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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不敢误佳人   夜色渐 ...

  •   夜色渐沉,江月明与富闻谦别过苏清辞,见那憨驴载着他稳当离去,这才乘了马车,一道驶离那处正被兵士仔细盘查的破败小院,向相府的方向驶去。

      夜还是静悄悄的,灯火星星点点,四下里闻风声水声、蛙虫鸣唱声。

      江月明倚了车壁,听着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的沉闷声响,一道泠泠马蹄声紧随在侧,不紧不慢,一阵浓厚倦意倏然涌上身来。

      连着两日奔波折腾,这副病躯到底有几分吃不消,四肢百骸隐隐作痛。

      她隔着疏密竹帘,瞧见富闻谦正骑着踏雪走在车旁,那身青蓝袍子此时映进月色与沿途零星灯火里,瞧上去暗淡深沉,边角似染了尘灰。

      她吹了灯,慵慵抬手将竹帘卷起半幅,泻进一窗明月。夜风挟着凉意吹入,驱散夏夜的闷热。她忍不住出声唤他:“希成……”

      “怎么了?”他稍稍侧首,身影依旧清逸挺拔。

      她将手臂叠了枕在窗沿上,盯着他瞧了一会儿,方道:“…你从饮马街走,离参政府会近些……不必送我回府的。”

      富闻谦策马走着,闻听此言只道:“顺路而已。”

      “哪里顺路了?”江月明争道,“一个在西,一个在东,你这样分明是绕远!”

      富闻谦听罢,抬目瞧见她枕着窗子,眉眼认真,有意逗她玩笑:“哦…是么?未想安隐对京洛堪舆竟如此熟悉,倒是富某不辨东西南北了……当真拜服。”

      江月明知他言不诚心不实,京洛城里有哪处位置是他摸不清楚的。只睇他一眼,向旁侧亮着灯火的岔口指了指,“那你还不赶紧换路走?”

      富闻谦瞧也不瞧,策马贴近,月色下眉梢微扬,答得理所当然:“可似乎也无人说,必须抄近路才算顺路罢?”

      江月明一怔,被他这全然不讲理的说法噎住,旋即明白他心意,那股强撑的、让他别送的力气倏地散了。

      她索性将下巴磕在窗沿上,摆出一副“我不与呆子计较”的神情,闷声道:“也罢,那就让踏雪多跑几里地罢。几日不见,都见胖了……”

      富闻谦拍拍踏雪脖颈,见它膘肥体壮,却无半毫赘余,也笑,“呃…我亦正有此意。让它多跑上一跑,身材清减些。”

      他语音将罢,那马儿倏然摇首打了个响鼻,似在表达抗议。富闻谦忙去顺它颈上鬃毛,“不胖不胖…说着玩笑呢。”

      江月明见他去哄踏雪,忍不住“噗嗤”一声轻笑出来,挑眉道:“这要是换了我那匹照夜白,说它胖全当听不见。这两日我伤了膝腿,更不会骑它出门,这会儿还不定在哪个马槽里吃得正欢呢。”

      富闻谦莞尔道:“是踏雪性子骄,听不得这些话,总要人去哄。”

      见她笑眼弯弯,却透着几丝倦容,便又问道:“对了,这两日,你可有依言上药?”

      “有的…清瑶散、化瘀膏…你寻御医开的药,我都用了,就等见好啦!”说着她小小打了个呵欠,“还好我机智…闯宫门时百般匆忙,却不忘在膝盖处垫了块软垫,不然…我这会儿连站都站不起来。”

      “鬼机灵……”富闻谦摇首,夜色中看不清他神情,唯闻声音沉了沉,带着未尽的后怕:

      “我原本想顺势上奏,让你在漳州案查明前,暂时罢相待罪养伤。却未想圣上执意让你入朝理事,事情会发展成如今这般模样。”

      江月明手指卷着竹帘流苏,满不在乎道:“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方才在枯等南大将军的两刻钟里,我倒是忽然想明白一件事。”

      “哦,何事?”富闻谦问道。

      她将卷在指尖的流苏松开,叹声道:“也许有些时候,真相到底如何并不重要,它取决于我们怎么去讲,旁人又想从中听到什么。”

      富闻谦隐约明白她话中意思,这时又听得她道:

      “幕后主使是想借着我的手,在漳州签发伪令神不知鬼不觉做成一件事,却被我们及时发现并阻止,还要将它查到底,所以对张界和伪令极为看重。但他们不想意图暴露,那么这两样东西都必须销毁。”

      “可如果反过来想……”她把流苏闲闲绕上指尖,“在如今情况下,我们撒手不管,看着张界去死…又会如何?你猜我会不会冤死狱中?”

      富闻谦听到此处,下意识便摇首轻笑:“不会。”

      他几乎没有犹豫,指尖扣扣马鞍,几套说辞立刻出现在了心中,“此事最会有三种结果。一为张界模仿宰辅字迹签署伪令,于狱中畏罪自杀。二为漳州官府勾结调粮使张界贪墨,为掩盖构陷宰辅之罪,致使嫌犯身死。至于其三……”

      他向上指了指星疏云淡的夜空,唇畔似牵了抹未名浅笑,“张界运气不好,碰上诸如山道崩塌一类的天灾,不幸身亡。就此谜案一桩,不了了之。”

      “即使朝中有人非议,说出第四种…是你暗中做掉张界,但证据已失,况你闯宫请罪在先,此等指控只会是无中生有的构陷。”

      江月明对他这套自动生成般的速度感到好笑,一时间竟也编不出新花样,不得不佩服其中道理。

      “富希成,你现在可当真是愈来愈八面玲珑了,这说辞滴水不漏,简直是完美无缺啊!”

      富闻谦无奈摇摇首,目光望向道旁灯火晦暗处,笑中挂了几分苦味:“听得多见得广,自然就晓得了。用得…也会格外顺手。”

      江月明听得有些唏嘘,这么多年,朝里朝外有多少事是这般妥协来的,她也不敢去细数。有时身在局中,不得不为。

      她把竹帘又向上卷了卷,习习凉风吹起她额前的碎发,她一手支着下巴,笑问道:“但是富呆子,我想你这次…也不想看见张界那倒霉鬼死得不明不白吧?”

      富闻谦未急着答话,将踏雪策得更稳,泠泠马蹄声碎玉般溅在青石板上,他的声音还是惯常的温润:“让有罪者伏法,沉冤者昭雪,一向是我心中所求。”

      “伪令一事,关乎你的安危,也关乎朝廷纲纪。政事堂乃天下中枢,宵小之辈便敢借邪法谋害宰执,祸乱百姓,其心…可诛。”

      “有罪者伏法,沉冤者昭雪……”她把这话反复念了两遍,倏然便笑,见马车行至一片榆树巨荫下,月光骤暗,又道:“如此这般,我们要绕远路啦!此间真相就算水落石出,恐也不能直接公诸于世。”

      若让天下人得知,宰辅被操纵心神签写政令,即使是一纸,对朝廷威信的打击绝不亚于山洪爆发。

      富闻谦慢慢策着马,目光投向前方,神色显得分外坚定沉静,片晌才道:“慢…就是快。绕了远路,走得慢些,但终归是能到的。”

      “这次若是姑息,往后说不准会再闹出多大事。漳州那边很快便会有消息。”他缓声道,“张界是生是死,明日…应见分晓。”

      江月明掐指一算日子,却也如此。追风照影此时应才到漳州没多久,那边要是有什么消息,朝廷的人会早到一两日。

      她没再去问那张伪令副本的事。若是张界真死于前三种情况,副本自是无人过问。若是第四种,也少有人敢质疑有无副本。

      若张界有命活到京城,他们也找到药物源头,人证物证俱全,副本更是废纸一张。但只怕,其中发展不会这般顺利。

      她深深吸了一口微润的夜风,只觉心头发闷。这天……似乎又要下雨?

      她盯着道旁树影发了会儿呆,蓦地想起苏清辞那苍白的脸儿,觉得有几分可乐,便有意转了话题。

      “不过子美……今日是真吓坏了罢?走时连才买的太阳花都忘了带,明儿一准得告假。”

      富闻谦微微勒了勒缰绳,让踏雪的速度与马车保持一致:“子美心性质朴,骤然见得那般景象,惊惧亦是常情,歇歇也好。”

      “谁让你那般痴……”她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换了个说法,“……专注忘我。可话说回来,我原先只知他做事细致,今日才发觉,他胆子似乎……格外小些?

      富闻谦默然片刻,缓缓道:“安隐以为,子美为人如何?”

      江月明不假思索道:“满朝朱紫,多的是道貌岸然、汲汲营营之辈,无趣得紧。子美嘛……算是里头难得的活泼人,心肠不坏,办事也细心负责。就是……”

      她顿了顿,想起旧事,又道:“就是原先在户部时,被那帮老油子欺负得狠了,挫了锐气,做事情有时总畏首畏尾。”

      “不过嘛…人无完人,我当初把他从户部给捞了出来,放到中书省历练。如今不也成了能独当一面的舍人了?可见我看人眼光不错。”她语气里带着点小得意,说罢便笑。

      夜风拂过,富闻谦悠悠开口,声音在辘辘车轮声中清晰而平和:“子美心性澄澈,却并非怯懦,有时……看得比许多人都明白。若真把他放在那般情境下,胆色怕是不输分毫。”

      “怎么说?”江月明被勾了兴趣,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等着他的下文。

      “他骑驴,说是效阮步兵之雅,勉强良驹,不若与憨驴同行。其实是…他将原先那匹心爱的‘墨斑点’卖了。”富闻谦目视前方夜色,缓缓道。

      “卖了?”江月明讶然,“他那匹马可是宝贝得跟什么似的,白身一点墨,平日谁多摸两下都要心疼,好端端的为何卖了?”

      她知道苏清辞出身并非大富大贵,但家境殷实,俸禄足以维持体面,绝不至于要卖心爱坐骑。

      富闻谦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带着一丝复杂的意味:“是为了赔一笔钱。”

      “他家里背着他,为他寻了一门亲事,是城南一户书香门第的姑娘。两家交换了庚帖,过了小定,订婚那日宾客盈门,可唯独他这个新郎官,从头至尾被蒙在鼓里。”

      江月明慢慢坐直了身体,睡意消了大半:“此事我亦有耳闻,当时还想着抽空备份贺礼。后来却悄无声息,原来未成?”

      “未成。”富闻谦摇头,语气平淡,却带着一丝隐约的叹赏,“是子美自己拒的。”

      “他拒的?”江月明更奇,“我怎不知?”

      富闻谦抬眼,目光清润:“此事晓得的人本就甚少。他与我讲过其中缘由,自请外放,我觉此事错不在他,朝中再起流言于政事不利,便压下了。”

      江月明便问:“那他是怎么拒的?都已……”

      富闻谦道:“子美当面退还信物,并承诺给女方加倍赔礼。他那点俸禄积蓄自然不够,便卖了他最爱的坐骑,又典当两方祖传的旧砚,方才凑齐。”

      夜色里一时安静下来,只有车轮转动声与马蹄声。

      江月明倚着车窗,望着外面流淌而过的夜色,半晌才道:“他竟如此决绝……女方家中岂能甘休?他家里人又如何肯依?”

      “此事坏了名声,女方家中起初自然恼怒。”富闻谦接口道,“但子美礼数诚恳,赔偿丰厚,更直言自己志在案牍,无心家室,强求反成怨偶。”

      “还隔着屏风,对那家的小娘子说了一番话。”

      “他说了什么?”江月明追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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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继三次修改后,大框架已经很完整了,我决定这次把它一口气写完! 查个flag 隔日更! 撸起袖子加油干!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