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0、蟹酿橙2 她正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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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正出神，富闻谦再次开口了。他的声音依旧平和，却比刚才更柔，字句间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肯定：
“安隐。”
她抬眸。
他迎着她的目光，阳光映在他澄澈如镜的眼眸里，灿烂又温和：“蟹要十月才最肥美，橙要霜降后才最清甜。”
“如今是五月，从五月到九月，中间隔着整整一个夏天。夏天有荷，有菱，有凉茶，有清风。”
他说着笑了一笑，身体微微前倾，目光锁住她：“我们要先好好过完这个夏天，才能稳稳当当地，等到那个吃蟹酿橙的秋天。”
不是“你”，是“我们”。
不是“如果”，是“要”。
不是“希望等到”，是“稳稳当当地等到”。
江月明被他坚定地瞧着，心间刚泻下去的滞涩猛然又涌了上来。她一垂眸，指尖珍重地摩挲着木签边缘。
“其实…在拿到你这根签子之前……我都觉得，我大概是活不过这个夏天了。”
她的语气很轻，却没有自怜，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尘埃落定般的坦然。
“可现在……”她倏而抬首，微湿的眼眸里泛起笑意。
“就为了富大参知这顿蟹酿橙——我决定努努力，争取先活到秋天。”
“……好。那就先到秋天。”富闻谦低声开口，也笑，声音却哑得不像他自己的。
他看着她眼中故作轻松的笑意，那笑意背后是深不见底的疲惫和孤注一掷的决绝。
一直紧绷的、名为克制的弦，在这一刻，“铮”地一声，断了。
他忽然倾身向前，动作快得让江月明来不及反应，却又在最后关头缓了下来，轻轻覆上了她的唇。
触感温热，柔软，带着他身上清冽的草木气和一丝未散的花香。
短暂，一触即分，像清风掠过麦田，蝴蝶掠过繁花。
“说好了…不许反悔。”富闻谦道。呼吸拂过她的脸颊，有些急促，眼中翻涌着她从未见过的激荡情绪。
江月明脑海里一片空白，心间砰砰乱跳。所有关于生死往事的思绪，全被这个轻柔至极的吻封在心底。
“这……这算是那杯‘庆功茶’的……利息么？”她没头没脑撞出这么一句问话，勉强从震撼中找回一丝神智，眨了眨眼。
富闻谦怔了一下，退开些许，随即极轻地发出一声叹息般的低笑，温热的气息再次拂过她的唇畔。
“不算。”他摇头，声音恢复了少许平稳，却依然低沉得撩人心弦，“这是定金。秋日蟹酿橙的……定金。”
语音落下，晴窗外倏而传来悠长渺茫的暮鼓声，一声，又一声，沉沉地漫进来，将这一刻的惊悸、暖意、承诺与未尽的千言万语，都化进了渐浓的暮色里。
江月明垂了眸，唇角不由漾起抹浅笑。她的指尖触了触嘴唇，那感觉依然鲜明，仿佛还残留着那份陌生和灼热。
一片隐秘温暧中，门外忽地传来一串脚步声，沉稳有力，却有几分匆忙。
二人不约而同心头一跳，忙错开距离。江月明迅速将那根木签收入袖中。富闻谦则退至案边，将耳根一抹未褪尽的淡红掩在渐暗的天光里。
文颜路从两扇高大的雕花隔门间迈步进来，红袍长髯，手里还拿着一封文书。
他眉间似挂着忧虑，但抬目一见二人都在厅中，当即眉舒目展，捋须叹道：“啊呀！原你二人都在，文某还当来晚了，政事堂的人都已散了个干净，未想竟还能赶个晚集！”
他的目光在两人身上一掠而过，当即便察觉堂内气氛似与平日有些不同。但他急着处理公文，便也未及细想，低目将那封文书递了过去：
“前次议定的《禁勋贵令》细则，门下省已复核完毕，别无异议。陛下御览后，亦已默许。政事堂用印完备后，明日便可张布各衙署、州府，并晓谕京中诸勋贵府邸。”
“此番能如此顺畅，多赖两位宰执前期绸缪，据理力争。尤其是针对……嗯，那些‘特殊条目’的设定，可谓切中肯綮。”
他说的便是江月明那日朱笔一挥，另添上去的条款，专为高炽量身定做。以后这厮想在近她半步，可要先看看这规令上写的是什么。
江月明接过奏折，谢道：颜路兄辛苦。”
“分内之事。”文颜路拱手，随即又微微蹙眉，“只是……明日告身一下，靖国公府那边，恐怕不会太平静。听闻昨日，靖国公还亲自进宫面圣，文某恐其……”
“不必多虑。”富闻谦温声开口，接过了话头，“法令，公器也。高世子言行轻浮，折辱宰执在先。若此般轻拿轻放，往后朝臣岂不是都要被瞧轻了去？”
“陛下既已默许，便是认可此法。他若真是纯孝聪慧，自当领会圣意，率先垂范，收敛行止。”
文颜路一想也是。因高炽一人之言行触怒整个文官集团，被勋贵集火的也该是靖国公府。
更何况……江月明即使未承王印，只论出身，半只脚也站在勋贵那头。高炽也是倒霉，一杆子竟惹到了两边人。
他心领神会。此法妙就妙在……它打在七寸，却用的是按摩的力道。高世子疼，却说不出；靖公爷怒，却找不到由头发作。
这大概便是……法理的慈悲与锋芒了。
他随即一转目，瞥见江月明案头竹叶瓶里那朵突兀的红花，眼皮直跳，心道：“莲相的审美何时变得这么独特了，这要雅不雅，要俗不俗的……”
但他想了又想，以为是女儿家的别样情致，便也未敢多问，一抬目又见富闻谦站在她身侧半步，无言却存在感极强。
两人一坐一立，中间隔着的距离不多不少，却似乎是在刻意避着什么。
这一想，又忆起前几日富闻谦“南湖救美”、以及两人那句尬到没边的“好久不见”……
他的目光再次掠过江月明案头那朵突兀的红胜春。这一次，眼底反化开一丝了然的、几乎看不见的笑意。
他蓦地想起许多年前，也是在这样一个暮色将尽的时辰，他在翰林院角落，撞见过年少的富闻谦，正对着窗外一株同样红得不合时宜的芍药出神。
那时，他以为这位世家公子只是在伤春。如今看来……有些花，怕是早就开在了某些人心里。
想到此节，他立即轻咳一声打断思绪，生怕再细思两分，悟出什么不该误的，拱手告辞：“若无他事，文某便先行告退，去安排明日诸事了。”
说罢他便赶紧开溜，江月明稍一颔首与他别过，那身红袍很快消失在门外。
“这‘美髯公’…跑得倒也快。”她心中莞尔，将折子搁在案上，靠入椅背，又长长舒了口气。
她叹道：“可算把高炽那麻烦大佛找地方搁着了。省得以后再寻什么‘巧合’来挑事。若不是昨儿孟老救场，我可要被他好生纠缠。”
“不过……”话锋一转，她又想起一事，“孟老素来重礼法，怎会对我闯宫一事一带而过，还四舍五入帮我管陛下讨了个步撵来？”
富闻谦看文颜路彻底走远，身形松了半分，道：“孟老重礼法，但非是老古板。他知你闯宫是当着冲着龙王案去的。动静闹得越大，有些见不得光的事才越能弄明白。”
接着他又笑：“说不定…你还沾了咱们书院张学官的光。孟老与他半生知己，那毛驴还是当年张学官赠他的。”
江月明闻言一挑眉梢：“哦…那这么一说，倒更显得我年少不懂事，当年不仅帮着燕长生放风揪张学官胡子，还给他老人家茶盏里放糖，实是可恨得紧！”
说罢她眉眼弯弯，想起当时张学官捻着胡须诵罢经典，恍恍乎如仙人临凡，端起茶盏一尝，当即一口水喷出去。
“燕生、江生，是不是又是你们俩？！”
他气得吹胡瞪眼，当场便斥她俩“有辱斯文”，还各写了一封三千五百言的“痛斥信”，连夜差人送到了秦王府和将军府。
江月明想着便笑，指尖又止不住去摩挲袖中藏着的那枚签子。
良久，她才忽地又问：“你说…明日高炽见了规令，是会跳脚，还是会忍忍过去，再换着法子来找我？”
富闻谦立在窗边，侧脸轮廓在斜阳里清隽无暇。他唇角微扬，却藏着冷锐的锋芒：“跳脚也好，隐忍也罢。刀子既已递出，何时见血，见多少血，便由不得他了。”
“我们当务之急，一是寻到鲁匠和病症源头，毒草也好，法器也罢，先找出解除之法；二是确保张界和伪令顺利抵京，证得清白；三则为……”
他眼底稍暗，又道：“…顺着五石散这条线寻到主顾，将背后的大鱼…钓上来。”
江月明长叹一声，两条胳膊搭在扶手上，仰躺进圈椅里，轻笑了一下：“好啊，我挂饵，你收杆，绝配。”
“我那相府从上到下，翻箱倒柜找了一日，也该有个结果了。”
＊
北邙，下清宫。
暮色透窗，茶烟袅袅，空气里浮着陈年香火的气息。
苏清辞盘膝坐在一张枯黄色蒲团上，吃着半块豆沙米糕，心思却早已飘到九霄云外。
对面老道的声音像隔着一层雾，正慢悠悠地讲着《南华经》：“庖丁解牛，以无厚入有间……”
他正神游，忽被最后几字轻轻拽了回来——“以无厚入有间”。
苏清辞拈着米糕的手微微一顿。
用薄刃插入骨隙关节，找准窍门……这道理听起来是解牛，可若用在查案、揣摩人心上、寻找那些藏在暗处的“关节”……岂不是一样？
那老道捋着白须，眼睛眯成一条细缝，又缥缈道：“所以说啊，苏居士……这世间万物，关节窍要，你找到了，轻轻一碰，它就开了。找不着，使蛮力，刀就崩了。”
苏清辞灵台倏地掠过一丝清明，仿佛连日来纷乱的线索被这一句话轻轻拨开了一道缝隙。
他当即收敛心神，再看向老道时，目光已带上几分由衷的叹服，顺势将手中米糕放下，笑道：
“道长此言，如醍醐灌顶。经云：‘玄之又玄，众妙之门。’若找着那道‘缝隙’，此玄便成了妙。”
老道闻言，呵呵不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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