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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蟹酿橙 江月 ...
江月明拈着花瓣的手指,忽地顿住了。
“……是么。”她轻轻说,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试探和期待,“这红胜春,真是独独赠我一人的?旁的人…都没有?”
富闻谦极轻地点了点头:“嗯。”
就这一个字。没有多余的解释,没有华丽的辞藻,却在心间荡开层层涟漪。
她抬起眼,看向他。
他站在那里,脸色还残留着未褪尽的红晕,眼神却已平静下来,清澈而坚定,迎着她的目光,没有丝毫闪避,就那么坦荡荡地承认了——
这浓艳的、不合时宜的、带着隐秘花语的红花,以及这赠花背后所有未宣之于口的心意,都是独给她的。
她倏然一笑。那笑容与先前所有的玩笑都不同,褪去了层层伪装,明亮、干净,映着夕阳,温暖得不可思议。
“那……我便收好了。正好,我最不喜欢和别人一样了。”她的目光落在掌心那朵红花上,指尖极轻地拂过丝绒般的花瓣。
夕阳的金光越过窗棂,笼罩住她和那瓶花。她坐在光里,手拈红花,笑颜明亮,仿佛将整个黄昏的暖意与生机都汇聚在了这一刻。
富闻谦望着,心底那点驱不散的阴寒终于晾干,唇边也不觉漾开了一个清浅的微笑:“嗯,独一无二…只送你。”
江月明闻言,忽觉气氛有几分越界的尴尬,忙放了手,低头将那摞刻好的木签拢在一起,洗牌似的随意拨弄着。
她闷声问道:“对了,那群刺客都同你交代什么了?”
富闻谦略一沉吟,计较着如何开口,目光随着她的动作移动,无意落在其中一根木签上。
那木签刻着的字有些奇怪,被她的手指半遮着,只瞥见一个“一”和划掉半边的“去”字,下面似乎还有个部首……
他正瞧着,江月明却当他卖关子,随意将签子一摊就看他,无意将那根签子拨到了最上面,完整的字迹露了出来。
只见那根签子上,赫然刻着三个端正的字:“一,去富…”
后面似乎还有笔画,但都连带着被几道刻痕彻底覆盖,只用稍小些的字体,重新刻着四个字:“逮谁蹭谁”。
“去富……”?
富闻谦的目光在那被划掉的、未完成的两个字上停留了一瞬,心尖微痒。
“富”字后面是什么?府?家?还是……别的什么?
但不管是“去富府”、“去富参政处”、“去富希成家”……都是与他有关,还刻在了第一根木签上。
他眼眸微亮,无视江月明询问的目光,伸手便将那枚木签捡了出来。
江月明一瞧,立时反应过来,要与他抢:“你拿我饭签作甚?还给我!”
富闻谦笑着一抬手,避开她的阻拦:“江相大作,臣可得好好瞧瞧…是何方神圣能占了天字一号签。”
江月明一阵羞赧,但奈何膝腿有伤,只能坐着去扯他的袖子:“…有什么好看的?你快些还我……”
富闻谦好容易抓了短处,怎肯轻易放过这“风水轮流转”的机会,煞有介事地拈着签子,念道:“一…‘逮谁蹭谁’,诶…这前面好像还有两个字,是……”
他还未说出口,江月明一个猛扑,把那签子从他手里夺了回来,将那根木签塞进了整摞签子的最下面。
“就是逮谁蹭谁!前面两个字是我刻错了,不做数的!”
她睇他一眼,梗着脖子强作镇定,十分理直气壮,仿佛真是那个随遇而安、走到哪吃到哪的潇洒人物。
可惜脸颊上的红晕还未散尽,眼底还闪过一丝心虚,让这瞪视毫无威力,反倒显出几分娇憨。
富闻谦的唇角不受控制地上扬。一股暖意从心口蔓延到四肢百骸,比夕阳更暖,比花香更甜。
他忽然觉得,之前的一切阴霾,为这朵花生出的一切慌乱,都值了。太值了。
江月明察觉到他目光有些烫人,飞快用掌心按了按那堆签子,仿佛这样就能把那点“证据”彻底压入箱底,永不现世。
她急忙把话拉回正题:“你还没说…到底审出什么了,你这样我可没法论功行赏,还怎么喝‘庆功茶’……”
富闻谦轻轻瞥开目光,掩去唇边愈发浓郁的笑意,从案上取了一根空白签子,声音有些低:“那我…便与你讲讲。”
他执起小刻刀,边刻边与她讲在牢中的发现。那动作很稳、精准利落,带着一种天然的优雅。刀尖落在光滑的木面上,发出极细微的沙沙声。
“要杀鲁匠的主顾…是个散发人,家道中落却还能千金买凶,买药,背后财力存疑,而且好巧不巧,其中一个刺客——”
他手里倏然一顿,似乎有些犹豫,片晌终是道了出来:“…与祁王有关,曾是……他的应龙卫。”
“应龙卫…?!”江月明心中一惊,面上当即褪去三分血色。好似尘封的旧事匣突然被打开一条细缝,里头的血腥味混着尘埃刹那绕在心头。
燃烧的战旗、沙场上的刀枪、军营催如星火的战报……秦王府沉肃门楣上高挂的白幡、纷飞的纸钱,一瞬间涌了上来。
江月明似乎重新嗅见河岸旁的湿凉水腥气,回到了熙宁三年的离江之畔——大雨将过,江水汤汤,她手里拿着秦王府的讣告,却觉得整个世界暴雨倾盆。
她以为爹爹那样的人物,是不会死的,却从未想过人世生离死别只在朝夕之间,谁都一样。
一刹即天涯。
那时萧衡点她去平叛,秦王府几次推谢却不得。最终在一日清晨,旭日初升时,爹爹将她扶上了马。
他沉默许久,从怀里拿出那枚秦王金令,郑重交给她:“若事有不谐,凭此令,可调雍州以西,三关兵马”。
秦王府不问世事很久,此令是最后的保命符,就这样交给了她。
可他什么也没说,只拍了拍那匹白马。
后来,照夜白便这样载着她,走过了五载春秋,可她…再也没见过爹爹。
她自己也说不上来,当年收到讣告赶回家,又追着祁王打了两三月,最终将他斩杀在雪地北风中时,到底是为泄愤还是为公义。
许是为了受难的百姓,征战的兵士,也许是为了秦王府、富闻谦、也更可能是…为了她自己。
祁王被押跪在雪泥中时,犹自昂首:“我乃陛下血亲!纵有万死之罪,也当槛送京师,三司会审!你江月明——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女子,怎敢以下犯上,擅杀天潢贵胄?!”
她却高踞马背,轻笑道:“本官奉旨平叛。圣上许我先斩后奏,秦王令允我清君侧,靖国难。杀你…够不够?”
……
世人皆道她“双令斩王”好个威风,唯她自知那光鲜之下藏的是什么。
往事奔涌而过,江月明心口忽地一阵酸涩难耐,热意漫上眼眶。她深吸一口气,捂紧了脸。
她如今这样…是不是很可笑?
明明站得比谁都高,走得比谁都累,如今却在用抽签的方法看天由命,还甚至撑不过这半个月…可能先疯,也可能先死。
富闻谦见她捂着脸似在啜泣,却是没说话。他用指腹轻轻拂去木屑,拍拍她的肩头,将那根刻好的签子朝她递了过来。
江月明一愣,半抬了眸看去。
只见那根崭新的木签上,是富闻谦端方清峻、骨力内蕴的字迹。只有寥寥数字,却让她心头微微一跳:
“一、参政府蟹酿橙。”
字字清晰,排列工整,没有涂改,没有犹豫,仿佛早已在心中默念了千百遍。
江月明眼圈发红,盯着那五个字,一时忘了接。
参政府。这是他给的地点,明确,直接,不再是她“逮谁”的随机选项。是独属于他的地方。
蟹酿橙。这是一道工序繁复、鲜美雅致的名菜。更重要的是——
现在根本不是吃蟹的季节。秋肥蟹,菊黄时。如今才是初夏,蟹未肥,橙未熟。
他刻下的,不是一道“现在就能吃”的饭菜,而是一个关于未来的、具体的、带着时令与美好意象的约定。
富闻谦见她只是看着,不接,也不语,便又将签子往前递了半分,声音是一贯的温和,却似乎比平时更低沉些:
“听闻安隐嗜蟹。可惜如今时令未至,蟹瘦。待到秋深,橙黄蟹肥,这道蟹酿橙正当其季。届时,若安隐不弃,可来寒舍一尝。”
他顿了顿,眼里有极淡的笑意,又补充道:“总好过……漫无目的地‘逮谁蹭谁’。这道菜,富某还算拿手。”
“你还会…做蟹酿橙?”江月明看着那签子问,眼底还映着盈盈水光。
“是啊。”富闻谦向她微一扬眉,像告诉她什么秘密,又悄声道:“家父的拿手菜,我偷学的,比他做的还好!”
江月明倏然便笑,似乎心间也没那么滞涩了。终于伸出手,接过了那根木签。木质温润,字痕清晰,仿佛带着他的温暖。
她摩挲着那几个字,竟开始期待起秋深蟹肥的时刻。可她一低头,又觉着这根刻着“参政府蟹酿橙”的木签,仿佛在嘲笑她对“明天”的模糊想象。
秋深,蟹肥,橙黄。那是至少三四个月后的事情。是桂子飘香、金风送爽,需要安然度过整个酷暑才能抵达的、充满丰足气息的季节。
可她的世界里,只有半个月的倒计时。
漳州案一发,要么水落石出,要么她就是那个“签发伪令、构陷朝臣、病中失仪”的罪臣——问罪,罢相,甚至更糟……
到那时,莫说“参政府”,就是这间政事堂,这瓶中的红胜春,眼前这个与她定下秋日之约的人,都将与她无关了。
一个没有秋天的人,怎么赴一场蟹酿橙的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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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继三次修改后,大框架已经很完整了,我决定这次把它一口气写完! 查个flag 隔日更!灵感好就日更~ 撸起袖子加油干!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