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5、观鱼2 他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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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屏退狱卒，沉声道：“清平年号共用二十三载。二十年起，祁王私蓄死士，分应龙、魑龙、烛龙三等。”
“而这荆棘囚龙，真名唤作‘齐天纹’，唯应龙卫中佼佼者，方可刺于皮肉，铭于筋骨。”
“他赐纹时，定许你荣华，许你锦绣前程，但可惜啊……”富闻谦叹了一声，缓步向前挪了半分，绛紫袍角几乎要挨到地上的污迹。
“熙宁三年的冬日，他死在了平阳山，身首异处。而你——他最信任、最寄予厚望的死士，却仍然痛苦地活在这个世上，亲眼目睹他的妄想一寸寸飞扬成尘……”
富闻谦本就是有意，细细描绘那希望破灭的失落瞬间。他每说一句，那悬吊的身体便绷紧一分，锁链的轻颤逐渐变为剧震。
当“飞扬成尘”四字落下时，老三猛地昂起头，眼中迸出惊骇，失声道：“不！它没有…它还在！那是圣纹！你…你怎敢直呼其名！”
“名字？”富闻谦轻轻重复，“一个带来无数深重灾难，连史官都不屑多着笔墨的符号，也可称名么？”
老三的表情凝固一瞬，但随即他开始低声狞笑，那笑声愈来愈狂，愈来愈大，竟成了仰首大笑，身上锁着的厚重铁链发出刺耳锐响：
“哈哈哈灾难？那是你们凡人不懂！灾难是新生的前兆！圣纹涤荡世间一切苦厄，迎我王上！”
“若不是半道杀出个滁州守官，那杀才烧粮断道，帮那女娃，如今这天下……！”
他张狂笑着，口齿间逸出淋漓血沫，却恍若不觉：“是我王上的！是我王的！！”
他高声大喊，仿若此时身处的不是死寂地牢，而是王旗高举，大胜而归的庆典之上！
富闻谦站直身子，只平淡道：“那烧粮断道的滁州守官，是我。”
老三癫狂的笑声骤然一断，目光直直转向他，面上残存的狂妄泛起惨白：“什么…你、你再说一遍……”
富闻谦好整以暇地负手，平静回望，缓声道：“五年前，一把火烧尽祁王千秋大梦的守官…姓富，而我，也姓富。”
老三凝滞当场，瞪着眼睛，仿佛被这句话施了定身术，只嘴唇发抖：“你…你姓富？听说那杀才后来做了大官儿……你、你…”
他难以置信地看着富闻谦，目光在他身上扫来扫去，最终落在衣袍的那只踏火麒麟上，布满骇人血丝的眼睛骤然一刹清明。
他似乎才刚刚瞧清楚富闻谦的样貌打扮：“你…是你……？紫官袍…白玉带…是个大官儿，还和他一样年轻……”
他死死望着面前这位清贵官员，最终这张脸渐渐同他日思夜恨，惟愿食肉寝皮的仇家重合。
一瞬失神怔愣，老三猛地暴起，脖颈青筋瞬间直迸：“你还敢来！就是你坏了我王上的千秋功业！我昨日就应该一刀杀了你，为我王报仇血恨！”
他嘶吼着向富闻谦扑去，像是要把他活活撕碎：“没有你…我王上一定会君临天下！一定会——”
“但很可惜，他败了。”富闻谦避开半寸，温声接口，面上浮起一抹冷淡浅笑，“这世上最可惜的事便是…没有如果。”
“祁王府烟消云散，已逾五载春秋。当年纹下这‘虬龙’者，或死或隐，但如你这般另寻新主、替人卖命的……不多罢？”
老三被两条锁链牢牢困在原地，挣得力竭。他气喘吁吁，像头遍体鳞伤的凶兽，只啐出一口血沫：“新主……只祁王殿下那般雄才大略之人才配称得主子！那些人只给赏钱……也配？！”
“这么说来……”富闻谦眼中闪过一丝戏谑的轻笑，衣袍的麒麟暗纹火光流转，“祁王死了，他的虬龙卫虽作鸟兽散，却还在替他报仇。”
“你不是在等着接一单‘生意’，而是在等一个……能让你靠近当年参与平叛之人的机会，尤其是…她，对罢？”
老三被他一语戳中，狞笑道：“对……我就是在等，我要看着她死……看着她痛不欲生！哪怕只拔掉她一枚棋子，我都痛快万分！但我现在…更想让你死！”
他咬牙愤恨，又是一个暴起，可刚一动作，却生生顿住了。
因为他望见了富闻谦的眼睛——
那双眼睛清得可怕，不像人的眼睛。像镜。
不避污秽，不染尘灰，你是什么，它便照出什么。映着血，便是血；映着恨，便是恨。坦荡得残忍，澄明得嘲弄。
它似乎能将灵魂里所有蠕动的扭曲、闷烧的疯狂与不堪，统统不增不减，原原本本……甚至因过分清晰而显得有些狰狞地——呈现给他自己看。
老三僵直一瞬。
“轰——！！！”剧烈的铁链爆响猛然炸开！
“她死…她该死……！你也是！！”他大吼着，眼睛里恨得要滴出血来，瞪着那双明镜一般澄亮的眼眸嘶吼，“我没错……我——没错——！”
他想扑上去将富闻谦扯碎，将那双镜子狠狠掼在地上，踩熄自己的疯狂与绝望，将所有的仇恨全都一把火地撒出去——
却只能被冰冷的铁链牢牢锁在半空。
富闻谦若有似无地牵起一抹笑意，平静道：“可是我们两个…谁都不会死。”
“不——！”老三嚎叫着，愤怒绝望的嘶吼撞在晦暗牢房里，震耳欲聋。
富闻谦只是站在一旁，似乎与他的疯魔无形隔开一道边界。
火光在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跳跃，映出的不是快意，也不是嘲讽，而是一种极淡的、近乎虚无的…怅惘。
那怅惘如此之深，仿佛他透过眼前这具被仇恨填满的躯壳，看到了五年前滁州城外遮天的烽烟，那些倒下和消散的身影，湮没的血与泪，以及无数被“如果”这虚妄之词引诱、最终骸骨无存的亡魂。
远处不知何处的滴水声，规律地敲打着石壁，像在为某个早已终结的时代倒数计时。
老三还在挣扎，身上结痂的伤口不断崩开，淌出新血。无谓的吼叫声传在空荡死寂的地牢里，逐渐弱化成了哀惨的背景音，像是送葬的哭嚎。
“此人…也疯了，是被旧日仇恨逼疯的。”富闻谦极轻地摇了一下头，缓缓转过身，温声道：“南将军，我们走吧。”
南昌宁早已浑身浸满冷汗，重甲裹着的结实身躯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
他丝毫没听见富闻谦说的什么，脑中惊雷翻滚：
祁王……五年前身死族灭、牵连无数……富闻谦拒婚郡主被贬…江月明平叛斩逆……
同年秋日，老秦王突然与世长辞，而她在外清剿贼寇，未能见父亲最后一面……
这根本不是刺客，而是地狱里爬出来复仇的恶鬼！若背后是祁王残羽卷土重来……那可就麻烦大了！
“南将军？”富闻谦轻声道，似在提醒他回神。
“……末将在。”南昌宁下意识拱手，话说得有些艰难，“此事…疑点颇多，他还没招供幕后主使。”
“他不需要招供。”富闻谦蓦地回首，目光平静地扫过颤抖痛嚎的老三。
“一把被旧主之仇蒙蔽双眼的刀子，不会知道，也不在乎执刀的是谁。他只知道，刀尖指向的方向，是所憎之人。”
他在南昌宁身边驻足，悄声道：“不过应能确定，这些无主之刃暂时未被有心人收集利用，只是猎赏复仇。”
“今日审讯的那些逆党恨语，关乎朝廷安稳，不必——也无须——载入正式案卷，徒惹纷扰。将军以为呢？”
他的语气带着征询意味。但那双微微侧眸瞥来的眼睛里，没有询问，只有平静的、不容置疑的告诫。
南昌宁喉头发紧，瞬间明白了他的言下之意：压下老三对江月明的仇恨动机，至少不能在官方文书中凸显。
这既是为了避免朝野对江月明的非议，恐怕也是因为……
这位参政，根本不想在漳州案未明的节骨眼，让有心之人利用“逆党死灰复燃”的由头，引发萧衡新一轮猜忌与清洗。
这位陛下自祁王之乱后，对谁都留三分怀疑，莫说是其他皇子，就连太子的势力都被拔了个干净，打发出京历练巡边去了。
南昌宁手心满是冷汗，几乎要握不住剑柄。抉择片刻，他咬牙答道：“末将……明白。”
“善。”富闻谦稍一应，向最后一间囚室走去，声音从前方淡淡传来，依旧不急不缓：“现在，去看看最后那位。但愿这一位心里装着的东西…能称得起斤两。”
他向前徐徐走着，道旁两侧的火把时明时暗。那身绛紫官袍似乎很沉，从烽火的烟尘里缓步走来，又渐渐向着未知的晦暗里走去。
……
最后一道铁栅后，石勒的状况稍好，戴了镣铐坐于墙角，正盯着地面某处污渍出神。
听到脚步声临近，他麻木抬头，只见粗糙牢门外，赫然立着一道清俊身影，绛紫袍暗，白玉带明，麒麟纹灼灼生辉，华贵冷厉，似乎永远也映不暖。
那人缓缓抬眼，眉目面貌是他熟悉到近乎梦魇的冷清，他唇角微一噙笑，道：“别来无恙。客…可还安好？”
这一句礼貌让石勒近乎窒息，仿佛昨日那顶擦首而过的斗笠猛然杀了回来，掠得他头皮发凉！
他摸着墙上的冰凉石砖站起身，勉强维持住理智：“你…不，这、这位大人……您是…您到底是谁……”
在大成，一品宰辅着银鹤袍，三品上着紫，五品上服绯，七品上着绿，九品则穿蓝。其中顶级要职，衣上瑞兽花鸟各不相同。
他拎不清具体层级，但那只踏火麒麟神采飞扬，绝不是寻常官员能有的气象！
富闻谦站在那里任他打量，稍稍侧身，让灯火更清晰地照亮自己的脸：“我是谁，取决于客会说什么。”
石勒摸不清他是何意，这时又听他缓缓开口，语调透着冰凉的平静：“昨日你们在平乐坊的‘买卖’，我的上官看了案卷，只问了一句话。”
他稍作停顿，似在打量石勒的反应，又慢慢道：“……她问，‘这便是你治下的京城？’这话…让我很为难。”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