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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太阳花3   许是今 ...

  •   许是今日开了朝会,江月明觉这一上午过得飞快。与过堂理事的属官们议完事,时间已过晌午。

      富闻谦把批复的折子整理好,仔细交代内侍送发各部,转身便随着众人向偏厅用膳。

      江月明坐在桌前未动,只瞧着他们动作。她平日晌午退衙甚少在皇城里用膳,从来都是自个歇在相府。

      倒不是嫌光禄寺备的餐食不合口味,而是觉得心累。上值时与人周旋,用膳时还要处处留心眼。与谁说话不与谁说话,位子坐在何处都大有讲究。

      她犹记上次随口夸了一句春笋味鲜,不知被哪个耳报神听去,全京城都传莲相爱吃笋。

      那段时间谁来送礼都不忘带几截新鲜竹笋,直把她当熊猫喂。要是豁出脸去,把那堆如山竹笋扛到集市叫卖,叫花子都能原地发家!

      可今时不同往日,她尚未找到病症的头绪。坐在相府里,莫说用膳了,就连喝口水都怕被下毒。

      而朝廷官员的饭菜统一由光禄寺布置,到了饭点便送到中枢的各处衙门。层级不同,饭菜制式也不同。

      她正犹豫着,几位同僚的谈笑声顺风飘了过来,话题正是午间的膳食。

      “……前日光禄寺的老郑拍着胸脯说,新得了些极肥的江鲥,清蒸最好,可惜不是时候,秋后才是吃鲥鱼的季节……”

      “依老夫看,不如那道酒酿清鸭,汤头听说用足了火候。夏日里喝上一碗,温补还不腻口。”

      江月明听着听着,转念一想,与其在相府提心吊胆,不如——

      她一双眼睛盯着正说话的三司使钱越,忽地揽衣起身,朝着那小声议论的方向慢走两步,笑道:

      “听诸位这么一说,倒是勾起点馋虫。某许久未在衙里用膳了,这两日,光禄寺可有添什么新鲜好菜色?”

      钱越年高德劭,鬓发已染霜色,闻言捋须呵呵一笑,神色宽和:

      “老夫脾胃弱,只觉这两日的清拌黄瓜颇为爽口,麻油香,醋也点得正,清热解暑。不过你们年轻人嘛,怕是嫌它寡淡。”

      “钱公此言差矣,时鲜最是难得!”

      接话的是谏议大夫林深,他年纪轻,性子也活泛,生得浓眉俊目,眼睛一亮便抢道:“可要论好菜,今日必有鲈鱼脍!据说是清晨从洛水快马运来的,鲜活得很。只是可惜啊——”

      他拖长了调子,目光在厅内逡巡一圈,脸上露出促狭笑意,“苏子美那馋猫今日走得早,没这口福咯!”

      这话一罢,旁边几位同僚纷纷大笑。一位与苏清辞相熟的郎中道:“林谏议还惦记着他?咱们苏舍人何时在吃食上委屈过自己?昨日受了那般惊吓,魂儿怕是还没全收回来!”

      “这会儿不定溜到哪处蒸羊馆子,叫上一锅奶白的羊汤,撒上碧绿芫荽,就着刚出炉的胡饼,舒舒服服地‘压惊’呢!”

      “羊汤怎够?”又一人接口,显然对苏清辞的“食踪”颇为熟知,“薛家烤羊的烤羊肋,外焦里嫩,抓一把安息茴香,再配一壶店家自酿的三勒浆……那才是苏子美式的‘安抚心神’!”

      “哈哈哈,是极是极!”

      “他那张挑嘴,光禄寺的大锅饭可糊弄不住!”

      堂内响起一阵轻松的笑声。

      苏清辞贪恋美食的老饕形象,在这些同僚心中根深蒂固。谁也不会将他与“孤身赴险”、“暗查宫观”这等字眼联系起来。

      江月明含笑听着,目光轻轻扫过立在旁侧的富闻谦。他望着外面明晃晃的日头,似乎并未在意这边的谈笑。

      察觉她望来,他侧首对她一笑。那笑意很淡,转瞬即逝,像阳光掠过琉璃瓦的一抹浮光。

      她却读懂了其中与她相同的思绪——

      那位被同僚们认为正在羊肉炙烤香气中寻求安慰的苏舍人,或许此刻正脚步坚定地走向一个完全未知的,与木偶、铃铛、乃至诡谲秘密相连的世界。

      她压下心中飘起的不安和担忧,顺着众人的话笑道:“被你们这么一说,我竟也想去试试薛家烤羊,来一份‘苏子美式压惊’!”

      林深笑道:“可如今未至酷暑,用过膳午后还要勤勉理事。晌午时间短,跑一趟赶不及。今儿中午怕是只有鲈鱼脍咯!”

      江月明道:“那江某便尝尝光禄寺的鲈鱼脍,看滋味如何。钱公,林谏议,不如一同?”

      “江相有请,敢不从命?”林深笑着拱手。钱越也含笑点头。

      众人遂三三两两,向着政事堂专设的膳厅走去。步履轻松,谈笑风生,仿佛只是又一个寻常的、忙碌朝务后的午间歇晌。

      富闻谦待众人稍散,方才缓步跟上。他走过江月明身侧时,脚步未停,小声询道:“怎今日突然想起在堂中用膳了?”

      江月明同样压低声音,回道:“我刚才想了想,如果是相府的饭菜有问题,那么跟着大家一起在中枢饮食喝水,会安全百倍。他们手再长,总不能伸进宫闱,一杆子毒死所有在朝官员罢?”

      富闻谦思索一瞬,觉得有理,又问:“那若散值休沐,你可有打算?”

      江月明眉梢一挑,心中已有了主意,笑道:“我自有妙计。不就是专对付我一餐一食么,那我就——让他们猜不到我下一顿在哪吃、吃什么。”

      “这是何……”富闻谦不大明白,还未问出口,众人已走至了偏厅门前。

      林深一回头,见他两人凑在一处说悄悄话,便笑:“江相、富相,到地方了。有什么要紧话,用膳时再聊罢。”

      他这一声张,众人都往这处瞧,江月明不想他们起疑,灵机一动,摆手道:“没什么紧要事。是富参政不好意思直说——”

      她冲富闻谦眨眨眼,笑了一下:“他觉昨日光禄寺的大厨大手一挥,差点打死路边卖盐的,有道菜咸得过分!”

      此话一罢,昨日留在政事堂用餐的属官纷纷开始回想是哪道菜。江月明怎会真教他们猜测,撑起力气向前两步,走在前头。

      她笑道:“莫管它是哪道菜,咱们就尝尝今儿饭菜可还有盐放,搞不好昨日便倒了个精光!”

      众人又是一阵哄笑,七嘴八舌说着猜测,簇拥她进厅。午时明亮的阳光照在那件银白色的鹤袍上,金线刺绣熠熠生辉。

      ……

      与此同时,邙山道上,一缕阳光恰好穿过密林浓荫,照亮溪涧。

      一人一驴正溜溜达达走着,毛驴鸦黑,衣袍浅白,道旁古树参天,映得满眼碧绿。

      苏清辞一手摇着蒲禾扇,一手拿着啃了半块的烧素鹅,闲闲坐在毛驴背上,略显单薄的身影在风中透出几分落拓书生式的潇洒。

      许是此处林木茂盛,他走了一路也不觉得热,迎着山涧深处传来的凉风,竟一连打了好几个喷嚏。

      他嘟囔道:“啊呀!这…这谁背后说我坏话呢…啊——嚏!”

      他忙将毛驴策到太阳底下,暖意登时传遍四肢百骸。

      他舒服许多,将蒲扇挡在面上遮阳,拽着缰绳悠悠转过一道山坳,一座斗拱飞檐的古老道观已然在望。

      不同于香客络绎不绝的大观,这处宫观十分幽静,屋瓦缝隙间生着狗尾青草,听不见此起彼伏的祈福钟声,也瞧不见猛烈蒸腾的香火青烟,不争不抢地坐落在半山腰,好似已飘然出世。

      这地方苏清辞来过不少次,还曾与观里的老道清谈。但如今不知可是心境目的不同,瞧着这处道观,竟在大太阳底下打了个寒颤。

      “里面…会不会有危险?”他蓦地想道,“我真的行么…不然还是先回去,新官上任晚到一天也不稀奇……”

      他想着便习惯性退缩,座下那匹鸦黑毛驴竟也停了步子,安静待在原地,似在专心等他的指示。

      天蓝云浓,溪涧水声潺潺。

      他的思绪流水一般奔涌,但很快他便再也无法找理由搪塞自己。那枚银符的沉手质感若有似无地从掌中传来。

      他张开右手看了看,什么也没有,手中干干净净。可他总觉那银符还被他握在掌心,从没还回去。

      他想起江月明的郑重嘱托,富闻谦全然信任的目光,自己第一次挺直脊梁,宣扬的誓言……心底的责任感“噌”一下飞涨起来。

      “苏清辞,你既然接了这差事,踏出了这门,就没有回头的道理。你从来不愿误人,难道此次要误了两位同僚,误了国家大事么?!”

      “你就当——”他猛地揉揉脸教自己镇静,“就当多挂个职多领份薪俸,不愁下个月的房舍租钱!”

      “…上午在政事堂做舍人,下午就来宫观休息散心,还能多帮人校改几份文稿赚零花,落得几分清闲!”

      他用了个最世俗的理由把自己说服,将心一横,驱动那头鸦黑毛驴,向半山腰的道观行去。轻薄的衣裳料子被溪风一灌,装了两袖清风。

      一刻钟后,京洛城的政事堂里,富闻谦已用过了午膳。

      他步履从容出了皇城,在玄武门前翻身骑上那匹乌云踏雪,向着西面的金吾卫衙门奔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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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继三次修改后,大框架已经很完整了,我决定这次把它一口气写完! 查个flag 隔日更!灵感好就日更~ 撸起袖子加油干!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