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2、太阳花2 苏清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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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清辞转过身，脸上还残留着听闻漳州险情的惊悸，但更多的，是一种激涛澎湃、混杂着惭愧与决心的复杂波澜。
他望着江月明抬首讲话的侧影，又看看沉默倾耳的富闻谦，走上前两步，对着江、富二人便是一揖：“江相，富相。”
他的声音有些发紧，却努力保持着清晰，“方才顾少卿所言，苏某都听见了。漳州道断是人为算计；昨夜平乐坊，亦是杀机暗藏。是有人……铁了心要对安隐不利，对么？”
江月明闻言一怔，当即摆手否认：“怎么会？只是事情赶巧，凑在一起罢了，子美莫要多想。”
苏清辞不为所动，十分相信自己的直觉。
江月明行事不拘小节，但绝非冲动匹夫。那夜他闯禁中请罪，昨日疑似与富闻谦在内堂争执，而富闻谦先是交代他去寻找木铎、拜访工匠，后又撞上刺杀。
所有的一切线索在脑海中汇聚成型。他直起身，衣袖下的指尖还在微微颤抖，不知是昨夜的余悸，还是此刻的激动。
他深吸一口气，将那颤抖也狠狠压下去，像把最后一点犹豫也锁进肺腑，坦诚道：“我知此事凶险，牵连甚广。我或许帮不上顾少卿那样的大忙，也未必有两位这般智计深远。”
“…但若无江相知遇，无富相庇护，苏某不会有今日。知遇之恩，同僚之义，不敢或忘。”
“如今明知有人设局构陷，我却因惧祸而置身事外，那我与当年那些落井下石之辈，有何异别？”
他顿了一顿，语气更添坚定，“苏某不才，愿效微劳。无论是整理卷宗、核对线索，还是传递消息、奔走联络……定当义不容辞！”
他气概慨然，似将平生所有志勇之气全都用了出来。
江月明心中五味杂陈。认真负责是他，胆小怕事是他，清醒决绝也是他，如今挺身而出…还是他。
富闻谦对她微微蹙眉，低声道：“不可，安隐。此案水深，绝不可多牵扯。”
江月明会意，敛目避开苏清辞的目光，回道：“子美，你的心意，我与希成心领了。”
“但你前程正好，家中尚有高堂，不该卷进这等漩涡。昨夜已是无妄之灾，今后你只需如常在政事堂理事便可。”
“是啊。”富闻谦也温声开口，话语中的回护之意清晰可辨，“查明真凶是大理寺本分，做好案牍文章才是你职责所在。不必勉强。”
苏清辞听着两人一唱一和，把他排除在外，忍不住便有几分不忿，凭甚危难临头，他只能做不闻不问的泥菩萨？
他目光无意一瞥，见窗棂上悬挂的一枚旧桃木符，眼中蓦地一亮。
那是去岁上巳节玄都观所赠的辟邪小物。
他忽有头绪，忙道：“我明白两位是怜我手无缚鸡之力，怕我成了累赘，或有危险。”
“查案追凶我或许不行，但若论打听消息、寻人觅物……两位觉得，是金吾卫那群只会开门搜查的武将在行，还是我这般日日与各色吏员、书商、甚至坊间工匠打交道的‘闲散舍人’门路广？”
他稍稍挺直背脊，脸上充满鲜活神气，自信道：“京洛城东西一百二十坊，木器行、傀儡班子、乃至工部将作监那些退了役的老供奉……这些人我不敢说个个识得，但认识一二、来往走动绝不在话下！”
“我保证不多问，不乱跑，只在我能及的范围内，帮着找找线索。这总行了罢？”
见他二人还有所犹豫，他又继续坚持道：“多一个人多一份力，功成不必在我，功成必定有我！我是胆怯不好事，但该做的事，我苏清辞绝不会退！”
他眼中迸出光亮，那张平日未语先笑的和气面庞上，竟焕发出一种夺目锐气的神采。
江月明忽然觉得，这副总是微含着肩、力求低调的清瘦身躯里，或许真能爆发出些意想不到的能量。
她与富闻谦的目光无声交汇，瞬息已交换了千言万语。
最终富闻谦稍一颔首，算作答应，江月明轻轻呼了口气，起身敛袖，走至苏清辞面前，伸手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他的胳膊。
“苏子美，”她连名带姓地叫他，语气严肃，眼底却有暖流化开，“你记住你今天说的话。不多问，不乱跑，量力而行。若敢逞强冒险——”
“下官不敢！”苏清辞立刻接口，脸上绽开一个如释重负、又充满干劲的明亮笑容，“凡事全凭两位上官调遣！”
“要记到心里去。”江月明再三叮嘱道。
苏清辞答应一声，话锋一转，眼底添了几分难为情，央道：“但在此之前，苏某还有个不情之请……”
“何事？”江月明问。
苏清辞稍一拱礼：“苏某想讨个闲官做，譬如……那管理京畿宫观的宫观使？哪个宫观都成，只要走动来往方便！”
江月明听罢便笑：“好你个苏子美！我看你就是想借机升官发财，领两份俸禄罢？”
“苏某绝无此意！”苏清辞赶忙解释，“鲁匠那样精于偃术的高人，若是想藏……寻常市井、客栈肯定待不住。”
“但你们想啊……京城那些宫观，尤其是一些香火不盛、位置偏僻的，里头鱼龙混杂，挂单的道士、寄居的居士、甚至帮忙做法事器物的工匠都有。”
“若他躲进哪个宫观，换个身份，靠着手艺做些法器、木雕维持，似乎……也挺合适？”
富闻谦在听到法器、木雕时，眸光骤然一凝，立刻想起袖中藏着的冰冷木铎。
宫观……确实是个盲点。
不受普通衙署管辖，人员流动复杂，且常有朝廷赏赐或贵人造访，消息灵通又封闭。许多宫观确实需要精湛的木工、雕工来制作神像、法器等物，手艺在那里能完美融入。
最重要的是，那木铎…或可操控人心，本身就像一件用途不明的法器。
他略微一顿，很快便想到了一个合适的头衔，“如此……即日起你权充下清宫宫观使，专司审理宫观事务，暗中查访京城诸宫观、寺院有无藏匿蹊跷之人、奇诡之物。”
“但务必谨慎，有什么发现，第一时间告诉我与安隐，切莫擅自行动。”
苏清辞当即答应。
下清宫的宫观使，这位置刚好，不大不小。上清宫、玄都观这等香火鼎盛的宫观使“一票难求”，多为朝中重臣挂名。
这等小宫观没油水可捞，无人愿任。他拿了文书去吏部记个名，今日就能上任，上下走动刚好便宜。
富闻谦从怀中取出一枚小巧银符，递过去：“持我符令，眼下便去吏部办了。”
苏清辞双手小心接过，银符沉手，上面似乎还残留着几分体温。
他合掌将它紧紧握住，沉甸甸的质感顺着掌心一路向上，直抵心窝，奇异地镇住了所有翻腾的激动与恐惧，只余一片澄澈的坚定。
江月明郑重道：“路险，慎行。我们等你消息。”
“是！”苏清辞深深一揖。转身提步，身影逐渐消失在廊外，步履是前所未有的轻快与坚定。
政事堂内重归寂静，只剩下他们两人。
富闻谦走到江月明身侧，与她一同望向窗外湛蓝的天际。
“一把锋利的剑，一枚灵巧的钥匙，都齐了。”他声音很低，像在自语。
江月明极轻地应了一声，脑海中不住回放顾照微和苏清辞两人离去的背影，叹道：“……起风了。希望这次……运气站在我们这边，都能平平安安。”
富闻谦望着天上被风吹动的云朵，道：“天官赐福，万事顺遂。”
“嗯。”江月明肯定地点头，似乎也在给自己勇气。
富闻谦又望了一会儿窗外，忽想起一件事来，眼底泛起光亮：“安隐，午后忙完，我想去金吾卫坐坐。”
“你去那儿作甚？”江月明莫名其妙，“那地方凶神恶煞的，血腥气忒重。昨夜事情原委不已交代清楚了么？”
富闻谦笑了一笑，衣上的银骨麒麟在灿烂光线下灼灼生辉，只道：“没什么，就是想瞧瞧昨天夜里钓上来的鱼。顺便看看能不能再多钓两条。”
他跃跃欲试，似乎很是期待。江月明心里忍不住“啧”了一声，只道这人怎么一到这种时候，就这么来精神。
什么看鱼…说的跟去鱼行挑锦鲤似的，不就是想去逗逗那几个倒霉要犯？顺路在南昌宁眼前头显摆一圈，说几句“督促勉励”的扎心话？
那点促狭心思…都快漾出来了。
她似笑非笑，目光先落在他那张格外温和无害的俊脸上，然后滑到他那身绛紫麒麟袍上，稍一挑眉，揶揄道：
“行，那你就穿这身去。紫袍玉带往那儿一站，我保证，不用你开口，那几个毛贼就能把你知道的全吐出来，说不定还能附赠点你不知道的。”
富闻谦倏然一乐，道：“安隐此言，倒是提醒我了。这身袍服平日里穿着拘束，没想到还有这般‘不战而屈人之兵’的效用。那我便却之不恭，真这般去了？”
江月明知他一早便打算好了，便没怎么搭理他。富闻谦此时却微微倾身，声音压得很低道：“若我今日收获颇丰……安隐可否允我回来讨杯‘庆功茶’喝？”
她心中一滞，想起昨晚上在相府门口的窘迫，下意识便想回绝。可又一想到底答应过请他喝闲茶，于是转目抬首，向他眯出个笑脸：
“好——那等富大参知大胜而归，我不仅请你喝茶，还把相府池塘里最好看的锦鲤抓给你，如此可还满意啊？”
富闻谦未想还有附赠锦鲤这一条，立时便笑：“那便说定了，不许反悔。”
“不反悔，都依你还不成？”江月明说着又去催他，“好了，我的富大参知，如今先理理漳州水灾善后的处理情况罢？一会儿同僚来议，说不出个子丑寅卯，很丢人的。”
富闻谦却只是笑，什么也没听进去。他心里惦记着那杯热茶，不再多言，转步坐回桌前看折子去了。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