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3、《禁高炽令》 李先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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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先生摇摇首，在石案旁坐下，伸手将桌上的凉茶端在手里，思忖道：“若是鬼哭藤、苍目子这两种，反倒好说，都有现成解法。只这忘忧草……”
他凝思半日，指腹在盏沿上来回摩挲了两道，没再继续往下说。江月明等了会儿，见他额上冒汗，便拿起搁着的那柄小扇，轻轻放在他手旁。
李先生接过去，也没扇，就那样握在手里：“哎，都怪我…先前以为你是在朝中不顺，才偶尔坐着不理人，却没想是这样……”
他越说越觉懊丧，只觉院里闷得恼人，将那小扇摇得呼呼响。
江月明宽慰道：“此物防不胜防，失传两百余年的毒草，一时无察也是寻常。先生莫怪自己。”
她对自己的运道一早有认知，中什么绝世奇毒都不怪。毕竟她就是那种——一年四季随身带伞都不下雨，只要半日不带，那天一定下大雨的倒霉人。
李先生却不服气。他当年能进秦王府当差，凭的就是一身能医道本事。江月明那寒疾他尚未完全治好，如今又在他眼皮子底下用这等污糟手段。士可忍孰不可忍！
他将茶盏一磕，“砰”地放在石案上：“是毒就能解。这天底下还没老朽解不了的毒！今夜便回去翻翻古籍，明儿定给你答复！”
语罢，他将案上那几张纸全揽在手中，较劲儿似的走开了。
江月明还想劝他将那茶先饮了解渴，却拦他不住，便也就此作罢。
她自小便知李先生是个急性子，虽常把医家那套“怒伤肝、喜伤心、思伤脾、忧伤肺、恐伤肾”的劝人说辞挂在嘴边，但自己一来劲儿时，不想出个答案，一天到晚连饭都不吃，仿佛他动脾气就不伤五脏六腑似的。
江月明摸摸怀中的白猫儿，又仰躺进竹椅，心想：“眼下也不算太坏。漳州那边顾照微已去了，我这处又寻到了毒草，离解开谜底也就不远了罢。”
她望着天空发呆，墨一般的深沉的夜色里，西边的长庚星正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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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清早，一阵晨风掠进城南涵虚斋。
高炽临水而坐，清透凉快的薄衫悠悠吹起一角，颇有几分乘风好去的疏朗。
他半倚在一张罗汉榻上，指尖闲闲拨弄着一枚羊脂玉貔貅。一只白鸽从天边忽地乘风飞来。他稍一招手，那白鸽稳稳地落在了小臂上。
他解下卷着的信筒，展开纸条一瞧：“未得鲁匠行踪。”
“那老匠，竟这般难寻么？”他心中不禁道，轻抬手将那鸽子放飞。
自前夜那事之后，鲁匠便似人间蒸发。无论是金吾卫、江月明、富闻谦，还是他…围着京洛城掘地三尺，都没寻着半个影子。
想来那老匠定是一早便有打算，知道自己会被灭口，提前设好机关暗道，用木偶脱身。
可比起这事，他更奇怪富闻谦那夜纵马疾驰，和江月明一道寻他，为的什么？
难道是…他俩也知道了那九道机关盒？
“不应该啊…”高炽立刻否认。
那木盒他从北往南追了大半年行踪，直直追到漳州。结果那盒子进了龙王楼，当夜江水决堤，随着龙王楼没个干净。
他没法子，只能死马当活马医，从盒子源头来查买主是谁。那样精巧的机关盒，得出自一等一的巧匠之手。
但他两人连张界那道手令是真是假，都尚未拎清楚，哪有余裕去管其他事？只江月明的病就够忙活半日了。
“难不成是……”他稍一琢磨，“鲁匠与她的病有关？但病着不去请神医圣手，找一个木匠作甚？哪家的木匠还能当神医？？”
他越想越觉离谱，思绪流转间，风又吹来。
他信手取过桌上那盏清酒，一饮而尽，漫不经心地晃着琉璃盏，凝眸细思。
若把富闻谦当做此事的突破点，胜算有多大？
他连着两次撞见这位参政失态，若进了架阁库抓他把柄，借势谈判……
他细细琢磨着，正在此时，关山鹿的声音骤然从远处传来：“郎君——出大事了！！”
他喊得惊天动地，然高炽想得入神，手里转着酒杯，全然什么也没听见，琉璃彩光在他指间旋舞如蝶。
“哎呀，郎君，您莫玩儿了！是真出事情啦！”关山鹿焦急道，“您……哎—哎哎——！”
接着那喊声一断，只闻亭子前“扑通”一声巨响，四周骤然一静，树上两三只雀鸟扑棱棱惊飞入云。
高炽终于被这声势所惊，倏然侧首抬眼。只见关山鹿脸朝下，扑躺在一大堆花花绿绿的文纸里——
赤金云纹洒花笺、青悠悠的藤纸、粗糙黄麻纸……五颜六色，绚烂至极，像开染坊似的将青草地晕成彩色。
高炽赶忙撂了杯盏，起身上前，一把将他搀起，咋舌道：“阿鹿啊……你这是…把全京洛府衙的废纸篓子都给搬空啦？还给自己绊一跤？”
关山鹿拍拍衣裳，捂着腿叫苦：“哎呦，郎君！这东西哪是我愿搬的？是大清早刚开府门，各路衙门的差役一茬接一茬送的！”
“……跟地里的韭菜似的，收都收不完！这不我搬着它连路都看不见！可一个好摔！”
高炽心道什么告示能送的跟花赶趟似的，俯身从中捡起一张制式最耀眼的，慢悠悠地看了起来。
这是一张政事堂发的行文，金线掐边，流溢奢华，但卷首一行大字冰冷刺目——《严禁闲散勋贵子弟滋扰官署及属官的规令（增补条例）》。
“增补条例？”高炽心中涌起一阵不祥的预感，“往年都是那老几样，今儿是有什么新活？”
他飞速略过前面那些无关痛痒的条款，直看到最后一行，眼底的懒散瞬间凝结成冰。
“第十一：“即日起，凡闲散勋贵子弟滋扰府衙及其属官者，三犯则由宗正寺具名申饬其族；五犯则没其岁赐，充入地方义仓；累犯不改者——”
“召其宗长于京兆府聆训，训毕签《束行令》。如若再犯，减俸思过，以彰国法。”
“……召宗长，聆训？……签《束行令》？”高炽的声音极轻，以为是自己看错了。
这一条…竟如此刁钻毒辣！
往后他若是再敢近她半步，犯了这第十一条，岂不是全京城的官老爷们都要围观靖国公府上演一出“教子无方”的滑稽惨剧？！
他连忙又从地上胡乱抓起几张细看——
户部的通告措辞严谨：“犯至第五起者，其名下所有田庄、商铺，所得岁银尽数抄没，充地方义仓济民！”
金吾卫的布告杀气腾腾：“凡有勋贵子弟，无端滋扰府衙，折辱官吏者，枷号示众三日，押送宗正寺严惩！”
高炽看得眼皮直跳，再一看那京兆府的黄麻纸——
内容倒是与原样大差不差，可末尾竟“亲切”地附了一张“京洛重点官署巡防图”，将各处衙署、乃至名臣常聚的酒肆书斋皆圈划为“巡防要地”。
旁侧还附着一首打油诗：“家有千金莫跋扈，官场清净须敬尊。若犯新规第十一，宗长陪你把堂过！”
高炽：“………”
他一张张草草翻看过去，内容是一张赛一张的夸张。
在这个节骨眼上，此令剑锋所指——是个明眼人都看得明白，那就是只冲他来的！
他豁然抬首，看向关山鹿：“这混账十一条……是谁主笔？谁落的大印？！”
关山鹿被他眼中煞气惊得一凛，忙不迭点向那洒金纸的末尾——
两行墨迹赫然并立：一行飘逸如流风回雪，一行端肃如九鼎镇岳，朱砂铃印殷红刺目：
江月明 富闻谦（政事堂印）
“是、是江相和富参政……联署……至于那些……都是底下官署为表忠心上进的‘厚礼’……”关山鹿磕巴道。
高炽的目光死死锁在那两个并排的名字上，尤其是“富闻谦”三字。
那日他在南湖的警告又在耳边响了起来——“她若是出了什么事，整个靖国公府，严惩不贷。”
这条令…不是阴谋，不违律法，甚至本身便是一条堂堂正正的规令！如今京洛大街小巷全在张榜悬示，只怕醉仙楼门前的酒幌边都不忘钉上一张！
他霍然甩袖，将那沓告示狠狠掼在地上，轻薄的衣摆扫起一阵冷风：“好，好…你们俩……好得很！”
他原想借着旧约见她，探张界手令真假，顺势查那蹊跷木盒。如今一道禁令却横在当间。
这隔开的……岂止是他与她？
高炽来回踱着步，连空气都被焦躁凝滞了三分。
正在这烦心关头，一名仆从院门疾奔而来，手中攥着几本纸色纷杂的文书，喊道：“世子爷！出事了！”
高炽骤然止步，拧眉心道：“今日是碰了哪尊邪神，坏事一桩接着一桩？”
那仆从道：“…外头您的风流话本满城飞了！关扑坊…还拿您的桃花运，开了新盘口！”
高炽只道是哪个不开眼的又乱传闲话，火上浇油，劈手夺过侍从拿的物什，定睛一瞧，整个人如见九天霹雳！
那是几张手抄书页，装订潦草，封面上画着一对艳俗的男女小像，一看便是地摊炮制用来吸引眼球的粗鄙货。
平日这种污糟东西他瞧也不瞧，见了便烧了。这些书顶着他的名字赚钱，什么都写的出来，越禁越多。
后来他也看淡了，既顶了“折尽春色”的风流名头，只要不是被画进秘戏图，写什么都随他们去。
可这一本上赫然写着——《金殿承恩露》……旁侧还贴着一张纸条：“押靖国公世子能否攀折莲相，赔率一赔一百。”
高炽一瞬间沉默了，片晌气笑出声。
这书竟传的是他和江月明闲话！
亏他方才还认真盘算，想将富闻谦当做此案的突破点。此事一闹，这位参政大人直接“问候”靖国公府都不奇怪！
高炽轻轻吸气，声音发沉，问道：“这风…是从何处起的？”
关山鹿硬着头皮凑前，犹豫道：“郎君息怒…息怒！可这风起处…似是打从您那句‘莲相病弱，更添颜色’起的……”
“颜、色？我提哪门子的‘颜色’！”高炽差点被这颠倒黑白气得呕血，将那话本狠摔在一大片各色告示里，霎时纸页纷飞。
关山鹿解释道：“可如今传得活灵活现，门房老王头都赌咒，说他那日…那日在廊下给马刷毛，确凿听见您提了句‘颜色’什么的……”
“我当日分明说的是——‘莲相面色白得吓人，莫不真是暑气侵神’！怎到了那些腌臜耳朵里，就化成了这等污言秽语？！”
高炽几欲崩溃，想是那老王头耳背目昏，闻“面色”听作“颜色”，再经市井泼皮以讹传讹、添油加醋，越传越走样，最终引得狗血话本满城飞，赌坊疯狂下注！
怪不得那日，宫道上江月明能抬手划下“三步之距”，孟绶白要赶着驴车撞他解围。
在他们眼中，他高炽，早已是亵渎尊荣、撩拨是非的无耻狂徒！是这满城秽言浪语的始作俑者！
他的拳骨攥得咯咯作响。法规和流言撞在一处，他以后根本近不了她半步！
恍神间，他似听见耳畔传进哭声、水声、哀嚎声。那是狂澜怒卷撕碎房屋田舍，是千万百姓流离失所，血泪齐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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