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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起风了2   他深吸 ...

  •   他深吸一口气,缓步走至她面前不远处停下,目光温和,“安隐,你可记得前些日子,是否在这附近——比如廊屋檐下,悬挂过什么东西?”

      江月明闻声抬首,惊诧道:“不曾,我挂那些作甚?政事堂内外布置皆有定例,我岂会胡乱添置。”

      “那,此物——你可认得?”富闻谦从袖中取出那枚古旧的木铎,托在掌心,递至她眼前。

      江月明目光落在那枚木铎上。看清铎身上那个模糊的“明”字时,她骤然向后一缩,像被火燎到似的,身子重重撞在桌案上。

      “不……不是我……这不是我挂的!我、我从未见过此物!”她脑中瓮然作响,似又听见稀碎铃声。

      富闻谦没有收回手,而是看着她闪躲的眼睛,轻声问:“那你为何躲着我?”

      他向前迈了半步,声音压得更低:“从我方才进来,你就一直在怕。安隐,你在怕什么?是…怕我寻到什么,回来问你?”

      “我没有!”她几乎脱口而出,声音却浮得没有根基。

      她不敢抬眼瞧他,与他对视,怕只消一瞥,另一个“她”对眼前这张清俊容颜流露出的疯狂毁灭欲,会瞬间烧穿她的神经。

      那些极具蛊惑的话语似乎还萦绕在畔——

      “不过哄你两句……你可真够好骗的。”

      “天下人心凉薄……钱、权、名、利、色,他总要图一样的吧?”

      “不若将他毁了,看他这块美玉碎在地上,声音可还动听称耳。”

      “……想瞧见有一天,你亲自动手。”

      ……

      “我没有骗你……”她低声重复着,语气却软了下去,带上了一丝哀求意味:“富希成,你信我……我真的不知道这破旧木铎……”

      她浑身发颤,不由向后退缩,飞速搪塞道:“我病入膏肓,神思昏聩。于公贻误政事,于私惊扰同僚,实不堪宰辅之任。”

      “我、我这就写请罪奏疏,回相府闭门待罪,绝不会再踏足政事堂半步,不会……给任何人添乱。”

      她说着,甚至试图对他扯出一个礼节性的、却破碎不堪的微笑。那笑容里的绝望和决绝,比她任何一次激烈的言辞都更让富闻谦心惊。

      他好容易才教她卸下心防,配合他治病,现在她又要退回她自认为最好的解决方式——

      抹去“江月明”的存在,自我放逐,彻底退出他的世界。不给他添乱,要护他平安。

      “江安隐!”他再也无法维持面上平静,一把扣住她的手腕将她拦下。指尖在触到她腕上未消的青紫时,又倏地松了半分力。

      “这就是你想出来的办法?一走了之?把自己关起来,就当一切都没发生过?!”

      “你刚才是怎么答应我的?”他的声音里压着怒火,痛心道:“说好了一起治病,一起查清龙王案,怎得不到片刻又变卦!”

      “你我都清楚,张界和伪令可能永远到不了京城!此事若就此作罢,那下一次呢?下一次那些宵小要再害你,你又该如何?”

      “你看着我!告诉我你究竟在怕什么!是怕这枚来路不明的木铎,还是怕那个让你听见铃声的‘病’?还是说——”

      他顿了顿,望进她剧烈颤抖的眼眸深处,喑哑着问出那个最可怕的猜测:“你怕的,是我?”

      他语音轻落,内堂顿时陷入一片死寂,窗外的鸣蝉声骤然响亮。

      江月明紧贴着桌案,反驳道:“不是的…我,我没有怕你…我只是……”

      她说着身体却不住向后缩了缩。那是一种完全无法控制的、生理性的退缩。

      就是这个细微的动作,彻底消除富闻谦最后一丝犹豫。他绝不能让她再缩回自己的壳里,让猜疑和恐惧滋长!

      “江月明。”他罕有地连名带姓唤她,语气是不容置疑的坚持,“我在这里,我看得到你的恐惧。”

      他握紧手中木铎,柔声问道:“是不是‘她’出现了?还…提到了我?”

      “你…你怎么知道?!”江月明惊诧不已,猛然抬首望他。

      “因为方才刚约定好,我一回来你便反悔,急着逃开。能在这短短几息功夫让你突然退缩的东西,只能是你的病…发作了,更可能还与我有关。”

      “这木铎苏子美说是你挂的,你却不知。声音一响,你还头疼,那只能是另一个你,或者‘她’…挂的,目的就是为了影响你。”

      他的话犹如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江月明紧绷的身形骤然垮塌。

      原来在这病面前,她什么都做不了。她不知何时签的伪令,何时挂的铃铛,另一个‘她’若真想借她的手做点什么,她毫无反抗之力!

      望着他半晌,江月明终是泣不成声。她不知该怎么开口与他讲,是问他有所图,还是告诉他像块美玉?摔碎了听个响才痛快?

      她的声音闷哑:“你让我走罢……求你了,离我远点才是安全的。我回去,我不出来了,我再也不见你了。”

      她几近央求,挣脱他的手就要离去。但许是动作太过匆忙,甫一迈步,膝骨登时传来一阵剧痛,脚下不自觉就是一个踉跄——

      富闻谦反应极快,一步抢上前,长臂一揽,稳稳托住了她。

      江月明只觉自己是一头扎进他的怀中,鼻尖萦绕的草木清气骤然浓烈。她立时便要挣开,可膝间却又是狠狠一抽,非但没能站稳,反而更重地靠向了他。

      她忙去推他,急道:“你快放开,快教我走!”

      富闻谦哪能教她轻易离去,只怕一犹豫,更能让她坚定不见他的决心。

      顾不得男女大防,他一收手将她揽在臂弯里,官袍的织锦摩擦发出细响。

      “江安隐,你还能逃到何处去?今日无论如何,都不许走!”

      他气力极大,紧紧将她箍在怀中。江月明左右挣脱不得,被拥在怀里,清晰嗅见他的气息,感受到那藏在重重官袍下的温热与力量。

      这触感与她想象中那个“风掀片叶子都怕惊着”的温润君子截然不同,他的身形,竟比她以为的要结实的多。

      她一瞬恍惚,忽地想抬首问他,问他是不是和别人不同,值不值得全心信任。

      她太想从他那里得到一个确切明朗的答案,可怔愣片晌,没问出口。

      这个问题太傻了,蠢得近乎直白。

      万一他犹豫了,退缩了,或真如“她”所言,在……哄她呢?

      她将脸埋进他胸膛,静了片晌,终是双手虚环上他宽阔的肩颈,止不住啜泣:“富希成,我也不想这样,可…可是我做不到……”

      “我知道‘她’做的事,说的话不对,可我连她挂个小小木铎都拦不住!说的话,有时还直往人心底钻……”

      “我只怕不知道什么时候,‘她’就会占了我,或者让我…亲手伤害你……毁了你!”

      她说着猛然抬首,脸上泪痕交错,“那时我该怎么办……我宁愿现在就去死!宁愿从来没回来过!没见过你!”

      那双总是明亮飞扬的眼睛里,此刻盛满痛苦、恐惧和无助,直直跌落进他漆黑不见底的眼眸深处。

      富闻谦怔在原地。

      原来那个“她”不仅能借她之手行事,也能在她脑海中低语,种下毁灭的种子。

      他强稳下心神,将怀中之人拥得更紧,缓缓伸出手,极其轻柔地拭去她颊边不断滚落的泪。

      “安隐,”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却带着一种足够抚平惊涛的安心,“你听我说。”

      “‘她’我曾见过,的确与你大不一样,比你更冷、更实际。但‘她’不是你的本心,而像是你想法中的的一部分,被病症极端放大,展现出来。”

      “我说过‘月亮就是月亮’,‘她’就像飘过的云彩,想通过你的手来毁掉我,凭什么呢?是凭几句臆想的恶言,还是凭这枚不知哪个宵小弄来的破木头?”

      他轻轻抵上她的额头,呼吸相闻,“能‘毁’了我的,从始至终,只有你江月明心甘情愿递给我的刀,但你会吗?”

      江月明怔怔望着他近在咫尺的眼睛,“她”的话仿佛还在耳边——“我更想瞧…有一天你亲自动手。”

      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只能用力摇头。

      富闻谦轻轻擦去她新涌出的泪,“这是病,是症,是我们需要一起弄清楚、一起解决的难题。但‘她’不是你,更决定不了你我之间的事。”

      他拥着她,温煦好如三月春,又轻声道:“何况…你说你拦不住,但兴许我有法子呢?”

      江月明不禁抬首瞧他,只怕他是故意,却见他眼中深沉浩瀚,仿佛瞬间平息所有风暴。

      她心中疯狂的恐惧和绝望竟奇异地开始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虚脱般的酸涩和更汹涌的泪意。

      “你有法子…?可莫要扯谎。”她不敢相信,以为他在描绘一个虚假的希望。

      富闻谦将她发间偏斜的绒花簪稳,低眸轻笑:“绝不骗人。这两日我看遍奇书,方才又切了脉,发现这木铎,用功总要见点效果罢?”

      “此话…当真?”她忍不住确认。

      “当真。”富闻谦肯定道。

      “那你怎么不早说?我还以为……没救了呢。”她嗫喏道。

      富闻谦松松将她圈在怀里,像捧着一弯失而复得的明月,笑道:“我昨日寻你时便说了,但谁教某位宰执铁了心地要‘回相府待罪’、‘不再添乱’?依富某看,根本就是擅离职守。”

      江月明轻哼一声,虽眼圈还红着,但气理已然恢复了一大半,“那依本相看,富大参知现在举止孟浪,根本就是一登徒子,半点不成体统。”

      富闻谦闻言,一瞧眼下情形,自知理亏,赶忙松手,可两人间的距离是半点没拉开。

      他垂眸瞧了眼犹挂在怀中的江月明,沉吟片刻:“呃…臣方才是行止孟浪,但眼下唐突朝廷命官的,好像…是江相您自己。”

      江月明闻言一僵,反应过来眼下她正伸手攀着他的脖颈,自己几乎整个贴在他身上,立刻丢手将他一推,像只炸毛的猫儿似的向后弹开。

      “谁、谁说的?我这是膝骨疼,一时没站稳,借你的力站一下!你…你莫要胡说!”

      她耳根染上一层薄红,试图将方才那近乎依赖的拥抱归类为“意外”和“伤病所致”,摸着身后的桌椅匆忙坐下。

      富闻谦怀中骤然一空,却觉心里烫得很。他垂眸轻笑,只微微颔首:“是,江相膝骨有伤,方才确是富某失察,未曾扶稳。”

      他嘴上这么说,却好整以暇地理了理被她抓得微皱的衣襟,拿了木铎在她身侧撩袍落座:“那现在…我们聊聊它?”

      他面上一如既往地淡然无澜,可江月明不知是不是心里作祟,总觉他在看自己窘迫。

      “等等。”她出声阻道。

      富闻谦疑惑一瞧,却见她瞥自己一眼,两手扶着圈椅撑起身子,飞速向里挪了个位置,缩进了角落。

      “现在…可以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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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继三次修改后,大框架已经很完整了,我决定这次把它一口气写完! 查个flag 隔日更! 撸起袖子加油干!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