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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不敢误佳人2   “他说 ...

  •   “他说……”富闻谦声音平稳,仿佛带着苏清辞当时的温文坚定,“‘苏某才疏学浅,性情疏淡,于仕途无进取之心,于家业无光耀之能。”

      “‘虽居中枢,但如履薄冰,今日不知明日事。姑娘珍重,苏某无大志,不敢误佳人。’”

      “不敢误佳人……”江月明低声重复,手指微微一紧。

      富闻谦道:“对方见其意坚决,且此事自家亦有失察,未与本人言明之过,僵持数日后,终究收了赔礼,此事作罢。”

      “他家里人斥其不孝狂妄。子美便搬出了祖宅,在祈和坊赁了间屋宅独居,平日除了俸禄,亦抄书校稿,赚些润笔,这才买下那头毛驴代步。家中见他如此,倒也无可奈何了。”

      江月明听罢,心头震撼,久久不语。

      苏清辞平日总是笑眯眯的,今日还被狼狈吓晕,却未想那副看似随和甚至有些软弱可欺的表象下,竟藏着这样一番锋利的孤勇。

      她忽然觉得,自己似乎从未真正认识过这位总在身边埋头处理文书、偶尔闹出笑话的中书舍人。

      “看来,我当初将他调入中书,果真是没错的。”她微微一笑,倦意再次袭来,声音渐渐低了下去,随即化作清浅的叹赏。

      “恐误佳人……这话说的多好。世间多少男子,只想着娶妻纳福,何曾想过‘误’与‘不误’。”

      或许是夜色让人松弛,或许是今夜之事让她心防微懈,陈年往事翻涌不绝,一句未加思量的话便顺着那“误”字,小声嘟囔着了出来:

      “若当初我那位便宜夫君,能有这一半的觉悟,知道什么叫‘不误’,我也不必走这么许多弯路……”

      她说得轻描淡写,话里还带着点玩笑意味。她指的是那段短暂如噩梦的结合,是那个她甚至不愿记起名字的庸懦“夫君”,是江家为了利益将她推出去的那场交易。

      若不是她连夜便跑了,这会儿说不准还在被“误”呢。

      “哎,真是命途多舛……”她刚叹一声,几乎在同一瞬,敏锐捕捉到了空气中那股不对劲,话头生生顿在了夜风里。

      那是一片突然降临的、浓稠犹如实质的沉默。先前车轮辘辘、夜虫啁啾的背景音,仿佛都被这片沉默吞噬了。

      她下意识侧首望去。

      只见富闻谦策马行在月光与灯影交界处,侧脸轮廓依旧清晰,可颈侧那道她熟悉的、松弛时微微起伏的筋络,此刻却绷成了一条冷硬的直线。

      他握着缰绳的手在昏黄光下泛出一种用力至缺血后的青白,指节嶙峋地凸起着,仿佛握着的不是缰绳,而是要竭力去抓住某样将要逝去的物什。

      她心头蓦地一空,一股带着锈味的慌从胃底直窜上喉头,扎得她舌尖发麻。

      她不止是掀开了自己的陈年旧疤,更像是昏了头,一抬手,莽撞地捅破了一层他从未示人、也从未要她看见的纸。

      纸后的东西,她不敢看。

      她面上用于化解一切尴尬的漫不经心的笑,第一次有些挂不住。

      “……也不是现在的日子不好,毕竟是宰辅,功成名就……就是过程,坎坷了些……但古人云‘天将降大任’……”

      她勉强解释着,试图将话题拉回安全的、无关痛痒的表面,可眼角余光却忍不住瞥向他紧绷的侧影。

      夜风拂过富闻谦低垂的眼睫,投下一小片颤动的阴影,那阴影里,仿佛蜷缩着某种她从未见过、也无法解读的……痛色。

      可那晦暗太深太重,她有些不敢去揣摩,明明是她的不幸,为何他的反应……他的痛苦如此深切?

      那句“于斯人也”在她舌尖滚了滚,终是没能说完。

      一段长长的沉默在车轮与马蹄声间蔓延开。

      夜风卷过空荡的街,吹得车檐下的风灯晃了晃。

      良久,富闻谦才向她深深投来一瞥,喉结急剧滑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嘴唇微启。

      最终,却只吸入一口冰凉的夜气,将那未成形的字句,连同翻涌的痛色,一并咽回了胸腔深处,将唇抿得更紧。

      踏雪还在轻悠悠走着,雪白的四蹄踏在青石路上发出“嗒、嗒、嗒”的清响。

      江月明不敢抬眸望他,只默言听着,惟觉沉寂难捱。

      无声片晌,她艰难张张口,想将话题岔开,马车却在街巷一转,相府门前的两盏暖黄灯笼已然在望。

      她心中不由一松,这段诡异的沉默总算熬过去了。

      富闻谦哑声道:“到家了…安隐。”

      他的声音听不出什么喜怒,倒像是一声叹息,散在深沉夜色里。

      “是、是啊,到家了!”她几乎立刻接口,未待马车停稳,急匆匆就要动作。

      “慢些。”富闻谦下意识叮嘱。

      见她踩着秦叔刚放的脚凳,不管不顾就要下车,他当即勒了马缰,翻身下马,两步近前,伸手便去扶她。

      江月明稍稍一怔,目光落在他的手上——那手骨节分明,在风灯光晕下显得格外修长温暖,掌间若有若无地印着几道红痕。

      那是他方才紧紧攥着马缰绳,紧得像要嵌进肉里去,留下的印子。

      她将目光飞快移开,与他道了声“多谢”,却未去借力,只小心扶着马车车架走下身来,衣裳无意轻掠过他的手掌。

      “今夜…多谢你了,折腾一日,你也早些回府歇息罢。”她强装淡然,想就此了之,迈腿开溜。

      富闻谦立在车旁,垂着眸慢慢收回手。见他神色有几分落寞,她又询声道:“不若进来喝壶闲茶,坐坐再走…?”

      话一出口,她自己先怔住了。

      邀请他进去?进到那个只有她和他、灯光更暖、寂静更深的室内?刚才那些未能落地的话语、凝固的痛色,会不会在茶香里重新弥漫开来?

      “罢了罢了,”她赶忙挥手否认,语气又快又急,将这个危险念头关回去,“我突然有些困了,眼睛都快睁不开。你也赶紧回去罢,用了膳早点休息……”

      富闻谦听了,微亮的眸光倏地暗了。

      江月明忙找补道:“唔,哪日雨后天晴,我择个黄道吉日,一定请你喝茶!”

      富闻谦察她语中困顿,柔声道:“好,一言为定,回去好好歇息。明日…再见。”

      他站在原地,一动不动。见她向自己告别,走回府中。那扇乌木大门在她身后沉沉合拢,最后一线暖光被“咔哒”一声轻响切断。

      夜风兀自吹着,掀起他空青色袍角。方才因她一句邀请而倏然亮起、又遽然熄灭的那点眸光,此刻彻底沉静下去,沉成两潭望不见底的深墨。

      那墨色里,没有怨怼,只有一种近乎了然的、深重的钝痛。

      怎么……又被关在门外了。

      这个念头倏然窜进脑海,带着一丝荒诞的、冰冷的自嘲。

      昨夜是她用“牺牲”和“保护”为锁,想将他隔绝在她的灾难之外。他愤怒,因为那锁是“为他好”,他恨这“好”。

      今夜的门,锁变了。是她用自己的“恐惧”为锁。

      恐惧那些未落的话语,恐惧他眼中过深的痛色,恐惧门内灯光下无可逃遁的彼此真实。

      她锁住的,是他们两人。

      昨夜风雨如晦,他拍着门板,还能听见门内压抑的泣音,那痛是有声的、鲜活的、可触及的。他甚至能从中汲取一丝扭曲的安慰——至少,她的痛苦,他还能听见。

      而此刻,无雨,无泪,无话。只有一片完满的、拒绝被任何声音打破的寂静。比大雨更冷,裹着人,直往骨头缝里钻。

      他目光抬起,不再看那扇仿佛吞噬一切光线的巨门,把视线投向更高远的、墨蓝色的夜空,那里疏星淡月,亘古无言。

      好吧,江皎皎。

      你怕,那我便不进去。

      但如果哪日你做了噩梦,醒来害怕,一开门,就能看见我。

      *

      江月明刚迈进起居的院子,见春桃正打着风灯似在花圃里寻找什么。

      她还未问,一团雪白的影子便“嗖”地从一处角落里窜出来,直扑她衣角,接着绕着脚踝细细地叫,毛茸茸的尾巴勾住她的小腿。

      是雪球。

      江月明停下脚步,低头看它。

      小猫仰着脑袋,一黄一蓝的异色眼睛在灯笼光下像两汪水晶泉,娇声娇气地“喵”个不停,全不似平日吃饱喝足后的慵懒高傲。

      “怎么了这是?”她问。

      春桃这才找到机会开口,语气有些无奈:“主子不知,这猫儿今日也不知闹什么脾气,晨间喂的羊乳不肯喝,午间特意去集市买的鲜鱼羹也不碰,到晚膳时换了三四样,都是闻闻就走,一口都没吃。我追着喂了一天,可愁坏了。”

      江月明蹲下身,伸手去摸雪球的脑袋。那猫儿立刻用脸颊蹭她的掌心,叫声更委屈了。

      她心觉讶然,不知它这两日为何突然与她亲近,闹脾气竟主动来寻她,到底舍不得,蹙眉问道:“竟是一天都没吃?”

      “可不是么!”春桃蹲在一旁,也发愁,“您说它平日里也不挑嘴,今日也不知怎么了,莫非是病了?”

      江月明没接话,只是有一下没一下地顺着雪球柔软的毛发,柔声问道:“好雪球,怎么了?是不是吃的不合你心意啦?”

      猫儿舒服地眯起眼,却仍是不住地轻蹭,喉咙里发出长长的、抱怨般的呜咽,仿佛是在讨要什么。

      庭中风过,带来远处隐约的蔷薇香。她指尖无意识地蜷了蜷,忽然问:“对了…前些日子,希成送来的那些小鱼干……还有没有?”

      春桃一怔,随即眼睛一亮:“有!富参政上次拿来的那一大包鱼干,我见雪球爱吃,特意留了些,还没吃完呢!您是说……”

      “嗯。”江月明抱着猫儿站起身,脸颊在它额上偎了一下,“可能是馋那味道了。去拿来些试试。”

      “哎!我这就去!”春桃脸上绽开笑,脚步轻快地往里屋跑去。

      院中又静下来。只有雪球还在耳旁细声细气地叫着,似有几分满足。

      廊下的灯将她的影子投在地上,拉得很长,孤零零的一道。

      屋中抽屉里,那个用油纸包得整整齐齐的包裹,是他上次来时随手带的,说是南边庄子上晒的,咸香,猫吃着好。

      她当时还笑他,堂堂参政,连她家的猫爱吃什么都要操心。

      他那时只是笑了笑,没说话。

      她抱着猫,望着春桃跑开的方向,忽然很轻、很轻地,打了个寒颤。

      那包鱼干还在。静静地待在角落,散发着淡淡的、温暖的香味。

      猫,只认那个。

      可她赶走了送鱼干的人。

      ……

      相府外的长街上,那道青影终于牵着马,缓缓转身,手中仿佛还残留着她衣袖轻掠而过时,那丝抓不住的微风。

      “江皎皎,总有一日,你会为我开门的,对么……”他自言自语道。踏着一地月影清霜,走向夜色更深处。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9章 不敢误佳人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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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继三次修改后,大框架已经很完整了,我决定这次把它一口气写完! 查个flag 隔日更! 撸起袖子加油干!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