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4、不与你争   他想着 ...

  •   他想着,哆哆嗦嗦挪到门口,扒着冰凉门框,从门边探进半张脸,战战兢兢地朝里望去——

      只见摇曳灯影下,富闻谦一袭青袍静立桌前,正微微倾身,凝神端详躺在椅子上的人。

      那人躺得板正,胸前连衣带肉划开一道狰狞裂口,隐约可见内里非肉非骨、色泽沉黯的古怪质地。

      他登时毛骨悚然,正欲出声相询,却又见——

      富闻谦竟伸出手,修长的指尖探入那裂口之中……那只平日里只执朱笔批阅奏章的手,如今竟在轻轻抚摸、甚至拨弄那人胸前被刀捅开的窟窿!

      他的神情专注而淡然,连指尖染上污秽也浑然不知,甚至还端着灯盏仔细研究对照。

      忽地,不知他碰到何处,那尸体的一条手臂竟猛地抽搐一下,发出“咯吱”一声摩擦锐响,缓缓抬起……

      “富、富参……”苏清辞喉头一滚,声音颤得不成调子,“您、您这是……在验、验……”

      “尸”字尚未出口,他眼睁睁看着富闻谦似乎摸到什么关键处,指尖稍一用力——

      只听“咔哒”一声脆响,那尸体脖颈连接处骤然一松,那人的脑袋竟齐刷刷从肩膀上滚落下来,“咚”一声砸在桌面上,又骨碌碌地朝桌边滚去!

      昏暗灯光下,那张涂着鲜润面色、描着眉眼口鼻的木脸,在桌面上打了两转,最后一歪,恰好面朝门口方向。

      那双墨线勾勒的眼睛,在摇曳灯影中,似忽地有了神采,无比怨毒地望向扒门的苏清辞。

      “呃……嗬……”苏清辞发出一声短促抽气,只觉浑身血液凝固。

      他的视线死死钉在那断掉的脑袋上,又僵硬挪向仍在专注研究尸身的富闻谦,最后又落回那颗表情凝固、显出几分诡谲笑意的人面——

      灯影闪烁间,他似乎觉得那面旁竟在向他眨眼!可那人不是已经死了么?连脑袋都搬家了!!

      一瞬间,今晚所有的惊骇、迷惑、对鬼神的恐惧、心中对上司癖好的恐怖猜想,汇聚成一股灭顶洪流,冲垮了他最后一丝理智。

      “啊———!”

      苏清辞身体晃了两晃,眼白一翻,顺着门框滑倒在地,直挺挺地晕了过去。

      富闻谦被突如其来的尖叫声打断了研究。他转头看向门口——

      只见苏清辞四仰八叉地晕倒在门槛边,脸色惨白如纸,手里还抓着片不知道从哪抠下来的木头碎屑。

      “……”

      他沉默地看了看地上栩栩如生的木偶头,又看了看晕倒的同僚,再低头看了看自己沾着润滑脂、还捏着个齿轮的手指。

      半晌,他颇为无奈地、极轻地叹了口气,揉了揉眉心。

      “子美啊……这下解释起来,可就麻烦了。”

      *

      月出东山,夜空晴朗。偶有阴云飘过,遮住一天星月璀璨。

      一辆青帷马车穿过街巷小道,悄悄向鲁巧匠住处行去。

      江月明坐在车中心神不宁,计较着富闻谦安危。她虽按约报了武侯,但总惧不够妥当,万一去的晚了,耽误了什么。

      一声凄厉尖叫忽从街尾方向传来,她闻声立惊,忙撩了车帘,向外张望。

      瞧来瞧去,除了夜还是夜,她便催促道:“秦叔,咱们再走快些,莫要真出了事!”

      秦叔答应一声,正欲催马,道旁潺潺流淌的河沟里,忽地响起一阵“哗哗哗”的急促拨水声,在寂静的夜色里十分突兀。

      江月明讶疑道:“河中可是有人?”

      秦叔向水渠方向望了一眼,将马车熟稔地驱入一处屋檐的深浓阴影下,抬手熄了风灯。

      “小主子莫急,待老仆仔细悄悄再说。”秦叔在外静坐,锐利目光追着昏暗河渠的激水之声。

      江月明也吹了车中灯盏,透过竹帘向外小心观瞧。此处僻静无人,远近房屋黑漆漆连成一片,只零零星星亮着零星灯火。

      她屏息凝神,黑暗里只能听得见自己的呼吸与心跳声,盯着声音方向眼也不眨,耐心等着。

      不多时,只听近处水花一响,一道湿漉漉的黑影狼狈爬上岸,脚步踉跄。他惊慌四顾,像在躲什么人,随后顺着檐下向坊北埋头疾窜,眨眼消失在错综的巷陌之中。

      秦叔这才微微侧首,对帘内低语:“小主子,渠中有人潜水上岸,形迹鬼祟,已向北逃了。看身形步法,不是贼偷,也是匪寇。院里恐真有变故。”

      江月明瞧清那身影非是富闻谦,心下先松一口气,又决断道:“宁可错查,不可轻放。莫管他是不是冲工匠去的,就算是个偷鸡摸狗的毛贼,抓了也是为民除害。”

      “让四周影卫留下两人,剩下的分成两组。一组跟上去看此人是否还有同伙,装成附近的受害百姓,将其扭送金吾卫,务必做得自然,莫教人瞧出是刻意拿人。”

      “另一组以此地为中心,将东、北、南三面,二里内所有踪迹可疑、身上带伤的快速摸一遍,查明去向,不必打草惊蛇。”

      “是。”秦叔领命,向某个角落打了个手势,手指在车辕上极有节奏地轻叩数下,黑暗中似有微风拂过,旋即归于平静。

      大槐树下,那匹乌云踏雪正悠闲啃草。江月明一见这马,便知富闻谦定在此处,顾不得发疼的膝骨,急匆匆就要下车。

      秦叔忙打了灯盏,虚扶住她。

      两人走进院子,只见院内狼藉一片。

      门扉歪斜,窗棂破碎,满地碎木瓦片、散落的笔墨间还砸着一盆摔碎的太阳花,一头小毛驴正拱首在花间嗅来嗅去。

      江月明左右不见人,不免慌乱几分。瞧这番光景,方才定是一场恶战,可这废墟堆里怎还混着文房四宝?谁家打架还带这样的文雅物件?那驴子又是谁的?

      不及细思,目光急切扫过那片混乱,最后定格在那扇屋顶开洞的房舍。

      “里头还亮着灯火,许是有人。”她提步向屋内走去,边走边急切唤道,“希成?富希成!”

      许是步子走得急,不慎踩到一块滑腻的陶片,她身形微一摇晃,险些栽倒。

      “小主子,留心脚下!”秦叔手疾眼快,急忙护住她。

      富闻谦正在屋内仔细翻找房间暗格,忽听外头传来秦叔的声音,立刻便知是江月明来了,顾不得拿着的瓶罐,抬步便追出去。

      江月明被秦叔扶着,站在一堆尖碎瓦砾旁。

      富闻谦几步上前,下意识便抬手欲扶她手臂,却在将触未触时生生止住,化为一个略带强硬的虚拦姿势。

      他的声音又低又急:“不是教你按约回府么?怎么寻到此处了?万一有埋伏,你可知多危险?”

      他语出焦急,江月明转目一瞧是他,心中立刻安定。

      她的眼睛扫过他的衣裳、身上,见他平安无恙,面上倏然带笑:“若真如此,原先或是慌乱的,但一见到你,我便不慌了。”

      “为何?”富闻谦忍不住追问,“是觉得有我在……能处理得好?”

      江月明随手将他袖缘挂的一片碎木屑摘掉,瞧瞧他有些散乱的发髻,笑道:“是也,但亦非也。”

      “只是想……若你我两位朝中大员同时出事,陛下震怒追究……怕不是要拿着幕后主使及一干人等的族谱,坐在太极殿上——按、本、杀。”

      “你我同在一处,十分安全。”

      “……”

      富闻谦不知是该夸她思路清奇,言之有理;还是该斥她拿自己的安危开玩笑——

      不慌的原因竟是:我们俩的命很值钱。一起出意外的话,会有人替我们报仇,陪葬的名单还会超级长。

      无语片晌,但瞧她笑里带着几分狡黠,富闻谦心头的担忧和责怪也轻轻散了开来,摇首轻笑道:“你总有歪理,我不同你争。先与你说说此事情况。”

      他虚扶她进屋,刻意避开其中打打杀杀的紧张情节,与她简单扼要地讲了。

      江月明在门槛处驻了步子,稍蹙眉问道:“那木偶当真如此精巧?还把苏子美给吓晕过去了?那声尖叫,原是他发出来的?”

      富闻谦不想承认他其实是被自己吓晕的,含糊着将话岔开:“……我看过了,人无大碍,已扶回屋里了,就在门侧。”

      江月明向门内一瞧,果见苏清辞不省人事地半靠在一捆木料上,眉宇紧蹙,似还在做噩梦。

      她又转首看向院里那头正啃太阳花的毛驴,恍然道:“所以——这头憨驴是子美的?还有地上的文房四宝?”

      “但我怎么记得…他原先不是有一匹爱马么?宝贝的和什么似的,多碰一下他都不乐意,何时改乘驴啦?”

      “此事说来话长,以后得空再与你讲。”富闻谦俯身捡起块小石子,顺手向那头啃花的驴子砸去。

      那贪嘴毛驴埋首吃得正欢,被飞来的石子一惊,赶忙丢口,撒蹄躲向角落。

      江月明不禁莞尔,知他忙活半日却案子断线,心里憋闷,与他轻笑道:

      “富希成,今夜事发突然,他们有备而来,我们吃亏。只你平安无事就好,作甚要同一头憨驴撒气?”

      富闻谦叹了一声:“若我方才再机敏些,识出那障眼法,此时已将人抓了问个清楚。”

      与她相关的事,他总怕慢一步。

      江月明却宽慰道:“专业的事就交给专业的人去办,抓人审问并非你我之长。先不论好抓与否,单他咬死不说这一条,咱们两个还能把他吊起来打一顿不成?”

      说罢她招呼秦叔将那盆倒霉太阳花拾了,暂时放在刚买来的深蓝底陶瓷盆里。

      盆鲜花亮,就是有点蔫儿。

      她想起在路上碰到的落水黑影,身形精悍,面容凶恶,又挑眉道:“更何况——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那些都是亡命之徒,打不过的话就要跑,等武侯们来收拾。”

      她说着还特意去瞧他,叮嘱道:“你莫杵着不说话,我说的你可有记住?”

      富闻谦稍一愣,随即哑然失笑,知与她强行解释那只是两三毛贼也无济于事,便垂眸应道:“好,记到了。打不过……要跑。”

      至于动起手来,跑的是谁……那再另算。

      江月明扶着门框,小心跨步进屋,“我来时差了武侯,或是已在路上了。那几个刺客,我想以秦王府影卫的本事,应该一个也跑不了。”

      “到时入狱审问,就让他们金吾卫去做。今夜动静太大,陛下那边需要一个交代。”

      富闻谦将思绪收了回来,稍一沉吟便道:“我瞧不如便实话实讲,按子美的视角来会省些力气,也省得与他多透露,将他牵扯进来。”

      “就说……寻工匠置办物件,撞上贼人入屋行凶……”他一边讲着,一边随着她进了屋子。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4章 不与你争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
    作者公告
    继三次修改后,大框架已经很完整了,我决定这次把它一口气写完! 查个flag 隔日更! 撸起袖子加油干!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