涂抹,往日的那份从容笃定、力透纸背全然不见!
他勉强辩得几字,瞧出来是份辞呈。
萧衡不做声,殿内死一般的寂静。
群臣不知那是封什么折子,谁也不敢轻易动作。
南昌宁立在阶下,有几分搞不清楚状况。平乐坊一案才有定论,怎今日又闹出这等祸事?
他瞥目瞧瞧隔壁队列富闻谦的从容背影,又侧目瞥向近处的千牛卫大将军唐远道。
却见唐远道一身宝甲镶珠嵌玉,面上肃然,对这些纷扰十分超脱,端的是天子近臣的傲气。
他又顺目瞥向军政司指挥使陈放,但眼抬一半就知趣地收了回来——
这人是陛下的心腹,谁也左右不得。可近年在边防军务上处处被江月明压一头,这会儿见她吃瘪,心里肯定正乐。
萧衡此时缓缓合上奏疏,也抬起眼——
他的目光扫过丹墀之下每一张或惊骇、或猜疑、或惶恐、或故作平静的脸。
可他自己的脸上,却十分淡然,嘴角弯起一抹弧度,笑意愈发浓郁,但那笑未达眼底,只让人觉得深寒。
然后他重新拿起那封奏疏,缓慢地、亲手将里头的狂乱和狼狈一页页展开,亮在众人眼前。
“来,”萧衡平和一笑,轻声开口,“都看看。”
群臣一片震惊骇然,萧衡却微微向前倾了身体,手臂越过御案,将那奏折悬停在空中,绕了一圈。
接着他竟豁然揽袖起身,持疏步下丹墀,一步步走向群臣。
“都好好…给朕看看……”
玄黑乌皮靴与金砖相叩,日月山河纹陡然生灿,清响如断玉。
萧衡先走至那队台谏官面前。离他最近的牛显意观瞧一眼,当即垂首,玉笏竟突然有些拿不稳当——
那折子字迹虽乱,依稀可辨的内容却句句锥心:
“臣自问无愧天地……市井藏刀…辞官…万死以谢天下!” 最后几字笔墨溃散,力不能支,似是心神崩摧。
林深脸色骤白,几位阁臣慌忙低垂眼帘。空气粘稠如胶,吸不进肺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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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继三次修改后,大框架已经很完整了,我决定这次把它一口气写完! 查个flag 更三休一,中午或晚上发 撸起袖子加油干!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