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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太阳花 江月明 ...
江月明被他活见鬼似的表情逗得噗嗤一乐,眼波流转,又故意去戳身旁一直静听的人:“希成,你要不要?我也给你抓几条?”
富闻谦原本含着淡笑,目光温和地落在她神采飞扬的侧脸上,闻言微微一怔,显然没跟上这份从天而降的“厚礼”。
他想了想,有些茫然道:“我……要蚯蚓作甚?”
他似乎没有哪盆花需要施肥,也没有哪道药方研制需要“地龙”这味药材。
江月明被逗得更乐,笑道:“你可以钓鱼啊!”
“……”
富闻谦默然片刻,倏然轻笑出声。那笑声融在晨风里,他谢道:“江相厚意,臣心领了。只是臣那鱼竿孱弱,恐怕消受不起您亲手擒来的‘猛饵’”
“不要便罢了。”江月明轻哼一声,“我看你们俩就是嫌弃蚯蚓!”
她佯装不悦,目光在富闻谦含笑的脸上转了一圈,又倏地亮起来,唇角牵起一抹了然的、狡黠的弧度,“不过——也是我想岔了。”
她稍稍凑近半步,声音压得又轻又慢,唯有并肩的二人可闻:“我们富大参知向来……是没有那份在湖光山色间、静候寻常鱼虾咬钩的闲情。就喜欢在那风云汇聚处,独坐潮头——钓、金、鳌。”
她粲然一笑,清晨的阳光跃过宫檐,照得眼底清澈又深邃。
富闻谦眼睫轻轻一颤,并未反驳,也未承认。只是那抹始终噙在唇边的温和笑意,仿佛被这句话镀上了一层沉静通透的光泽。
有风儿穿过树梢,林叶飒飒作响,抖落一身碎金。三人并行的身影长长投在地上,时而交错,时而分开,最终又融汇在一处,向着政事堂方向缓缓移动。
昨夜的血色、惊惶与那一室狼藉的荒诞,仿佛被这巍峨皇城里盛大的晨光悄然覆盖。
新的一日,到来了。
*
日光初盛,政事堂正厅里一片光明祥和,架上花草郁郁葱葱。
江月明和富闻谦步进厅中,各自翻着银台司今日呈来的紧要奏报,在紫檀大案前款款坐定。
苏清辞则忙前忙后,将一摞摞书山重新搬回来,卸货似的撂在案上,几片纸张被随风带起,如蝶飘飞。
他将那盆张牙舞爪的仙人掌压在顶上,又转身去取那盆晒在廊下的太阳花。
甫一出门,迎面便撞上一人。
只见来者是位女官,身量高挑,冷眉淡目,一身黑袍公服映不见半点光亮,唯腰间挂着一枚莲花纹银官牌,在阳光里锃明生辉。
她侧身避开苏清辞,迈步进门,一股与堂内和煦截然不同的清肃沉郁,瞬间弥散开来。
她的目光扫过江、富二人,利落行礼道:“下官大理寺少卿顾照微,见过江相,富相。”
江月明从案上抬眸,见是顾照微,心中对其来由便已猜准三分。此人虽是她一手提拔,但向来不与她攀近,登门不是大事就是重案。眼下来访,只会是那件事。
她开口道:“照微不必多礼。这时辰过来,可是漳州那边有消息了?”
“是。”顾照微直起身,“漳州急报,两日前犯官张界被当场逮捕后,境内连降暴雨,山洪突发。”
“短短一日间,三条通往外界的官道全断。张界及其押解队伍,原本行至漳州与邺州交界,见此情形不得不退回漳州附近的落霞驿。”
许是昨晚与富闻谦做过推演,江月明听闻此事半分不觉稀奇,只是问:“事发突然,可有人员伤亡?”
“不曾。”顾照微回道,“漳州一带山高林密,官道旁更是险峻,少有人住,突发山洪也是历年常事,但此次…实在蹊跷。”
江月明倾耳道:“说说看。”
顾照微道:“时间、地点都太过巧合。下官怀疑,是有人不欲张界活着抵京。断道困驿,或是拖延,或是……制造意外的良机。”
“漳州三条道路只一条相对开阔,其他两道…尤其是最东边的商道,两侧峭壁天险,进去便无处落脚,只能走到头才有官家驿站…”
“押送队伍白日里先闻两条官道齐断,便改走商道,当地司法参军怕夜长梦多,连夜赶路,却不想行至一半,前方隘口山石震落,最后一条路也断了。若是他们早上半步,就……”
说到此处,她话有犹疑,江月明倏然接口,声音平静,“若是他们早上半步,张界已被落石砸死了。一切埋于泥沙之下,死无对证。”
顾照微神色微怔:“正是。”
江月明向富闻谦瞧了一眼,两人目光一触即分,眼底映出相同的寒光。
这与昨夜推演的最坏情形严丝合缝。幕后之人,已从阴翳处的算计,转为挥动天灾人祸的巨镰。
顾照微说出心底最坏的猜测:“当地已组织抢修,预计完全疏通至少需十日。但落霞驿并非坚固城所,地势低洼,若雨势不止…恐有内涝或二次山洪之险。”
她目光烁烁望向两人,腰背挺得极直:“因此,下官恳请轻装简从,亲赴漳州,将人证、物证,安全押回京师!”
江月明将手中卷册撂下,思忖道:“如今要道全断,从邻近州府绕路而行,或要耽搁时日。唯一一条近路,恐就剩孤山旁的云梦古道了。可此路狭窄难行,废弛已久……”
尚未语罢,顾照微便抢道:“事在人为。下官既入大理寺,便只信国法,不信天命。此路不通,另辟他路;天欲埋之,我便掘之。势必探明此案!”
字字铿锵,透着一股不惜身赴险地的决绝。
“照微,你不必如此的。”江月明劝道,“大理寺卿一职空缺已久,你如今就是大理寺的主心骨,若你出了事……”
还未说罢,顾照微便是一拜,坚决道:“正国法、扶纲纪是大理寺职责所在。我朝亦有疑难重案,寺卿亲赴现场查明的先例。下官心意已决,只望两位宰执应允!”
江月明凝视着她。
眼前这道凌厉如剑的身影,渐渐与多年前阊阖门外惊雷暴雨中,那个散发捶鼓、状告祁王的单薄身影重合。
那应是熙宁三年的旧事。
那时她刚入仕,还是翰林院的小小编修。
入夏时雨水充沛,雍州离江决堤改道,流民失所。长吏瞒报误报,教朝廷上下以为是寻常小灾。
直到阊阖门外的登闻鼓声,炸醒宫闱。
那一天乌云压城,狂风大作,紫电惊雷穿梭黑海之间。鼓声阵阵,雷声震震,高台上那面巨鼓“咚——咚——咚——”地震响,厚重尘灰簌簌掸下,在晦暗阴雨中迸出耀眼金芒。
“台上何人,因何诉冤?!”守城的兵将匆忙赶来,惊惶相问,呼号的厉风扯碎他们的喊声。
一道惊天霹雳划过黑暗,那女子停了动作转过身来,衣发被劲风撕扯,两条赤红色槌带猎猎而飞——
“臣,雍州石槽县司法参军顾照微,状告雍州府衙贪赃枉法、助祁王成势!”
接着各地奏报雪花般飞进京洛城,祁王借乱而起,一连吞并雍、青、平三州,所到之处无人能挡!
萧衡龙颜大怒,一连派了几位钦差平叛都铩羽而归,祁王气吞万里如虎,整个朝廷无人敢应战,时任宰辅竟都开始劝和。
江月明只觉窝囊,平日这些上官挤兑她一个女官花样百出,碰到硬茬怂如鹌鹑,提笔一封奏折骂遍上下,弃官而去。
萧衡似觉有理,罢黜两位宰辅后,一道圣旨将她拉回来作钦差,命她与顾照微一同奔赴雍州,平叛治水。
路上她才得知,原顾照微并非朝廷在册官员,而是石槽县太穷,司法参军一职常年空缺,补位的老仵作一死,无人能任,县令便让继承衣钵的女儿暂替。
因着毫末出身,顾照微一身本事却备受刁难。待她次年回朝拜相,便想方设法保举她参加制科考试,看着她凭真才实学与一身硬骨,冲破重重阻碍,走入大理寺,成为今日国之利器。
好剑当斩奸佞,就该亮于战场!
可常言又道:“强龙难压地头蛇。”漳州一事扑朔迷离,她堂堂宰辅还被暗算得有技难施。
那古道…怕没那般容易行得。
“此去凶险异常,对方既能断官道,沿途恐有埋伏。”江月明缓缓道,语气是商议,更是提醒。
顾照微神色不变,眼中迸出光彩:“正因凶险,才更需熟悉边地、懂得勘察、且能战之人前往。此去定不负所托!”
她躬身再拜,心意已决。江月明知阻拦不得,片晌复缓声道:“好。照微,此事我便交托于你。所需人手、文书,我会与富相协调,以最快速度为你备齐。”
“记住,你的首要任务是保护自己。若事不可为……保全自身,带回消息,亦是功绩。”
“下官明白。”顾照微深深一揖,再无多言,转身便走。黑色衣摆划开一道利落弧线,无形快风拂动案头宣纸,悄然卷起一角。
她的背影很快消失在门外。
富闻谦走到窗前,望着她离去的方向,缓声道:“顾少卿雷厉风行,果敢善断,确是赴险的最佳人选。有她去,漳州那边,或可争得一线生机。”
江月明袖中手指微蜷,倏而笑道:“希成,你可是一早便算计好,若山道全断,还有云梦古道可行?”
富闻谦长眉微扬,蓦地转首,问道:“安隐何出此言?”
江月明将目光投向他,觉他明知故问:“我若未记错,云梦古道好像隶属云梦泽罢。贵府落座泽畔数百年,簪缨累世,基业深固。”
“富大参知身为此地不世出的翘楚……想来弹压几个想在古道上‘设卡发财’的宵小毛贼,应不在话下罢?”
富闻谦被她戳中,也笑:“此事我自有打算,你莫要担心。”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探讨起来,方才那股由顾照微带来的肃杀气息,却似乎仍未完全散去。
苏清辞抱着那盆太阳花站在门外。怀中花朵鲜黄灿烂,向阳而开,但他面上却无往日的粲然笑意,天生上扬的唇角此时紧紧抿成一条直线。
顾照微的话语他听了个仔细,那股决绝与勇毅像是一块烧红的铁块,在他心口反复烙烫。
他想起初入仕途,被户部同僚排挤、缩在故纸堆里努力校对却依旧被奚落的日子。
那时他不谙世事,也不善计数,只得把账簿看的比谁都认真,仔细记下其中制法漏洞,可旁人都笑他做无用功,宰辅向来不理国库钱数,哪有时间看细账。
却不想江月明上任第一件事便是查田账,满庭人云亦云里,只他的见解句句在理。于是力排众议,一道调令将他拔出泥潭。
若没有她,自己恐怕真要老死在户部的烂账本里。
她如今遇上麻烦,他难道…就这样袖手旁观?
静默伫立片刻,“咔”一声轻响。
他将那盆太阳花重重搁在窗台上,仿佛也搁下了某种摇摆的重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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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继三次修改后,大框架已经很完整了,我决定这次把它一口气写完! 查个flag 隔日更!灵感好就日更~ 撸起袖子加油干!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