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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众妙之门   苏清辞 ...

  •   苏清辞心中装着计较,不再给老道打机锋的机会,目光快速扫过殿角那些蒙尘的彩色木雕,佯装好奇道:

      “道长隐居此间,日夜与这些古物相伴,所见‘关节窍要’,定比小子这般浮泛之人深刻得多。不知可否……再点悟一二?”

      那老道捋着白须,眯眼一笑:“苏居士问得巧。老道我啊——其实昨儿就知你会如此发问。”

      苏清辞惊讶道:“我今日才领的差,道长怎昨日就知?”

      老道一副高深莫测样,回道:“天机不可泄露,不过居士与这些‘关节’之物有缘,倒是真的。”

      苏清辞愈发惊讶,那老道却不紧不慢:“但贫道所说的‘关节’,可不止是木石机括之间的咬合。还在……”

      他伸出枯瘦的长指,点了点自己胸口,缓缓笑着吐出两字:“…人、心。”

      “这观里的旧物,有些是‘活’的。听得懂人话,认得清旧主。你若问它,它便答你;你若强拆,它便自毁。其中关窍,不在力,而在……‘缘’与‘时’。”

      苏清辞心头凛然,只觉老道话中有话。

      “活”的?认得“旧主”?这听起来已不止是寻常匠作,更近乎……某种带有执念的造物?

      他一瞬想起鲁老匠屋中那个会点钱的木偶人,料定这老道定知什么详情,正想在拉着他细问,那老道却一敛袖站起身来,手中拂尘轻轻一甩:

      “缘法未到时,东水不可流。待到一念转,万山自为开。”

      语罢,他捋着胡须朗而一笑,就这样走了。

      苏清辞怔愣一瞬,也立刻起身:“道长!”

      他正欲追去,这时一个身材矮小的干瘦老者正巧提来滚水,只笑道:“莫去追了!他话只说一半,那是他起卦就只解了一半。你问也没用!”

      “起卦?!这…竟如此草率?”苏清辞望着老道的飘飘玄袍,心说在道观里打机锋,简直比在中枢跟那群人精打官司还累。

      后者好歹有理可寻,前者说多了就是……“天机不可泄露”。

      苏清辞:“……”

      那老者看他发懵,沙哑笑道:“道长都这样,爱故弄玄虚,尤其是上了年岁的。”

      他将苏清辞的粗陶茶碗斟了八分满,又道:“小老儿姓李名巧,是这观里的匠人。虽手艺笨,但胜在做活年头久,知道不少旁人的绝活。小苏大人若感兴趣,我讲起来…绝不卖关子!”

      苏清辞立刻点头:“好。有劳李匠。”

      夕阳西下,余晖照着斗拱飞檐,远山层林尽染,一重又一重。苏清辞跟在李巧身侧,在观里四处漫步,穿过花草繁茂的庭院。

      “下清宫传说是老子系牛处,建观年头久,都是些老物件。”

      李巧说着,低身避过道旁伸着的一根粗壮树枝,指着不远处神厅里那根积满灰尘的梁木:“那根承尘是前朝一位云游匠人留下的,榫卯卡死,百年不松。”

      “那香案下镇坛的铜龟,腹内有簧,早年上紧发条,龟首能转,目随香走。”

      苏清辞啃着米糕听得稀奇,踩在石子小径上,顺他手指方向去看偏殿里的香案。

      就在目光掠过殿侧的一道厢房时——

      “吱呀。”

      极轻、却极为清晰的一声。廊道尽头,那扇原本虚掩、似乎通往堆放杂物的偏僻小屋的木门,毫无征兆地关上了。

      关得严丝合缝。

      四周忽然安静了一瞬。方才的风声、远处的鸟鸣,乃至他自己的呼吸声,仿佛都在这突兀的寂静中被放大无数倍。

      苏清辞嘴里那口米糕,倏地有些咽不下去。颈后的寒毛,悄无声息地立了起来。

      那关门声太干脆,不像是被风吹的。倒像是……里面有人,听见了外间的谈话,尤其是老匠指向殿内各处机关旧物的讲述,然后,轻轻拉上了门。

      隔绝了视线。也隔绝了某种可能正从门缝里,向外窥探的……

      东西。

      “那处……可是住客的厢房?”苏清辞问,声音细微发颤。

      李巧看了一眼,道:“是啊,观里常有道人和居士来往,有时还有寄居的学子,都住在那处了。”

      “那…方才关门那间?”苏清辞追问,指尖捻紧那小半块米糕。

      李巧恍然:“哦,那间啊,前两日才住进一位赶考的赵姓郎君。性子是孤僻些,总关着门读书。”

      苏清辞闻言轻松一口气,紧绷的身躯松了半分。

      原是虚惊一场。

      他将剩下的米糕全塞进嘴里,心下自嘲。

      想来自己是被那老道的玄虚之语和李巧的“活物”之说搅得心神不宁,看什么都疑神疑鬼了。一个寄居的贫寒学子,闭门读书,再正常不过。

      可这解释却没能完全压下他心头的异样。那关门声太干脆,太及时——恰在李巧如数家珍、指向各处机关关节的当口。

      若真是风吹,未免太巧;若真是人关,又为何如此警觉?

      路遇蹊跷,合该去瞧瞧底细。

      他心思电转,面上已自然而然漾开一个温和关切的笑,接口道:“竟是如此。道观寄居的学子大多清苦,如今苏某既担了这‘照拂’的虚名,遇见了,总该问一声冷暖。”

      语罢,他便带着李巧一同上前。

      厢房的木门紧紧闭着。两扇门板老旧,漆色斑驳,中间磨损出一道黑黝黝的缝隙,瞧不见里头有什么。

      苏清辞在那门前站定,吸了口气,曲指轻轻敲了敲门板。

      “叩、叩、叩。”

      清脆的敲门声回荡在昏黄的暮色里,寂寥空旷。

      不多时,那门后传来极轻微的窸窣声,似是有人走动。再接着,门轴转动——

      “吱呀”一声,那扇旧门向内拉开了一道缝,露出一张过分清癯的脸。

      开门的是个年轻男子。骨面宽阔,但却瘦脱了相,唯显得那双眼睛大得骇人,又黑又沉,像是两颗点在脸上的石珠子。

      他一见二人,眼中掠过一丝惊诧,随即礼貌相问:“不知二位敲门,是有何事寻我?”

      苏清辞看他面目,心里一阵骇然。但他很快扯个笑脸,胡诌道:

      “听李匠说有寒门学子寄居此处,苏某身为新任的宫观使,自当照拂,可否邀某进屋叙谈一二?”

      那年轻男子却道:“我非是寄居学子,只是暂居此地,贵人还是去寻其他要帮衬的学子罢。”

      说罢,他就要关门。苏清辞见状,忙去拦道:“哎,此言差矣!既居此间,便是有缘人,郎君自他乡远道而来,某自当一视同仁,多加照顾。”

      那男子垂眸片刻,才将房门打开:“屋中简陋,请贵人见谅。”

      苏清辞哪管这许多,能进屋里打探一番就是胜利,应承两句,赶忙迈步进了门。

      屋里陈设极简,一床一桌,墙上挂着顶斗笠,地上放着个木盆,里面泡着件未洗完的衣裳。浓重的皂角清涩味扑面而来,还混着屋内的霉湿气。

      男子关了门,也不说话,在窗下的矮凳上坐下,又取过那件缝补一半的旧衫,就着窗外最后的天光,一针一线地缀补起来。

      苏清辞寻了张竹木交椅落座,率先询道:“听口音,郎君不是本地人?敢问尊姓,家中如何,暂借宝地清修?”

      那男子眼也不抬道:“免贵姓赵,名半舟,家住颍川,有些旧事来京中料理,借道观静心几日。”

      “那为何李匠说…你是寄居在此的学子?”苏清辞问。

      赵半舟补着衣裳,回道:“…许是我甚少在观中走动,他们便误以为是罢。”

      苏清辞半信半疑点头,目光扫过他瘦削的指尖,洗得发白的直缀,没瞧出什么异样,反见他身形伶仃,衣裳针脚补得细密匀称。

      这手艺,没个几年照顾自身家用,绝练不出来。他心中那点“同是天涯沦落人”的感怀更深了。

      苏清辞叹道:“不瞒赵兄,我也曾在京中赁屋独居。有时夜深人静,听着外头更鼓,就觉得……这京城太大,人太渺小。”

      赵半舟一针针补着袖口,沉默片刻,低声道:“……苏先生懂我。世事多艰,人力微茫,在许多事面前……只能身不由己。”

      这话里透着的无力感,让苏清辞心头发软,他不禁想起自己过去的一些无可奈何,温声劝道:

      “赵兄也不必过于灰心。世事虽难,尽力而为,总比束手待毙强些。说不定转机就在前头。”

      “但愿如此。”赵半舟扯断线头,声音轻轻的,“听苏先生谈吐,是读书明理的人。如今新任宫观使……原先也是在衙门里做事?”

      苏清辞摆手笑道:“不过是在中书做些抄写整理的字墨功夫。比不得赵兄,我看你气度沉静,倒像是读过不少书。”

      他本是寻常寒暄,却见赵半舟穿针的手微微一顿,片晌才缓笑道:“那都是旧事了,如今家中只剩薄田两亩,那些书…也早都卖了。”

      苏清辞一听,知自己戳到别人伤心事,又道:“赵兄气度非是寻常人,定会柳暗花明。”

      说罢,他又赶紧转了话题,闲谈了几句,见屋中除了一床一桌、几件旧物,确实别无他物,那点因关门声而起的疑心,便也散得差不多了。

      他起身告辞:“如此,便不打扰赵兄了。观中后斋还有几件其他居士送来的干净衣裳,若需要,我明日让人送来。”

      赵半舟这回没有立刻拒绝。他抬眼看了看苏清辞,那眼神有些复杂,片刻才低声道:“多谢苏先生好意。不必麻烦了,我……习惯这样。”

      苏清辞觉他性子确实孤僻,又道:“独个在外诸多不易,以后有需尽管寻我便是。”说罢也不再多劝,转步走出了门。

      外头山风正凉,激起一层冷意。

      他甩甩头,试图将心底那份没来由的不安也甩出去。

      也许是那屋子太静了,静得连声叹息都没有;也许是那赵郎君的眼神,在说“身不由己”时,空茫得像是两口深不见底的枯井。

      可这世道,谁又没有几分不得已呢?就是江相那样天不怕地不怕的人物,如今不也在龙王案里纠扯不清么?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扇又合上的房门,心里那点残余的异样,终究化成了叹息:

      “也是个不容易的。气色这么差,兴许身上有恙……明日若得空,把我那罐温补的茶膏带些给他罢。”

      他这样想着,脚步踏在青石板上,渐渐走远了。

      门扉之后,赵半舟静静坐在原处,黑沉的眼眸里一片死寂。

      他将缝补的衣裳敛了,慢慢举起手中捻着的细针,对着窗子透进的黯淡天色,凝神欣赏针尖闪出的寒芒。

      “中书省……她也在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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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继三次修改后,大框架已经很完整了,我决定这次把它一口气写完。 立个flag 更三休一,中午或晚上发 撸起袖子加油干!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