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冰镇西瓜 苏清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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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清辞从门下取了木铎，一路小跑回到政事堂，手里还端着盘切好的冰镇西瓜。
红瓤黑籽，浸着井水的凉气，在午后的日头底下闪过，瞧着便教人口舌生津。
他匆匆迈进门，却见正厅空无一人。
“咦？奇怪，颜路兄不是说安隐回来了么？怎么不见人？”他嘀咕一声，也没多想，端着西瓜就朝内堂走去。
他一边走一边希冀江月明是真在，不然就富闻谦今日那张冷脸，他是万不敢办事回来还顺盘西瓜，那会显得十分不务正业。
一撩竹帘步进廊道，里头的谈话声便飘了出来，声音不高，但听着倒是平和的。
听见江月明的声音，他心头一松——还好，江相在，富希成那张冷脸应也化冻了。
他调了呼吸，在屏风前站定，朗声道：“安隐？希成？”
江月明刚同富闻谦交代完心中推测，鼓起勇气拿起那枚木铎，还没看仔细，被他突然的话语一惊，手中便是一松，木铎立刻向案上掉去。
富闻谦坐在旁侧，伸手倏然一探，竟将掉落的木铎从半空稳稳接住，连点声响都没发出。
江月明犹自心惊，慢慢从他手掌上移开视线，向屏风后望去，讶疑道：“……子美？”
苏清辞探出身，不知方才堂中发生何事，只步子一转，面上笑容灿烂：“正是下官！”
他将顺来的西瓜搁在案上，款款行礼：“江相，富相，门下挂着的木铎，我都给取来了！不过——”
说着话音一顿，余光无意瞥见案旁二人神色，立觉堂中气氛微妙——
只见江月明坐在角落阴影里，眼角若有还无地晕着几抹红，似有几分惊悸后的魂不守舍；富闻谦则垂眸端着茶慢饮，瞧上去一如既往的俊雅温和，但似乎并没怎么听他说话。
他瞧着两人中间刻意隔开的空位，心中一沉，直道这两人不会是刚吵完政事和好罢？若真如此……
看模样，江相好像还是吵输的那个。
那他来的也太不是时候了！
他心中叫苦，富闻谦注意到他的打量，眼也不抬便问：“不过什么？”
“啊！”苏清辞反应过来，当即咧个笑容遮掩过去，“不过——门下挂的木铎可不止一个，说起来可要半日讲，但这冰西瓜可等不得！”
他从盘里捡出一牙皮薄沙瓤，红得最正的西瓜递给江月明：“这西瓜用深井水镇过，最是解暑可口。安隐刚大病一场，归朝理政，合该吃块最甜的！”
江月明本还心有余悸，愣神间那瓣红瓤黑籽、沁着井水凉气的西瓜，已递到了眼前。
她看着那抹鲜艳的、属于盛夏的甜，小声道了声谢，去接那西瓜。可指尖还未触到，旁侧忽地伸来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温稳截住苏清辞的手腕。
堂内一静。
富闻谦的声音响起，语调是惯常的平和，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沉静：“子美，她病体初愈，脾胃虚寒，医嘱忌食生冷。此物性寒，不宜用。”
苏清辞愣住了，举着西瓜递也不是，收也不是。
片晌他转首瞧向富闻谦，五味杂陈，心说富希成你今天到底什么路数？
早上一脸生人勿近，方圆十里没人敢惹，跟江相这个病家吵架也就罢了，现在她想吃口甜瓜，你都要抢？怎么吵架吵赢还不够，还要在吃上再接再厉？
还“医嘱忌生冷”……您什么时候改行当太医署提点了？就一口瓜，能寒到哪去？？
但富闻谦的姿态相当不容置疑，他不多说话，长指一揽就要将苏清辞手里的瓜拿去。
苏清辞思绪一转，反应更快，立刻抱着瓜从他手旁抬高拿走，护道：“这片还是留给安隐罢！若是嫌凉，散散凉气再吃就是！”
“希成你要是也想吃，尝尝这片，指定也甜！”说罢他从盘里取了块皮薄肉红的瓜利落递给富闻谦，面上笑容更灿。
富闻谦被蓦地塞了块新瓜，愣了一愣，完全没料到他会如此作为。而苏清辞显然也十分紧张，不知此举是否妥当，脸上强撑的笑都有几分僵硬。
江月明瞥瞥紧绷的苏清辞，又看看略显窘意的富闻谦，一脸好笑，看他两人僵在那里。
该，让他管得宽，被人家当抢瓜贼了罢？
她心中偷乐，接着就见富闻谦敛目掩去那份尬色，道了声谢接过瓜浅尝一口，颔首道：“确实甜。”
不管真假，苏清辞闻言，浑身的僵直一松，总算把这要命关口给糊弄过去了，一会儿这瓜他俩自己抢去，他两边哪个都不得罪。
他取了帕子一擦手，赶忙转了话题，轻松道：“那苏某现在，就来讲讲门下挂着的木铎们，让某先找找……”
他探手入怀，袍袖上的黄鹂暗纹在阳光下倏然一亮。只见他从里头扯出一串暗红的木铎铃铛，轻手放在桌上，口中念念有词：
“这是去岁元日，韩侍郎上任不久装点的，祈愿圣王教化如木铎清音，传及四海……”
接着他又掏出串乌色木铎，“这是大概五六年前，底下的吏员们挂的……”
“还有啊……”他摸索半日，最后扯出一串看不清质地颜色的破旧木铎，嫌弃地搁在案上，“哎呀这串最老，问了一圈都没人记得清年岁！”
“问韩侍郎，韩侍郎摆手说别问他，这都是中书门下鼓捣的风雅，他从三司过来是‘入乡随俗’；问管修缮的陈内侍，他倒记得清，说每年开春检修廊檐都会擦上一遍，少说也有一二十年，绳子都换过好几回了。”
“我问他具体是谁挂的，这么金贵，都破成这个样子还挂着，他却也摇头，只说一十六年前自他来当差时，它就挂在此处，他身为内侍不好随意做主，就当个古旧玩意儿养着。”
苏清辞拈起那枚木铎，翻过来让两人看，叹了一声：“哎，兴许都是前朝的旧物了，土得都掉木头渣子！”
“里头的木舌都不见了，也不知还挂在那里作甚。取下来时，苏某还又清理了半日！”
两人闻言，俱疑问道：“木舌不见了？”
“啊…是啊，”苏清辞对他俩的反应有些莫名，不知两人为何对一个残破木铎这般关心，“时日久了，老物件残破，也不算…奇怪罢？”
富闻谦问：“可知道是何时丢的？”
苏清辞笑道：“这事情我还真打听了！我当时取下来一晃荡就发现不对，问陈内侍是怎么回事，年年修缮都没人发现么？”
“他说去岁检修时就发现少了舌头，但那木舌实在精巧他找不到能替代的，况且又是一个无主老物件，想处理都没处报，索性就挂在此处当装点。”
江月明听到此处，指尖发凉，隐约觉得这串木铎与她的事有所关联。
见他滔滔不绝，又试着问道：“子美，你不会恰好…还问了那木舌长什么样子罢？”
她将语罢，苏清辞眼中“蹭”一下发亮，猛一拍手：“不愧是江相，料事如神！”
“我一听陈内侍的话就觉得他在诓人，一个一拿满手掉渣的破木铎，能有什么巧夺天工的木舌？内务省想修都找不到替代品？”
“……八成就是他觉得老物件坏了就坏了，有什么好修的，故意找个理由开脱！”
“这不——”他说着从袖里取出一张折着的黄皮纸，眉宇间神采飞扬，“我还专程教他照模样画了出来！”
他将那张纸在二人眼前打开，只见上头线条工整地画着一个木舌，纹路奇异精绝，像是某种器号符纹。
苏清辞指着那团图案，叹道：“别说，陈内侍虽管修缮，但画工还真不错，这木舌不论真假，画得倒挺像模像样……”
富闻谦截断话头，问道：“它是什么材质的？木头还是……”
苏清辞想了想，道：“陈内侍说，原配的木舌瞧着不像寻常木头，触手生温，纹理在光下似有暗华流转。”
“他怀疑是块上了年头的老玉。但东西太小，他又不敢肯定，只说绝非普通。”
他收起图纸搁在桌上，又叹了一声，“但苏某看，管它是不是古玉，这些老旧式样挂在咱们风清气正的政事堂廊下，怕是不太精神。声音也闷，不如铜铃清亮。若真想挂，不如找个巧匠新做一枚？”
“哎！说到此处啊，”他语间忽地带上几分市井闲谈的兴致，“我倒认得一位老工匠，就住在城东长夏门的平乐坊。”
“这老匠姓鲁，真名不详。据说祖上得公输班真传，精通偃术，天下机关巧簧没他不会的，还尤擅仿古。前两年文思院想复刻一批前朝赏玩，特意花了大价请他去瞧过呢……”
他滔滔说着，富闻谦垂眸静听，心思却全挂在那枚古怪木铎上，没怎么听他细讲，反是江月明颇感兴趣。
她追问道：“他当真是天下第一的偃术师？造的戏偶点了眼睛就能活过来？！”
苏清辞笑道：“哪恁般夸张？但既然史载‘公输子削竹以为鹊，成而飞之，三日不下’，他若真得绝学，独步天下也未可知呢！”
“那你快跟我讲讲，他都造过些什么精巧物件？”
“那可海了去啦！”苏清辞一挥袖子，与她盘算起来：“先不说时下在京中流行的玩偶，就说十数年前，玄都观的三清像……”
……
富闻谦听着那两人越扯越远，心底无语叹息，待话音稍顿，便接过话头道：“既如此，子美，你今日不妨早些下值，去平乐坊走一趟。”
“也不必特意寻那工匠，只当闲逛，瞧瞧如今市面时兴什么装品样式，若有新巧不俗的，记下回来说说便是。”
苏清辞何等机灵，立时领会，拱手笑道：“得令！苏某定去寻些新鲜花样回来，给咱们政事堂也添点雅趣！”
他的眼神在案上那几枚木铎和角落里那盘清凉的冰西瓜上溜了一圈，知趣地不再多言，转身退了出去。
作者有话说
第26章 冰镇西瓜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