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冰镇西瓜2 苏清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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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清辞一走，内堂复归宁静，那股咋咋呼呼的生气劲儿随着穿堂风散开，竹帘轻响。
江月明还沉浸在方才描述的偃术世界里，会飞的鹊鸟，木人驾的奔跑马车……
正神游时，瞥眼瞧见一旁的富闻谦去拿桌上的木铎，立时紧张道：“希成，你做什么……”
富闻谦见她指尖抠着圈椅扶手，便索性将桌上苏清辞刚拿来的三只木铎一揽，全都递给她，“看看木铎罢了。若是害怕我瞧，不若你先看看，可有蹊跷？”
刚才她与苏清辞聊得兴起，几乎快要忘了这茬事。犹豫片刻，将那几串木铎接了过去，动作间铃木轻撞，发出“叮叮咚咚”的沉闷响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她心头蓦然一惊，拎着那串木铎僵在当间。可奇怪的是，这次她并未感到丝毫不适，好似只是听了串寻常铃声。
她以为是自己弄错，将其中那枚无舌木铎搁在桌上，把剩下的两串拿在耳边，稍一用力晃了晃。
“叮叮咚咚—”
沉闷的铃铛碰撞声又清晰传来，她还是未觉有何异处。
难道……并不是木铎的问题？
想到此处，心底那份骇意立时散了大半。她抬眸望向那枚刻着“明”字的木铎，稍一定心，伸手拿过放在耳边就要轻晃。
这时，富闻谦猛地起身探手，牢牢扣住她的手腕：“这一枚，轻一些。”
江月明被他突如其来的动作惊了一下，瞧他面色严肃，倏觉手里这枚木铎烫手，不由又懈了几分力，点头道：“……好。”
富闻谦向她身侧移了位置，凝望那枚木铎片刻，对她稍一颔首，慢慢松了她的手腕。
江月明将它稍拿远了些，指尖微晃，寂静的内堂中，它的摇动似乎被拉得格外缓慢——
“叮—”
铎舌轻撞铎壁，甚至还未转完一个来回发出第二声清响，脑海中一片疼痛。
她闷哼一声，失手丢了木铎，用力按住额角伏在案上，唇齿间逸出一声压抑的、极轻的抽气。
富闻谦抓了飞出去的木铎，倾身向前关切道：“安隐？！”
江月明只觉一片天旋地转，那铃声余音阴魂不散，混着低语隐隐传来。可奇怪的是，这不是“她”的声音，而是那道苍老男声。
“江月明，你要记得……你是江家人，永远不要背叛江家。”
“永远…不要……”
那声音越来越重，越来越含糊，海浪似的在她脑海里汹涌冲刷。
听着听着，她心中竟奇异地开始跟着重复，“我……江家人……”
可她才跟着念了个开头，指尖却无意识一掐手掌，疼痛蓦地让她清醒一瞬。
江家，江家……去他的江家！
没有他们，她过得比现在好上千万倍！
她火从心起，猛地落手锤案，怒道：“给我滚开！”
震耳的拍案声犹如洪钟大吕，霎时劈开混沌思绪。那催命夺魄般的声音，竟止了。
江月明手掌发麻，紧蹙着眉头。
比起要命的恐慌，她现在竟只觉得烦，恨不能直接“杀”到江家老宅，一把火把他们全点了。但她是宰辅，不是杀人放火的土匪，无凭无据，如何作得了主？
总不能捅到御前，说她脑海中有个声音说是江家人害的？这和曹操梦见三马同槽，睡醒了去杀马腾有什么区别？
她兀自抚着心口缓了几息，堪堪松开按着额角的手。
隐约间，她似乎觉得有人正轻抚她的背，动作极为克制，一触即离。
“……安隐？”
是富闻谦。
她蓦地清醒许多，一想方才自己盛怒之下骂的粗话，顿觉困窘。她转首瞧见他正关切地看着自己，眨了眨眼，支吾道：“希成，我，我……”
富闻谦摇了摇首，示意她宽心，只将一碗热茶递在她手旁，“可是又听见‘她’的声音了？这会儿感觉如何？”
江月明坐起身，抬袖抹了抹额际渗出的细密冷汗，半晌凝了力气，苦笑道：“感觉嘛……不大好。本相现在惟觉自个儿被下蛊了，吃了志怪传说里写的那种恶心虫子……不然怎么除了听见‘她’说话，还总听到一个糟老头子神神叨叨，说我不能背叛江家云云。”
她说着又“啧”了一声，“你说好笑不好笑，他们原先因为几年前那桩旧事，都把我逐出族谱了，现在看我考了功名做大官，又硬要与我攀亲戚，还是……拿虫子攀的。”
她忍不住翻个白眼，富闻谦听着却没说话，只攥紧木铎。江月明见他沉默不言，以为他在发呆出神，见他指节发白，便问：“……怎么了？”
富闻谦没答她的问题，整个人绷得好似一张弓箭，只倏然拉住她，哑着声音问道：“此事，当真是广陵江氏所为？”
他半垂着眼睫，江月明瞧不清他眼中思绪，只觉他的手掌按在自己小臂上烫得烙人。
她拍了拍他的手，轻松道：“我瞎猜的，无有证据，莫要太紧张。”
富闻谦不置可否，瞥目间眼底似乎一暗，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江月明有意将话题岔开，半是调侃地问道：“哎，富神医，你方才说有法子治我的病，可苏子美进来前，都是我与你讲病状，你却一丁点都未透露，莫不是在胡诌吹牛？”
她说着脑筋一转，似想到什么骇事，忙又去拉他：“哇，不会真是我吃了什么恶心虫子，你不想告诉我罢？！”
富闻谦被她的跳脱逗得气笑出声，也不知她病着还怎来恁多闲心与他玩笑。
他丢了心中严肃计较，无奈纠正道：“不是恶心虫子，也没有蛊毒……平日里少读些志怪。”
“不是蛊毒，那是什么？”江月明追问道。
“我想，你是在去岁喝宁远伯送的那碗汤药时，连带着用了某种有致幻作用的草药，才能听见另一个你，或者那道男声说话。至于这木铎……”
他说着它拈在手间仔细打量，“现在看来更像某种操控人心器物，特定材质遇到用过特定药物的人——比方说你，就会起效。”
“但这世间除了见血封喉的毒药，没有哪种药物可一劳永逸，所以患病之人要定时定量服用，才能保证药效。”
江月明又赶忙问：“既是如此，可有医治之法？我什么时候可以痊愈？”
富闻谦扶额叹道：“安隐，治病不是饮水吃饭，随便吃什么都能顶饿。总要先找出祸源，才好对症下药。”
“我对你的病有些头绪，但不能保证它一定是病因。一会儿我与你画几张草药图，你回相府仔细找找，看有无线索。”
江月明叹了口气，揉了揉脸，心道命苦。按这个速度，说不定都问罪下狱了，病还没治好。
富闻谦将那件古怪木铎举在近前，就着光细细研究。夏日的太阳明媚灿烂，偶有热风穿窗而入，拂得案上青竹窸窣作响，他安静坐在她身畔，侧影干净美好。
她目不转睛瞧了一会儿，只觉闲适无比，好似那些阴谋诡计都在阳光的晾晒下蒸发。她伏在桌上，忍不住小小打了个哈欠。
若是时光可以定格，停在这一刹也不差。有风有云有太阳，只有他和她。
她有意不去想另一个“她”的尖锐话语，用指尖闲闲去挑一旁搁着的无舌木铎，将那空壳倒翻在案上扒来扒去，不时发出叮里咣啷的声响。
不知怎地，她总觉这触感似有几分手熟，好像在哪里碰到过。
富闻谦半眯着眼睛，丝毫不受她所扰，只专心去看那木铎里头的青铜铎舌，想瞧瞧它有什么玄机。
两人各想各的，谁也不说话。
不一会儿，富闻谦忽觉衣袖边缘传来一股向下的力道。力道极轻，几乎微不可察，似乎有人在轻轻拽他的袖子。他一瞧，只见江月明正小心扯着他袖缘一角。
见他望来，她指指案上：“希成……我想吃那个……”
富闻谦顺着方向一瞧，见她指的正是苏清辞方才放下的冰西瓜。
他目光一收，回绝道：“不可。”
江月明不死心，又去缠他：“希成……”
富闻谦全当听不见，从她手里扯回衣袖，眼也不抬道：“你脾胃虚寒，又受了惊悸，此时再食生冷，恐要身体不适。”
江月明巴巴望着那盘西瓜，唯见红瓤沙脆，在黑籽与翠衣的映衬下，鲜艳欲滴，凉气丝丝缕缕。
越是得不到的东西，反而越惹人渴望。
她肚里馋虫作祟，想了一想，忍不住又轻轻去扯他的衣袖，力道更柔，小声道：“我只吃一口，很小一口……”
她说着还用手指比划出一点微小的距离，强调着“很小”。
富闻谦回首就想与她掰扯道理，但瞥见那拉着自己衣袖的素白纤指，一瞬恍惚。
她少时，就是这般缠着他的。
那时她也是拽着他的袖角不撒手，但总爱拉长了调子娇声唤他，尾音又糯又俏：“哎呀！希成——我真真半点不骗人，那药汤真的很难喝，苦透啦！”
“喝上一小口，苦得教人足足三天都吃不下饭！你给我买个青团子吃嘛，要桂花馅儿的！好不好——”
他本铁了心地要拒绝，劝她喝药。可不知怎地，骤然回首撞见她那双水光潋滟、满是期盼的眼睛，唇齿间竟鬼使神差地逸出一个“好”字。
刹那间她眼中星光粲然、面上焕然鲜活，就此烙印于心，永生难忘，教他觉得这天底下，无论她想要什么，他都该给，都愿给。
天经地义，理所当然。
此时望见她眼中期待，富闻谦那刻意板起的严肃顿时摇摇欲坠，思绪在给与不给间激烈交战一番后，几不可闻地叹了一声。
他伸出手，从盘里拣出那块被苏清辞称之为最甜的西瓜递到她眼前：“说好了，就一口。”
江月明眼睛发亮，心知有门，等会儿这一口多与少，全在她掌控之间，点点头就凑了过去——
正要张口时，富闻谦手腕倏地一抬，轻松避开了她的“突袭”。
江月明扑了个空，立时抬眼瞪他。富闻谦眼底掠过一丝笑意，将拿着西瓜的手稳稳收回几分，在瓜瓤最顶端虚虚划了极小的一道弧线，语气不容商量：“是一小口。”
他将那牙西瓜重新递到她唇边，指尖所指，正是那不足指节大小、被他“钦定”的一小点嫣红，“只此一处。”
江月明看看那吝啬的一小点，又抬眼看看他看似温和，实则没得商量的眼神，知道再耍赖是一口都吃不到。
她暗自叹息，最终妥协般微微启唇，就着他的手，在那“法定范围”内，轻轻啄了一小口。
冰凉清甜的汁液瞬间在口中化开，混合着西瓜独有的清新香气，霎时冲散心头的滞闷。
这苦涩世间，到底还是甜点儿好。
作者有话说
第27章 冰镇西瓜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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