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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观鱼 金吾卫 ...
金吾卫的地牢里暗无天日,血气与陈年霉味凝滞不散。
火把阴森森地亮着,甬道尽头的沉重铁门锈迹斑驳,似乎已与永恒的黑暗压抑融为一体。
“吱呀”一声,那道门被猛地推开半扇,久违的天光洒将进来,刺眼得要命。一抹绛紫色飘然而入。
富闻谦缓步走着,衣上的踏火麒麟仿若在昏暗中骤然苏醒。赤焰金纹随步流转,银骨鳞甲迎光乍亮,泛起冷冽幽明。
那道重门在他身后沉沉闭合,天光急速收束入隙,“嗡”的一声闷响,黏密黑暗重新湮没四处。
他像是误入修罗场的谪仙,连步子踏在潮湿石板上都未发出多大响动,只带来一阵清冽的、若有似无的草木香与书卷气,悄然划开沉厚污浊。
南昌宁走在他身后,却被扰的心烦。他闷不作声,铠甲铿锵作响,面上说不出是什么神情。
说是冷硬,那眼角眉梢又似挂着一丝期待,盼着这位参政能从那群刺客嘴里撬出东西。
但若说是期待,却不如说是憋屈和几分想看笑话的微妙。
半刻钟前,他坐在诏狱里横眉冷目,手下人把那刺客打得皮开肉绽,却死不开口。
正窝着一肚子火,属下却报富参政来访,出去一瞧,只见在一众玄青、暗红的军服中,赫然立着一道近乎于墨的深绛色。
富闻谦面如冠玉,行止间清贵疏淡,气质与周遭格格不入,像是一副精致画卷被粗暴地钉在屠宰场的墙上。
他稍一颔首,开口便是诛心之语:“南将军,陛下关切京城治安,尤其是昨夜惊扰臣工之事。富某既在此位,自当来看看。不知昨夜那几个毛贼……将军可有审出什么?”
南昌宁面色更黑,斟酌措辞就想搪塞过去,而旁边的一个年轻副将却没忍住,回道:“那几人嘴硬得很,用了刑也不肯吐露半句有用的,只说是拿钱办事,不知雇主……”
富闻谦轻轻“哦”了一声,尾音拖得微长,丝毫没管南昌宁刺向副将的眼刀,若有所思道:“用了刑也不说啊……那倒是有些麻烦。不知富某可否见见那几位‘好汉’?”
南昌宁坚信自己定能审个明白,将功补过。一步横在当间,拦道:“地牢污秽,恐污了富相清贵。审讯之事,自有末将等粗人料理。”
富闻谦轻笑一声,抬眼越过他的肩膀,望向那扇厚重牢门。
“南将军有所不知。富某平日里批阅案牍,看的是字里行间的机锋算计;与同僚议事,听的是弦外之音。有时久了,反倒觉得……”
“……这等直来直去、见血见肉的场面,更让人……神清气爽。”
神、清、气、爽?
南昌宁难以置信,盯着那张温文含笑的俊脸,只觉背后有些发凉。
一个文官…跑来血腥牢狱找“神清气爽”?!他还是不是……
未及想罢,浑身寒意犹如一根冰锥顺着脊梁骨滑下去,按在刀柄上的指节,发出“咔”的一声微响。
富闻谦恍若未见,只直起身,恢复了正常音量,语气恳切:“南将军放心,富某只是旁观,绝不打扰将军正事。或许换种问法,能有意外收获呢?”
“毕竟人与人之间,沟通的方式……不止一种。”他的目光不经意地落回来,脸上那抹笑淡了下去,神情变得有些难以捉摸。
南昌宁一时语塞。应也不是,不应也不是,只得顺着他的话头有问有答,把昨夜的追捕情况与他简明说了——
“疑犯共捕十三人,其中惯犯偷儿七人,醉酒闹事者两人,剩下四人里有三个嫌疑最大,分别外号石勒、乌夜和老三。”
富闻谦听罢,问了三人面貌特征,似乎对这结果颇为满意,颔首道:“此事某已知晓。稍后无论富某说什么,做什么,还请南将军暂忍惊惶,务必……配合一二。”
但配合什么他却未说。
南昌宁想到此处,心里愈发郁闷,却也有种被拖入一场看不见规则游戏的警惕与隐隐不安。
这文官葫芦里卖的,绝不是他熟悉的任何一种药。
他右手不觉按紧随身佩刀,随着富闻谦往深处默声走着,军靴沉闷踏在石板上,强势压过牢狱角落里的哀嚎和细碎的锁链抖动声。
富闻谦在一处牢房拐角站定,问道:“南将军确定他们三人在进狱后,未曾听见或看见彼此?”
南昌宁如实禀报:“是。此处壁垒森严,寻常喊话也听不清楚。此三人与其他寻常盗匪气度不同,一经逮捕就重点关照,分开关押。”
富闻谦微一颔首,稍向四处打量,随即便做了一件让南昌宁眼皮一跳的事——
他竟微微整理了一下本就一丝不苟的衣襟袖口,像是一位要登台亮相的名角儿,而非踏入污秽牢房。
他抬起那双映着火把、深不见底的眼眸,轻笑道:“我们开始罢,南将军。”
……
一名狱卒在前执灯开道,富闻谦的步子不疾不徐,最终在西南角的一处牢房前停下。
此处是乌夜的囚房,靠着阴水渠,格外潮湿。墙角霉烂发黑的稻草丛里,正蜷缩着一人。
他脸上满是擦破的血痂,右腿用粗糙木板固定着,纱布渗出的暗红早已干涸发硬,在昏黄火光下狰狞可怖。
听见开锁动静,他迟钝地转过头。
在瞧清富闻谦的刹那,整个人犹如被一道惊雷劈中,拼命向后蹬踹,喉咙挤出破碎呜咽:“别、别过来!我错了…我不该跑!饶了我……”
乌夜死死抱着头,指甲抠进额角的血痂里,“你不是人!你是阎王派来索命的!我都看见了……你飞……你会飞……!”
他状如疯癫,涕泪纵横,富闻谦只是静静站在门栏外,掩袖遮过霉臭气味,似在观瞧一件有些聒噪的物件。
片晌,他询道:“腿伤可治了?”
南昌宁愣了一下,意识到是在问自己,道:“治了。狱医说胫骨裂了,接回去也得瘸。他从高处摔下来,能捡条命已是造化。”
富闻谦“啧”了一声,似在惋惜,又似在嘲弄。他的目光落回乌夜身上,还未言语,乌夜立刻惊声怪叫道:“鬼!有鬼啊!快让我出去!!”
他叫喊着竟猛地踉跄起身,向后奔逃,可他身后是狱墙,脑袋“咚”地一声撞了个结实。
可他像没看见似的,天旋地转间只觉昨日那道索命青影还汹汹追在身后。
他大叫着撞向狱墙,拼命伸手去挠那砌得严丝合缝的青砖,仿佛要在坚硬铁笼上生生刨出个洞:“出去!放我出去!别杀我——!!”
压抑晦暗的地牢里一时间鬼哭狼嚎,富闻谦站在铁栅外,瞧着眼前骇人景象,心中咋舌。
就这…吓疯了?广陵江氏花重金请的刺客,只如此素质?
他实在受不住那抓心挠肝的钻耳声响,转而对震惊到有些呆滞的南昌宁道:“此人神智已乱,无甚好问的。着人好生看顾,莫教他自残或死了,留着或许还有用。”
说罢,他不停一刻,连个眼神也没给,快步便走了。
南昌宁不知这刺客怎一见富闻谦反应竟如此剧烈,疯言疯语也辨不得哪句是真。思索间,只觉那指甲挠墙声刺耳非常。
他心烦意乱,瞥了一眼那刨墙的疯子,恨不能上去一拳把他打晕。可富闻谦已经走远,他也没再啰嗦,几步跟了上去。
他走回富闻谦身侧,依然默不作声。而富闻谦似乎察觉到他在想什么,询声道:“南将军可是有什么想问的?”
南昌宁犹豫一瞬,正要开口,富闻谦却又道:“此时不是问话的时候。将军心中既有疑问,不若等到从地牢出去时再问。富某…知无不言。”
他说这话时,面上是一贯的温雅谦和,可不知是阴森环境使然,还是旁的什么,南昌宁总觉他与平日朝上的那副君子模样不大相同。
他说不上来,便含糊应了一声,算作答应。
第二间囚室更显阴晦,两条粗大的铁链从顶梁垂下,死死锁着一道精悍身影。
老三赤着上身,被吊在半空,身上鞭痕交错,散乱枯发遮住大半脸庞。他对牢门开启的动静、渐近的脚步声恍若未闻,仿若一具毫无生气的尸骸。
南昌宁心中那股审了一整夜,却只审出来个名姓的邪火突地冒了上来。
他忽然发狠,对旁边的狱卒挥手道:“看来是还没吃够教训。去,让他醒醒神——”
狱卒得令,拎起盐水盆里的浸血皮鞭,大臂一挥,登时向老三抽去。
“且慢。”富闻谦倏而抬手,温淡制止。狱卒的动作生生僵在半空。
“南将军。此人不必用刑。你撬不开的。”富闻谦道。
南昌宁皱眉:“富相何出此言?金吾卫的刑具——”
“与刑具无关。”富闻谦打断他,目光落在老三左臂内侧。血污汗渍浸染的肌肤上,一道陈旧刺青依稀可见:形如一环盘错狞恶的荆棘,中央画着一枚半边残破、怒目圆睁的龙首。
“将军可有瞧见那刺青?”富闻谦问。
“瞧见了。”南昌宁道,“这些乌七八糟,不上台面的东西,他们杀手地痞一流刺在身上…倒也寻常。”
“寻常……”富闻谦念着这两个字,端详那刺青片刻,眼底仿佛有冰冷星子缓缓流转,“南将军可看清了,这纹样,与市井泼皮所刺的虎豹豺狼,有何不同?”
南昌宁凝目细看,见那龙首虽残,却威仪犹在,透着一股癫狂的戾气;荆棘也非装饰,更像是一种……禁锢与诅咒。
他眉头紧锁:“煞气甚重,不似凡品。”
“将军好眼力。”富闻谦缓步上前,绛紫袍角轻掠过地面污渍,“龙,乃至尊之象。敢纹此物,且纹得如此……怨毒不甘的,清平以来,除了一人,再无其二。”
南昌宁瞳孔骤缩,心头发紧,一个可怕猜测呼之欲出。
富闻谦已转首望向老三,一字字敲在封闭死寂的囚室里:“荆棘囚龙,龙首大睁着眼,就像…死不瞑目。这绘法精妙,不似作伪,是……出自祁王府的老人之手罢?”
地牢里又是一阵寂静。片晌,老抖了一下身子,锁链发出轻微震颤。可他没说话,只扬了扬头,喉间溢出极轻的一声笑,像是冷哼。
“事已至此,还不愿张口啊……”富闻谦摇首叹了一声,眼底露出一道冷意,“那便教某来说说,你与那祁王…是何干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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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继三次修改后,大框架已经很完整了,我决定这次把它一口气写完! 查个flag 隔日更!灵感好就日更~ 撸起袖子加油干!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