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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天降大任? 平乐坊 ...
平乐坊水渠街,大槐树下。
此处位于坊中偏僻西南,没什么住户,入夜后四处昏暗。只有夏虫鸣蛙喧闹,潺潺流水映着一弯明月。
风中不时飘来渠水畔特有的闷湿气息,老三伏在槐树后,瘦削修长的身形几乎与阴影融为一体。
他将脸上蒙着的黑巾紧了紧,一双锐目死死盯着斜对面那座大门半闭的小院。
按照约定,石勒和乌夜该在目标出现前就发出信号,他提前潜入,干净利落地让那老工匠“闭嘴”,此事便大功告成。
但约定时间已过,门口的茶摊都关了张,预期的信号竟还没来,两人也杳无音信。
方才东北面腾起一串昏鸦,聒噪着没入沉沉暮色,让他更觉不安。
难不成是他二人失手或出事了?
可主顾要的是结果,不是理由。
他不敢再多等,把袖中短刃藏好,趁着浓密树荫翻墙进院,影子似的摸上屋脊,伏身贴在石瓦上。
这屋中除了那老匠,不久前还进了个棘手家伙,也不知这会儿如何了。
他小心伏在屋顶上,还未及掀瓦,屋中激烈的争执声顿时直冲上房顶。
“六十两!鲁师傅,您再好好想想!这价钱够您舒舒服服过上大半年了!”
骄纵的年轻男声落罢,一个沙哑男声不耐烦地吵道:
“小老儿这木偶,贵就贵在神!您瞧瞧这眼神,这指尖的力道,这转身时袍袖的弧度……这都是几十年的功夫!”
“再说您要的是限量款式,这‘木兰从军’英姿打扮天下独一份!八十两,不能再少!”
“六十五两!本世子再加五两!”
“七十五两!您要就要,不要拉倒!小老儿还要赶工!”
……
老三眼角不禁抽搐了一下。
他手里揣着见血封喉的毒刃,是来杀人的,却要先听底下为了一二十两银子展开拉锯战,只觉一股邪火混着荒谬在胸腔里乱窜。
在院外茶棚蹲守时,他便隐约听见两人为一个破木偶拉扯不下,从天亮扯到现在天黑,再这样磨蹭下去,怕不是天又要亮了!
他咬了咬后槽牙,恨不能现在就从房顶上一跃而下,一刀一个,把那两人一锅端了!
但偏那买主是靖国公府的世子。那日他在相府门口草草瞥过一眼,便觉是个难缠的主儿,谁碰谁倒霉三年,却未料自个儿竟在这紧要时刻碰见……
他暗骂一声“晦气”,又伏在屋檐上耐着性子等。
主顾给的交代是了结工匠,可没有刺杀靖国公世子这一条。杀了他,徒惹麻烦。
时间一点一滴过去,底下的讨价声却似乎没有休止的迹象。
就在这无比煎熬的等待中,他的耳朵敏锐捕捉到了夜色中由远及近、两种迥异的声响——
东南面的长巷近处,隐约传来“嘚儿…嘚儿…”的蹄声,不紧不慢,甚至称得上是拖沓。
那蹄声落得又轻又碎,绝非健马,倒像是……一头驴子?
这深更半夜,水渠街这等僻静地方,怎会有人骑驴慢悠悠晃来?是更夫?还是哪家醉汉归家?
几乎与此同时,北面更远处的街口方向,却猛地滚过一阵沉闷如雷、迅捷如电的隆隆蹄响!
那蹄声坚实有力,节奏快得惊人,正撕裂夜色,朝着这个方向狂飙突进!
绝非寻常车马,定是载了人的一等一好马,在长街上驰骋!
老三的心,骤然一沉。
驴蹄慢,马蹄急。
一者闲散,一者暴烈。
一者或许无害,一者……来者不善!
他赶忙贴耳去听屋瓦底下的动静,却闻那世子还在喋喋不休。
“这戏偶是要献给宫中贵人的……七十两!七十两成不成?”
“您爱送谁送谁!您一个世子爷,差那五两银子么?!”
……
老三:“……”
他听着远处两串蹄声催命似的越奔越近,简直要被底下这泼皮讨价气得七窍生烟。
他心中盘算着跳下屋顶,吹灯趁乱杀了工匠,将那世子顺手敲晕,足尖抵了青瓦,发出一声几不可察的微响。
底下屋内,那道清朗带笑的声音,又慢悠悠地飘了上来。这一次,却仿佛带着某种穿透瓦缝的微妙力道:
“鲁师傅,钱货两讫。不过嘛……本世子方才好像听见,您这屋顶的瓦片,似乎有些松动了?”
“这夜深人静的,可别有什么野猫踩滑了脚,惊扰了您老人家清梦。”
老三的身体骤然绷紧。
他确信自己刚才那细微的挪动绝无可能被普通人察觉。底下这人……是误打误撞,还是真的发现了什么?
屋内,高炽眯眼瞧着头顶屋梁,面上神色莫测。
鲁老匠正取木盒,听罢动作稍顿,抬起垂着的眼皮向屋顶翻了一眼,随即含糊应道:“多谢世子爷提醒,小老儿明儿就寻人来修……”
高炽还欲再言,这时门外忽地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只见关山鹿面色匆匆,闪入屋内。
他在耳侧压低声音,飞速道:“郎君快走!富参政正往这边赶!听马蹄声就快到巷口了!”
高炽眉梢一挑,方才与工匠讨价还价的懒散笑意瞬间收敛,眼底略过几分惊讶:“富闻谦?他来这平乐坊作甚?你瞧真切了?”
关山鹿急切道:“就他那通身气派,骑着匹黑得发亮、蹄子雪白的宝贝马,眼瞎了才看不见!在这时辰跑过长街,他不是奔这儿来还能奔哪儿?”
高炽眼神一沉,心思电转。
他刚来时就注意到院子附近蹲的有暗桩,本想借故拖到天黑时拔了,问鲁老怪些正事,却没想到竟先把富闻谦给“拖”来了?
他此刻出现在此,绝非巧合。
是冲这院子,还是冲院里的人?或是……冲他方才察觉屋瓦上的那点“不寻常”?
但无论如何,他都绝不想在此时此地,与那位来势汹汹的富参政打上照面。
屋梁顶上那不怀好意的暗桩……就交给这位参政大人罢!
他一勾唇角,当即付了银钱,将刚到手的“木兰从军”戏偶装在檀木匣里,转身便同关山鹿大步流星向院外走去。
主仆二人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晦暗的巷弄阴影里,如同墨滴落入夜色,了无痕迹。
老三伏在檐上,忙去瞥东南那串散漫蹄声。
只见院门拐角处,一个文人打扮的年轻男子正骑着驴悠悠赶来。
白衣蓝裳,昏暗的风灯旁挂着一株明黄色的矮生太阳花,随着毛驴嘚嘚的步子一颠一颠,在浓厚夜色中格外扎眼。
他离此处只有几步之距,但那犟驴却走走停停,不住低头啃草,那人便扯着缰绳同它较劲,速度慢如龟爬。
老三又急忙倾耳去听另一侧——
北边街巷那道隆隆马蹄声还在疾驰,愈来愈近,半点未停,眨眼便会到!
此刻不动手,等那骑马的煞神闯进来,更无机会!
唯有赌,赌在对方进门之前,了结这一切!
“就是现在!”老三暗中一声短喝,足尖运劲,猛地踏向早已窥准的一处瓦片松脱处,只求速战,顾不得动静。
“哗啦!”
一大片屋瓦连带朽烂椽子应声塌陷,尘土碎木簌簌落下,他身影如雕枭般扑下,匕首直指屋内低头摩挲银钱的鲁老匠!
灯火骤暗,一片尘土飞扬,却挡不住他手中寒光,他握紧那柄毒刃,右手狠狠向前刺去——
墙外那毛驴本在闹脾气,突闻院内稀里哗啦,屋瓦碎成一片,登时惊得双耳一竖,不管不顾,载着背上之人就向院内猛窜!
又闻“哐当!”一声巨响,虚掩的木头门扉被猛地从外撞开!
“哎——!你这惫懒货……哎呦—!”
苏清辞坐在驴背上,随着那匹发疯的鸦黑毛驴冲进院中,手里死死抓着缰绳,险些被扽下地。
那毛驴四蹄乱蹬,挂在背侧的竹编书箱“啪”地一声甩倒在地,里头笔墨纸砚全都滚了出来。
接着又听“咣啷”一声脆响,那盆灿烂的太阳花也摔在地上,陶盆瞬间碎个四分五裂。
“哎!我刚买的花——”苏清辞好一阵心疼,倏地一抬目,看到了更为可怖的景象:
只见侧前方的瓦屋房顶塌了一大片,沙石飞扬间,屋内明灭不定的灯火透过窗纸,映出一道黑漆漆的、拿着匕首的影子!
那黑影举臂发力,刀尖所指,正是那伏在案前之人!
“杀、杀人啦——!!!”
一声凄厉变调、充满惊恐的尖叫,猛地从他喉里迸出,瞬间打破水渠街的寂诡,四周虫鸣蛙声登时一静。
窗上人影被他所惊,动作一顿。苏清辞愣愣盯着那道黑影,大睁着眼,却半个音节都发不出来。这一晃神功夫,座下那头犟驴儿抬了后腿一个猛蹬,干净利落地将他甩下了驴背!
“啊——!”
就在苏清辞飞出去的瞬间——
“唏律律——!”
一道嘹亮激越的马嘶划破夜空,急如奔雷的马蹄声在院门外戛然而止。紧接着,一道挺拔身影迅如疾风,瞬间卷入院内!
富闻谦飞瞥一眼摔坐在地上,魂不附体的苏清辞,顺手拎了衣领,将他拽到一旁,避开毛驴的胡乱踩踏。
顾不上多问,他转身从柴堆旁抄起一根用来顶门的硬木棍,一个箭步抢到门前,抬腿便踹——
“砰!!!”
简陋的木条门板应声而开,反撞在內墙上摇晃不止,簌簌落下尘灰。
老三正提着毒刃站在案旁。他本要得手,可先是被院里鬼叫动静惊了一跳,又被突如其来的撞门声吓得一滞。
他怒从心起,只道今儿出门没看黄历,宰个人不是碰见公子哥讨价还价,就是逢着骑驴骑马的逛庙会一样来碍事儿!
他抬目瞪去,只见一道清俊身影持棍在手,眉眼冷硬似铁,浑身煞气骇得惊人。
此人应就是那驾马狂奔的骑手!
未想速度竟如此之快!
一不做二不休,他心下一横,管他天王老子,这鲁老怪,他今儿杀定了!
不待富闻谦多反应,老三抓起埋首案前的鲁老匠,伸手便捅!
“住手!”富闻谦厉声喝道,提棍上前——
“噗嗤!”
刀刃入肉的闷响声传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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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继三次修改后,大框架已经很完整了,我决定这次把它一口气写完! 查个flag 隔日更! 撸起袖子加油干!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