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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欺诈条约   他有意 ...

  •   他有意强调了“为难”二字,语罢便不再多言。话音渐渐落下,恐惧却在石勒心中瞬间弥散!

      他的上官……他这样的人,上官又会是哪路神仙?是尚书、宰辅…抑或是……龙椅之上的九五至尊——当朝圣人?!

      石勒喉间泛起血腥气,险些被自己的猜测吓个半死。他咽了口唾沫,在惊惧与强撑的江湖气间挣扎一瞬,嘶声道:

      “这位大人……江湖有江湖的规矩,拿钱办事,不问主顾。您就是宰了我,我也只能说这么多。坏了规矩,全家老小都没活路。”

      他试图用“规矩”和“家人”筑起最后一道墙,然而富闻谦静静听他说完,极轻微地点了点头,将目光投向南昌宁:“规矩……南将军,你听见了。这位好汉,信规矩。”

      南昌宁忽然被点名,心中立即一个慌张。他握紧刀柄,含糊应道:“……是些市井妄语。”

      富闻谦吩咐道:“有劳将军把他的同伴…那个叫乌夜的尸首寻来。让这位好汉看看,守他的江湖规矩,下场如何。”

      石勒闻言一惊,但随即强行压下,把面容绷得死紧,嗤笑一声:“这位大人,编故事也得像样些。乌夜那小子是腿折了,不是脑子坏了!”

      “我们入这行打第一天就知道,进来后的官家饭,宁可饿死也不能碰!”

      他昂起头,眼中闪着市井泼皮的狡黠与挑衅:“您要说他熬刑不过死了,我信。毒发?嘿,他昨晚啃的还是我掰给他的半块干饼,怎么会死?”

      富闻谦静静听他说完,脸上那点惋惜慢慢淡去,化为一种更深沉的、近乎怜悯的平静。

      “所以,你认为…毒,一定下在饭里?”他缓缓问道,每个字都像冰珠落在石板上。

      石勒得意的神情一僵。

      富闻谦没急着说话,只是微微侧首,目光投向牢房外幽暗甬道的深处,仿佛在聆听,又似在等待。

      地牢里一时间只剩下远处滴水规律敲打石壁的声响,和更远处,老三那含混断续的嘶吼。

      这突然的寂静,比任何呵斥都更让石勒心慌。

      富闻谦的目光落在角落的黑苔上,语气依旧平淡,却字字诛心:“地牢阴湿,伤病交加,体虚气弱之时……伤口若沾了不干净的东西,或是吸多了某些发霉的浊气,突然‘暴毙’……”

      “听起来,是不是比毒发更合情理,也更……查无实据?”

      石勒脸上的血色,这次瞬间褪尽。对方说的,是比直接下毒更可怕、更常见的“意外”!

      他们这种人的命,在真正的大人物眼里,连根草芥鸡毛都算不上,确实可以像这样“合情合理”地消失。

      他倏地望向紧握佩刀的南昌宁,想从这位大将军身上找出一丝一毫的破绽。

      然而南昌宁脸色铁青,眉间凝着对于死囚犯一贯的厌恶与不耐,立在铁栅外,高大的身躯挺得笔直,好如一道巍峨山屏。

      但只他自己知道,内心此刻有多崩溃和震惊!

      乌夜是何时被毒死的?方才那疯子不是还在刨墙?!

      但石勒正在打量他,富闻谦在等他的反应。在近乎凝滞的沉闷里,他怔了一息,用余光瞥向身侧这位“好”参政,想询出个一二指示。

      然对方却连瞥眼风都没扫过来,仿佛一切理所当然。电光石火间,他想起那句交代,猛地福至心灵——

      “稍后无论富某说什么,做什么,还请南将军暂忍惊惶,务必配合一二。”

      配合…难道是指…此事?

      悟出此节,他却又作难起来:此刻点破,便是拆穿当朝参政,再无转圜;若顺势认下,便是协同欺瞒,手段不齿。但此案或许真能就此了结。于他、于金吾卫,都是一条最稳妥的退路。

      他已被拉上了贼船,此时也下不去。顶着那仿佛能压断人脊梁骨的威严,老天爷来了他也说不出半个不字!

      南昌宁转回目光,下颌绷得像块硬铁,抬眸时脸上满是强装出来的严肃:“你的那位同伴…乌夜,确实死了。就在今晨,甲字七号。”

      为做得更像,他立刻对亲兵喝道:“去甲字七号!那人染了毒,手脚仔细些,用草席裹了抬来!”

      他特意加重“裹了”二字。那亲兵似有所悟,领着狱卒匆匆去了。

      石勒见这架势不似作伪,竟有些撑不住,两手抓着铁栏向狱卒消失的方向张望:“乌夜……乌夜他真死了?他只是腿伤……”

      “那些人答应只是盯梢给钱,只是寻常单子,怎会扯出人命?”他心中喃喃。

      富闻谦抓住这道裂隙,悠然接口:“是腿伤,但也不止是…腿伤。你们兄弟三人,长得半点不像,应是半路结交罢?”

      石勒道:“是。”

      富闻谦顺势问:“你可知那老三是何人,他的底细你清楚么?”

      石勒稍一犹豫:“江湖草莽不问出身,身手好,讲义气,就能共事。他…他可是怎么了,大人才问起?”

      富闻谦上前两步,离他站得更近:“我不知你的雇主如何说,但他的目的是…刺杀当朝高官。具体是谁,我不能多说。”

      “什么…?!”石勒再装不出那副地痞模样,震惊道,“他明明与我们一起,怎么可能私下……不,他怎么可能对你交代!他的嘴最严实!”

      富闻谦就知他会如此反驳,长眉微扬:“嘴严是个长处,但他臂膀上的刺青不是。那刺青你不识得,但本官常年与旧事打交道,却识得,那是——”

      他将老三的身份模糊,把声音压低三分,一副好心模样:“……前朝余孽才有的记号。你若不信,便仔细想想,他可是总偏爱接一些与朝廷有关的单子,譬如…做掉哪个命官?”

      石勒闻言一想,当即脸色发灰:“是…他总是…喜欢打听那些,跟官家沾边的事。”

      “也许…这便是了。”富闻谦点头道,目光落在通道尽头,拖着破草席的两个狱卒身上,“你守规矩,但总有人不守规矩。”

      石勒听着他的话,又想起老三的一些不寻常之处,身手、语气、遮遮掩掩的过往…那人似乎是跟他与乌夜不同的。

      通道尽头的晦暗里,那破草席拖地声愈来愈近——“沙…沙…沙……”,刮在地上令人心躁。

      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气味率先弥漫开来——那是陈腐的霉味和血气,更混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腥臭。

      富闻谦向后避了半步,那狱卒把卷草席丢在牢房前。席子散开一角,一只苍白僵硬的手垂在外面,指甲崩裂,缝里塞满黑泥与血垢。

      石勒的眼珠像是被钉在那只手上——指节短粗,虎口处一道熟悉的、月牙形的疤……那是去年劫镖时,乌夜为他挡刀留下的。

      他心头猛地一揪。前阵子乌夜还捧着那伤手,咧嘴笑说“疤快淡了”。今早……就成了这副模样。

      “乌夜……”他抛了计较,心里像堵了块浸满冷水的棉花,“难道真是因为老三……”

      “…要看看脸么?”富闻谦忽然问。

      “不、不必了。”石勒的背脊彻底垮了下去,整个人“咚”地一声闷砸在潮湿的地面上,“江湖人认手,有时比认脸…更准。”

      他猛地低下头去,不愿再瞧。

      富闻谦没有立刻说话。

      他沉默地注视着那只垂在草席外僵硬的手,目光在那道月牙形的疤上停留了一息。却是极轻地松了一口气,稍挥手教狱卒把那草席送走。

      “沙、沙……”草席被缓缓拖走的声音,在死寂中如同钝刀刮骨。

      石勒的头死死抵着冰冷潮湿的地面,肩膀无法控制地剧烈颤抖。

      他不是没经历过同伴的死,但从未像此刻——死得如此不明不白,如此……像一件被随手丢弃的垃圾。

      乌夜最后对他说的话,是龇牙咧嘴地抱怨饼太硬,还是有气无力地笑着说“老天是我亲戚,我死不了”?

      他分不清了。记忆和那只苍白的手搅在一起,胃里一阵翻搅。

      就在这时,富闻谦的声音再次响起,比之前更沉静,送入他的耳中:“你看,这就是你信的‘规矩’。”

      石勒浑身一颤。

      “它教你拿钱办事,不问主顾。它教你兄弟义气,同生共死。可它没教你……”

      “当你变成麻烦、或者知道得太多时,你和你兄弟的命,在‘规矩’之上的人眼里,值多少?”

      富闻谦缓步上前,绛紫的袍角停在石勒低垂的视线边缘:“半块干饼?还是一条……裹尸的草席?”

      “不……!”石勒从喉咙里挤出一声破碎吼声,不知是在否认乌夜的死,还是在否认富闻谦的话。但他撑在地上的手,指甲已经抠进了砖缝的湿泥里。

      可富闻谦的声音却没停,他继续道:“你的‘规矩’,保不住你的命,也保不住你家人的安稳。”

      “若你家中有爹娘尚在,听到你‘暴毙狱中’的消息时,是会当场晕厥,还是哭瞎了眼,连给你收尸、立块无名碑的铜板都凑不齐?”

      他的声音渐渐转冷,教人一时分不清地牢里的彻骨寒意从何而来。

      “娘……”石勒像是被这个词烫到了,猛地一缩身子。

      富闻谦默然站着,知道他最后的铠甲已然开裂,负在身后的手指倏然蜷紧。

      他微微俯身,声音压得更低,字字如重锤,敲在那道裂痕上:“江湖道义,是你们行走刀尖的脸面。可脸面底下,是里子——是你娘的命,是你自己的命。”

      “你现在选:是抱着那层已经破了的脸面,等着和乌夜一样,‘合情合理’地烂在这暗无天日的地方,让你娘白发人送黑发人,最后孤苦伶仃,死了都没人摔盆?”

      “还是——”他话锋一转,语气里注入了一种奇异的、近乎冷酷的坚实感,“信另一套规矩?”

      石勒抬起血红的眼睛,茫然望着他。

      富闻谦直起身,灯火将他挺拔的身影投在污秽的墙上,仿佛一尊不可撼动的神祇。

      他缓声道:“那套规矩,写在《大成律》里。它不讲虚头巴脑的义气,它只明码标价。”

      “杀人,偿命或流放;揭发,可减刑;立功,可特赦。让你知道自己是死是活,刑期是五年还是十年,你娘是会接到你的死讯,还是……有朝一日,或许还能在流放地隔着栅栏见你一面。”

      “而且…那上面盖着圣人的玉玺,只要大成的天还亮着,它说的话,就作数。”

      他屈指,“笃、笃”,敲了敲冰冷的铁栏,清响在囚室里回荡,像最后的倒计时,也像新世界的叩门声。

      “两条路,客…可要想清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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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继三次修改后,大框架已经很完整了,我决定这次把它一口气写完! 查个flag 隔日更!灵感好就日更~ 撸起袖子加油干!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