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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夜探平乐坊 高楼之 ...
高楼之上,临街外间。
两个短衫男子对桌而坐,案上只搁着盘炒豆子,粗茶末一人一盏,早已凉透。
左边的中年男子身材魁梧,穿着件不起眼的褐色凉衫,面容平平无奇,看过即忘。
他对面是个年轻些的布衣男子,脸型稍窄,样貌打扮同样是扔在人堆里找不出来。他看着底下人来人往,坐姿绷得有些僵硬。
“乌夜,你慌什么?”左侧的男子灌了口凉茶,将茶沫呸地一口啐在地上,瞥了眼楼下那匹乌云踏雪,“这马在街上比地上掉块金砖还打眼。只要马在,人就丢不了。”
乌夜撇撇嘴,压低声音道:“石勒,这回可是大主顾,足足给了十条金锭!”
“若弄到手,大宅院,美娇娘,要什么有什么。若是有个闪失,到手的鸭子可就飞啦!”
石勒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抓把炒豆丢进嘴里:“怕什么,咱哥仨什么时候失过手?”
“老三已在那鲁老怪家对门的茶棚候着了,他下手又黑又快。他们脚程慢,咱们盯紧了,看见苗头就报信,提前做了那老鬼……”
他嘿嘿发笑,伸手一握:“东西…不就到手啦?手拿把掐!”
但乌夜心下难安,见富闻谦坐在马背上,行止斯文,侧脸映在暮色灯火下俊雅得过分,问道:“你说,他们是什么人啊,只盯梢便能开出这个价?”
石勒又抓了把炒豆子,边嚼边道:“瞧着一路从皇城出来,大小是个官儿罢。”
“但几品都一样,咱们不该问的别瞎打听。反正这群文官老爷一个个病歪歪的,都是些文弱书生,连只鸡都抓不住!还能跑了不成?”
“那坐在车里的…我看更无威胁,还要他亲自照顾跑去买梨汤。”
他说罢又吐了口茶沫渣子,乌夜心下隐觉此事未必简单,见那人气度不凡,却又眼拙瞧不出更多门道。
他摸摸虎口的疤痕,望着那匹黑马叹道:“啧,真是匹难遇的龙驹!可惜,可惜……跟了这么个绣花枕头。怕是跑快些,都能颠散一身骨头架子!”
石勒看他垂涎,本想揶揄,却听街东头一声嘹亮唢呐,震破天际!
随声一望,只见一位面带五彩,头顶七星莲花冠的神官立在一座巨大花车车顶,轻袍宽袖,身姿庄严。
脚下的花车七根青绿粗竹为骨,彩色绸缎为衣,亭台楼阁一应俱全,点着无数明镜琉璃。十二位神将仙童各执法器,翩翩起舞,在夕阳的金辉映照下,竟恍如神迹临凡。
香雾缭绕间扎着双髻的两个小童子摇着金鼓唱道:
“夏神赐百福咯——”
“祛邪消灾,平安吉祥——”
唱罢,锣鼓天,鲜衣神仙们步子飞转,彩花与糖果浪似的向车下涌去——
“抢福啦!抢福啦!”
熙攘街头,人群瞬间沸腾,孩童们尖叫着钻入人缝,欢呼、笑闹、争抢之声,一浪赛过一浪,整条街像被搅动的巨大漩涡,什么也瞧不清了!
石勒顿时惊起身来,泛黄的茶水泼了一地,“今天是什么日子?!”
乌夜伸长脖子,拼命想从那一片翻腾的色彩与喧嚣中,寻见那辆青帷马车的影子,“好、好像是五月初七……夏神巡街的日子!”
“他娘的!早不来晚不来,偏在这时辰!”石勒啐了口唾沫,一拳砸在栏杆上,木屑簌簌落下。
大成民俗活动之多,令人眼花缭乱,除却上元中秋等佳节,时令节气也各有讲究。
今日夏至,迎夏神。
他死死盯向花车左侧——那是富闻谦和马车所在的方向。
然那高大花车被六头重牛拉着,移动得极为沉重缓慢,他目之所及,只有攒动的人头、飞扬的彩纸和花车上五彩缤纷的反光。
满街热闹,却都与他无关。十数息光景,在他焦躁的等待里仿佛有一个时辰那般漫长!
那华丽花车好容易才挨过去,喧闹人群拥着神驾,流向长街另一端。
他目光急扫那黑马和车驾——
青帷马车还在,静静停在原地。那匹乌云踏雪也在,正悠闲地甩着尾巴。
可马背上——空了?!
“人……?!”石勒的声音变了调。
他猛地探身张望,半截身子几乎探出楼台外,目光迅速扫过长街:欢笑的行人、拍手的孩童、叫卖的小贩、乘凉等活的脚夫……
每一寸地面、每一处摊铺后的阴影、每一个戴帽的可疑之人——
但都没有!
那抹挺拔如修竹的青蓝色身影,如同水汽蒸腾在烈日下,消失得无影无踪!
“许是……进了哪家铺子……”乌夜的声音发虚,自己都不信。这前后不过片刻,能进哪家铺子?
“闭嘴!”石勒从齿缝里挤出两个字,目光死死锁在那匹空马上。
那马儿甩甩尾喷个响鼻,太安静,太坦然,好似原本就是这么独自站在车水马龙的街头。
“那马车…他会不会进了马车?!”乌夜急道。
在两人急切注视下,车上一直静坐的马车夫动了。
只见他慢悠悠下车,牵过那匹乌云踏雪,仔细将它的缰绳在胡饼摊旁的一根牢固木桩上绕了两圈,利落打了个结扣。
他跟那烤饼的胡商笑着搭了句话,捎上两个羊肉胡饼,又拍了拍那马儿的脖颈,这才不慌不忙回到车辕,一抖缰绳——
马车缓缓行进,但方向却并非通往平乐坊南边的大道,而是拐向了一侧卖花卉盆景的岔路。
乌夜额头沁出冷汗:“马车动了!追哪个?马还是车?”
石勒的眼神在空马与将逝的马车之间急速逡巡,胸膛剧烈起伏。
跟马车?若人不在车上,便是南辕北辙。盯死空马?更无意义。
这匹招摇过市的名驹,或许本身就是个饵!画个靶引人注意,让他们以为主人好盯得很!
“是幌子…咱们被涮了!”石勒愤愤一锤栏杆,声音满是被愚弄后的愤怒,“车上可能根本没人!”
他猛地回身,不再看楼下川流不息的热闹街景,眼中仅存的一点迟疑彻底消散。
“咱们没心思陪书生玩捉迷藏,立刻去寻老三扫清院子!绝不能让那老鬼落到他们手里,多说一个字!”
“明白!”
两人一前一后冲下狭窄的木梯,脚步仓促杂乱,融入楼下的鼎沸街市中。
他们心里只装着脱梢的懊恼和灭口急令,根本没心思多看那胡饼摊和安静的黑马一眼,朝着平乐坊南面,埋头疾奔。
正在两人与那胡饼摊子擦身而过的一瞬——
旁边堆放杂物箱笼的昏暗檐角下,那顶原本随意扣在一个蹲街闲汉头上的宽檐竹笠,被一只手轻轻向上顶起一寸。
浩如深海的一双眸,眼底泛起几点清淡笑意,映着天边绛紫色的霞光,轻飘飘落在石勒与乌夜匆忙远去的背影上。
富闻谦蹲在原处,仍保持着那个闲散疲惫的歇脚姿势,指尖掐着根稻草,白色里衫的袖子被胡乱挽起,露出的小臂线条结实有力。
那匹乌云踏雪就在他身前几步,似有所感,轻轻打了个响鼻,硕大的马头亲昵地朝他偏了偏,湿润的鼻尖几乎要碰到他的竹笠。
他抬手,极轻、极快地蹭了蹭它脸颊的柔顺皮毛,随后左手向下一按,马儿立刻安静下来,垂下首继续扮演一匹被主人暂时遗忘在此的乖巧坐骑。
他的目光追着两个匆忙背影消失在巷口,又静待了两息,确认再无其他眼线或异常,才不紧不慢地站起身。
他从稻草堆后头取出那件空青色的外袍,抖了抖上头沾染的草灰,重新穿在身上,顺手将歪戴的竹笠扶正,快步跟进了那条小巷。
*
不同于热闹的大街,小巷里僻静安谧,石勒和乌夜足下发力,奔着巷子一通狂跑,匆忙间只听得脚步声震耳欲聋。
奔跑间,乌夜问道:“我说——咱们不如就按平常约定,点个信烟什么的…这平乐坊也忒大了罢!两条腿跑到最南里的水渠街,得跑到什么时候啊!”
“你小子不要命啦!”石勒斥了一声,脚下步子更快,“这里是京洛!不是乡野地方!”
“……东西一百二十坊哪处没有望楼?那帮武侯…招子亮得跟鹰似的!平日飞只奇怪信鸽都能被一箭射下来!”
“要是露了馅…望楼上鼓声一响,周围四坊的武侯们关闭坊门,到时候可要你好看!”
平乐坊的住户多为工匠微末之流,两人越往深处奔,四处的房屋街舍越显荒凉破败。
这会儿夕阳西下,许是人们都涌出去看迎夏神的热闹了,跑出小半条街竟没碰到人,只偶尔或近或远,从某处院落街坊里传来一两声叮咣的铁锤敲击声。
跑了不多时,石勒猛然想起片刻前经过胡饼摊子时,眼睛不经意瞥过的那个蹲在棚子下乘凉的闲汉。
没什么特别,但似乎又有哪处很是违和。
他心间一动,快奔两步,忙拉住前头狂奔的乌夜:“不对!那人不对!”
乌夜被他拉着后领一拽,脚下趔趄,险些后仰摔了个跤,气道:“你别一惊一乍!吓死个人!什么不对?”
石勒连喘带说:“刚才…刚才那个蹲在路边等活的汉子,衣裳料子好像…忒好了些?还很…干净……?”
他一想便心底发凉,那人故意打扮等在那里,是道上寻债的对家,还是…旁的什么人?
顾不及多想,他把怀中骨哨塞在乌夜手里:“你脚程快,拿着这哨子跑到南边的长夏门街吹上一声,老三在旁边的水渠街立刻就能知道。”
“那处地偏,望楼上的武侯看不大见,也听不到。我总觉方才那人不对,再回去看看,不行就一刀结果了他!一会儿咱们在……”
还未讲完,寂静的巷陌间,蓦然传来脚步声。
“谁?!”两人当即回首。
暮色四笼,巷子里视线暗淡,四处堆放的都是工匠用剩下的杂物,烂木条,破布头……根本瞧不清何处有人。
惟闻风声。
“许是…听错了?”
两人对视一眼,心神稍懈——
“嗒。”
一声极轻、极稳的足音,清晰地自身后三五步外传来,不早不晚,恰恰踩在心跳间隙上。
两人霍然转身!
只见暮色昏朦中,一个头戴竹笠、身着青蓝外衫的高挑身影,不知何时已悄然立于一堆废弃木料旁,正慢条斯理地理着袖子。
晚风穿过窄巷,拂动他的袍角与帽檐两侧垂落的缨带,那人微微抬首,笠檐下阴影渐淡,露出一双沉如古井、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眸。
“行色如此匆匆……”他悠悠开口,声音清晰温润,甚至还带着一丝礼貌的关切。
“两位客,这是要往何处…发财去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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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继三次修改后,大框架已经很完整了,我决定这次把它一口气写完! 查个flag 隔日更! 撸起袖子加油干!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