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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红胜春 政事堂 ...
政事堂,申时将过。
江月明坐在堆满文书的檀木案前,手拿刻刀,正认真地雕着一根楠木签子。
她一笔一划地刻下:“十七,薛家烤羊。”
刻罢,她放在左边做好的签子堆里,又从右边拿起一根空白签子:“十八…酒酿…圆子。”
平日办公的桌案上,此时满满当当,摆着一大堆签子,刻过的没刻过的,书卷顶上还放着两个翠绿的圆竹签筒。
两个整理文书的内侍瞧她刻得艰难,便有意走过来帮忙。其中一位垂手道:“江相,这刻签子的手艺粗活,不妨教给臣等来做。”
江月明摇摇头:“做饭签,是要按某的心意来。你二人手艺巧,但怎知某对哪道菜情有独钟?”
“眼下已到散值时分。今日议事歇得早,没什么事,你二人也快快退下,去用晚膳罢。”
那内侍也不好说什么,道了声“喏”便走了。
偌大的政事堂里,便又只剩下江月明一人。阳光斜照在她身上,将她孤零零的影子拉得老长。
她手里刻刀不停,心里也止不住念叨:“富希成怎地还没回来,莫不是哪处不顺利……”
……
富闻谦匆匆赶回来时,已散值许久,四处静悄悄的。
他放轻脚步走向正厅,瞧见夕阳的光柱斜斜穿过敞开的雕花高窗,在地上投出温暖的光斑。
就在那片最亮的光里,她坐在惯常的位置上,微微低着头,手里握着柄精巧刻刀,正专注地削着一枚木签。细碎的木屑在她指间飞舞,在光里变成金色的尘。
富闻谦不知她在刻什么,但瞧她眉眼安宁,神情专注,便觉得在地牢里面对的一切涕泪、癫狂、阴湿、谎言……都烟消云散。
他倏然带笑,抬步便想上前,迫不及待去问她安好,但又忽然顿了步子。
他无端觉得身上太过冷厉血腥,站在这道门外,似乎被隔开的不止是那些仇恨血泪,还有他自己。
他需要一点什么,什么都好,只要是热的、活的、有气味的——来把这身贴在骨头里的寒意撕掉。
目光慌乱逡巡,猛地撞进一片浓烈得不讲理的红色里。是墙根生得一丛状元红月季,开得跋扈,红得野蛮。
他不及思索,一步上前,伸手将里头那朵开得最盛的花给掐了下来,茎刺扎进指腹,细微的刺痛。
他顾不得,将花举到鼻尖,深深、深深地吸了一口。浓甜霸道的香气瞬间攻城略地,试图将肺腑间最后一点铁锈与霉味驱逐出去。
就在他闭目深吸,心神稍定的刹那,厅内刻木的沙沙声停了。
富闻谦身体一僵,睁眼,正对上她自厅里投来的目光。清澈,带着一点询问,然后,自然而然地,落在了他僵在半空、握着红花的手上。
时间仿佛凝滞了一息。
他一愣,忙将手背到身后,动作快得有些狼狈,与平日的从容格格不入。
花茎上的刺,又扎了他一下。
江月明眨了眨眼,长长的睫毛在夕阳里扑闪。
“这呆子,回来了不进门,怎站在那处嗅花?拽的还是我种的状元红。”
她心里虽嗔怪,但面上却未没说话,只唇角弯了弯,接着垂下眼,重新拿起了刻刀,仿佛只是不经意瞥见了一幕无关紧要的风景。
刻木头的沙沙声再度响起。
但富闻谦知道,她看见了。什么都看见了。
他稍一怔,定定心神,掩袖拾了那朵过于热烈的红花,走进正厅。
江月明还在细细刻着,将签子铺了满桌都是,每一根上都标着序号,以及不同食肆的菜式。
富闻谦瞧了一会儿,便问:“安隐,这就是你说的‘法子’?以后用膳抽签问天?”
“是啊。”江月明答道,又抽起一根新签,“连我自己都猜不到下一顿在哪吃,看他们能把毒下到哪去?”
她较劲儿刻着,富闻谦哑然失笑,从中捡起一根,只摇了摇首。堂堂宰辅,竟被逼到用这荒唐方法保命。
“怎么,我做得不好看?”江月明手里一停,瞧他。
“好看。”富闻谦抚着那有几分歪扭的刻字,缓道。
她刻得越认真,笔划越努力工整,他心底那簇从地底晦暗里带出的冷火就烧得越旺——那些害她的…都该死。
他眼底的温润笑意未减,甚至因注视她而更深,可那笑意之下,眸光封着一层薄冰,映不出半分暖意。
这极致的温柔与极致的冰冷在他身上共存,只因源头都是她。
他稍一敛目,掩去眼底所有暗色,转步走至她身侧,想离这温暖生机的源头,再近一些。
江月明见他站了半日不说话,以为他去了趟金吾卫大牢,心情不快,便问:“…南大将军为难你啦?”
富闻谦摇头否认了一声,看着桌上那些零零散散的饭签,将那朵有点烫手的红月季背在身后。
他长眉微扬,强作自然道:“是安隐的办法太妙,教我…不知该从何处说起。”
“哦?竟能妙到没法提?”江月明停了动作,冲他一挑眉,“你这话,是夸我还是贬我呢?”
富闻谦忙笑道:“是好话。我穿着这身衣裳去,将你的名号向外一抬,那几个毛贼登时吓得连昨晚吃的是什么都给交代了。事情…过于顺利了。”
他刻意略去其中的阴晦情节,甚至连老三的仇恨因何而起,五石散的气味多么奇异,都不想提一字。
最起码,在当下此刻,望着她绚烂的眉眼,他不想讲。
江月明知他八成是给自己戴高帽,轻哼道:“我可不信。人靠衣裳马靠鞍,但这衣裳也得看是谁穿。换了旁人啊…可未必有你这般效用。”
富闻谦被她一夸,笑而不语。目光瞥见她案上那只插着几枝翠竹的釉蓝瓷瓶,忽地觉得太过素净,与她不搭。
几乎是下意识地伸手,将藏在身后的那朵艳红月季,插进了那几叶青竹之间。
红与绿,浓烈与清雅,掠夺而来的生机与案头固有的禅意,突兀又和谐地并置在了一起。
嚣张霸道的红瞬间占据江月明的视线,她望着那花稍一怔神:这人方才去的地方……是叫金吾卫罢?不会跑岔路,去了什么醉仙楼?怎突然移情转性……
摘花不够,还无缘无故送花,送的还是……
她的视线移回他的脸,接着又落回瓶中那抹惊人的红,很是想笑,半晌却又忍住了。
富闻谦心头一跳:“……安隐笑什么?”
江月明抿了抿唇,想竭力忍住,但一看见那朵浓花,还是“噗嗤”轻笑出声:
“没什么……就是笑我们富大参知,随手折花相赠,选一朵胜春花也就罢了,但怎地……还偏偏选了朵红色的……”
“还就这么……插在我这‘姑娘家’的案头瓶里。”
她语气微妙,故意拖长语调,眼底的笑意几乎要溢出来,慢悠悠补上了最致命的一句:
“你知不知道……在咱们大成,男子将红胜春赠给未出阁的姑娘,是什么意思?”
富闻谦唇边那抹温柔笑意,骤然冻住了。
“卿容胜春,思之慕之”。
这八个字,连同某个早已被岁月尘封、却从未真正褪色的遥远午后,雨的潮气混着桂花香,猛地撞进脑海。
他脸上血色褪得极快,快得近乎苍白,随即,一片更深的赧红自颈侧急速蔓延开来,直烧到耳根。
“我……”他开口,声音是自己都未料到的干涩,“庭前随手……看它开得好……”
他看向那朵花,又飞快地看向她含着笑意的眼睛,方才在牢里步步为营的冷静、从容,在这一刻被这句轻飘飘的调侃炸得灰飞烟灭。
“…添些雅趣…未想那些……真的…”他试图从道理上纠正,把它遮掩过去,声音却没什么底气,反倒显出几分欲盖弥彰的狼狈。
江月明看他手足无措的窘迫模样,笑了会儿也不忍心再嘲他,轻咳一声,盈盈道:
“好,那这花呢,我就当是富大参知体恤同僚,见我这案头清简,特意折来添点雅趣的。同僚之间,互赠花木,也是风雅嘛。”
她说着,还颇为认可地点了点头,仿佛在给他的唐突之举寻个合理由头。
富闻谦耳根的热度终于有稍退的迹象,心里那根绷紧的弦微微松动。
然而,江月明话锋一转,手指一指苏清辞那张堆满稿纸的桌案,眼中促狭光亮不降反增:
“既是同僚雅趣,独乐乐不如众乐乐。我看苏子美那案头,除了公文就是太阳花、仙人掌,也单调得很。”
她转向富闻谦,笑得无比“真诚”,语气恳切道:“不如这样,明儿个,你也去给他折一朵——”
“——红的。就照着今天这朵的颜色、大小折,保准他一收到,能受宠若惊。拉着你感谢三天三夜,连词儿都不带重样的!”
“苏舍人一定能感受到春天般的温暖,和同僚深厚的……情谊。”
她说着,自己又忍不住乐了,眼睛弯弯的,最后两个字带着浓浓的笑谑。
富闻谦:“…………”
他刚刚降温的脸,又“腾”地一下热了起来。这一次,不只是慌乱,还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好笑与无奈。
给苏子美也送一朵红胜春?
不说苏清辞会怎样,只怕不出半日,这“光辉事迹”就会像瘟疫般传遍整个皇城,版本不断迭代升级——
从“富参政雅好赠花,苏舍人受宠若惊”,迅速演变为“紫袍麒麟独赠红萼,中书省暗藏断袖疑云”,最终定格在史诗级的“参政情迷属官,胜春花下诉衷肠”……
搞不好还会被兰台那群史官写进书里,以后在官场轶事里,便是“经典永流传”!
富闻谦赶忙一摇首把这可怕想象甩出脑海,解释道:“既是独一份,便只赠安隐一人。他人……岂可乱赠?”
话音落下,政事堂内忽然一瞬静极。远处隐约的钟声、风吹树叶声,仿佛都被隔绝在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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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继三次修改后,大框架已经很完整了,我决定这次把它一口气写完! 查个flag 隔日更!灵感好就日更~ 撸起袖子加油干!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