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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我怦然,不敢心动 她胡思 ...
她胡思乱想着,同文颜路跨进了政事堂正厅。
堂内窗明几净,博古架上花草繁茂。午后阳光穿进厅堂,镀上一层温润古雅的光晕。
江月明在平日理事的紫檀大案前款款落座,稍一抬目,见对面富闻谦的桌案收拾得相当整洁。
文书摆放分门别类,一株素心兰在案角沐着斜晖悄然绽放。
她瞥过那株兰花,见花盆后还搁着半盏茶,心道:“这茶应早凉透了,那呆子竟忙得连水都忘了喝。”
她摇摇首,接过文颜路递来的奏抄,展开一看,泥金笺上赫然写着醒目标题——《关于禁止一切勋贵子弟滋扰府衙及其属官的规令》。
竟是前日他们吵得热火朝天的《禁高炽令》。
她莞尔道:“那日中书门下、台谏、乃至翰林要员都在,是诸公合力拟写,门下因何驳了回来?”
文颜路不自然地轻咳一声,“咳……我们门下的同僚都认为,此条例虽好,但其中所拟规令实在宽泛,难起警示之效。”
他说的避重就轻,然而脑海里却满是他抱着奏疏从门下正厅出来时,隔着门板都能听见两位顶头侍郎的怒骂——
“中书那群软骨头,一天到晚只会欺软怕硬!拟的这封政令根本就是毛毛雨!纸糊的笼子能管得住谁?!”
“富相公素来温稳,不爱理这些细枝末节,要是做不得主,咱们就去寻江相!江相可不会惯着他们!”
他们骂得惊天动地,全然一副匡扶正义的慨然样儿,然不到半刻钟前,这两位还在认真琢磨要不要借机参她一本。
文颜路想到此处,面上硬撑淡然,江月明却只是“哦”了一声。
她不知里头热闹,但晓得门下那两位能拍板的侍郎跟勋贵们向来闹得不可开交。
毕竟一个前些年家族被巧占了田亩,另一个是不久前,长子被截胡了看好的娃娃亲。
偏人家位高权重,他俩只得抱葫芦生闷气,这次好容易抓了机会,可不得算旧账。
此条例拢共十条,一多半都是口头训诫,余下的全是老样子,罚几个钱了事,他二人能对此满意才是见鬼,还有……
那日起草政令,各方文官也多对勋贵的张扬做派不满。
江月明闲闲翻看两眼,想起方才高炽那张欠揍笑脸,料定此条例对他这惯犯也是个摆设。
她心念一转,提笔蘸着朱砂,轻悠悠说道:“法立,有犯而必施;令出,唯行而不返。本相觉此条例得诸位相助,拟得极好,或再添补一条,让其好上加好。”
这话将人明里暗里夸了一圈,文颜路心头一跳,拱手询道:“不知江相有何高见?”
江月明道:“即日起,凡闲散勋贵子弟滋扰府衙及其属官者,三犯则由宗正寺具名申饬其族;五犯则没其岁赐,充入地方义仓;累犯不改者——”
她笔走龙蛇,朱砂落纸,字字遒劲:“召其宗长于京兆府聆训,训毕签《束行令》。如若再犯,减俸思过,以彰国法。”
文颜路不免咋舌。论下狠手,还真得是她江月明!
此条图穷匕现,直指国公府脸面。
要让身负爵位、有头有脸的家族宗长,亲至官衙领着小辈当堂听训,还要签署条令以作保证,简直比当众挨板子还难堪。
江月明将折子合了放在案上,“此事中书再议一议,转呈陛下过目。你且先回门下听听同僚的意见,若有异议,差人来中书转答。”
文颜路深一躬礼,道:“劳江相批示,文某这就将批复转呈各位大人商议。”
“有劳。”江月明颔首。
“江相客气。”文颜路应道。
他转身行了两步,忽又想起什么似的顿住脚步,思忖道:“那个……一会儿希成若是回来,你…千万保重!”
说罢他长髯飘飘,脚下生风,眨眼之间溜了个无影无踪。
江月明扶额轻叹,还未来得及感慨什么,目光蓦地落在斜对角苏清辞的座位上,只见以往那张乱得堪比废墟,堆满文书草纸的大案,此时空空如也!
连那盆素来摞在杂纸堆上张牙舞爪的西域仙人掌,都被搬走了。
江月明:“……”
她几乎能想见素来文质彬彬的苏大人,今儿早上是如何手忙脚乱地抱着一大摞文书,端着砚台,夹着盆带刺仙人掌“逃”向西廊的。
“富希成……今日当真有这般骇人么?”
江月明不免咋舌,忽地发怵,指尖抠着紫檀扶手暗自琢磨。
她这个罪魁祸首,是不是也应避其锋芒,跟着跑路?
可文颜路能躲回门下,苏子美能避入西廊,她这个正牌宰辅能躲到何处去?
总不能躲到太极殿,跟陛下他老人家议事罢?!
一想到萧衡,她又是一阵头疼。
他老人家把她架回来到底几个意思,她目前也觉只参悟了一半。
“江月明,”她心中默念,“你是宰辅,不是贼偷见谁都躲,这才刚从高炽那逃回来,断不能再逃!”
“…富希成温其如玉,是谦谦君子,他昨日只是情急,又不是洪水猛兽,还能将你吃了不成?!”
她虚扶着墙在堂中挪步,宽慰自己,然而下一刻——已不觉掀起内堂吊着的湘妃竹帘,整个悄无声息地隐入更为僻静的所在。
*
富闻谦议事归来,踏入政事堂正厅,只觉满堂空寂,惟闻自己足音轻叩在光洁如镜的金砖上,
他的目光在厅堂间急切搜寻,想找见那抹熟悉的身影。
从鸿胪寺回来时,他在路上碰到了呈递台谏奏章的内侍。
他以为又是趁势倒算她的折子,瞧也不瞧就将人打发回去。
那内侍却拦道:“非也!富参政,这是孟老御史的折子。他参的…不是那些。”
“孟老御史?”他心中惊讶,取过折子一瞧,见上头墨迹还未完全干透,几行正楷遒劲有力,却只是一道无关痛痒的弹劾。
孟绶白道他路遇江相,见其行走飘忽,有失宰辅体统,望陛下惩戒。
“行走飘忽…失仪?”
他将那折子细细看了三两遍,发现竟真只是封参她失仪的折子,还是今日之事。
昨夜那场风波,最有资历的老御史竟轻拿轻放,默默认同萧衡的决策,其他台谏官还有什么好议论的?
他拿着那封所谓的弹劾,久久未动,眼前依稀浮现起她忍着痛走在寂寥的宫道上的情景。
“行走飘忽…那是她膝脚有伤。”
她伤得原比他想的要重。
而且……她已回来了。
他在正厅四处寻她不见,又疑心她未归政事堂,去了别处。可一回首,猛然瞥见案头兰草的盆托里蓄了一汪清水。
他习惯性望向江月明的桌案,只见她案上金钱菖蒲亦挂了水珠,折出碎金般的光泽。
她定是回来过,八成还未走。
四下一望,他直直转身,轻手挑开内堂廊口的竹帘,快步向里行去。
……
堂内一如既往的静谧,唯闻蝉鸣,冉冉檀香散在微风里。
他半绕过云母屏风,见有道清薄身影正枕着胳膊睡在案上,一动也不动,不觉便慢了脚步。
江月明长睫闭垂,呼吸清浅,银线捻金的鹤纹衣袍光泽流转。凝望片刻,他方垂了目,唇畔不觉挂了浅笑。
罢了,她难得安宁,还是莫扰的好。他去把那封勋贵禁令的折子料了,随后再来寻她。
这两日他心急如焚,到处寻治她病症的药方,方才坐在鸿胪寺里,都不忘多翻两眼外邦进贡的草药单子,寻些头绪线索,那规令具体拟成了什么样子还未及细看。
如若不出所料,没得他首肯,此令一定写得中规中矩,必会被门下驳回来。
他掉首离去,临走余光却瞥见她腿侧紧挨着一方青玉冰鉴,冷白色的寒雾贴着她缓缓漫上袍角。
他立时蹙眉转身,昨日雨水阴寒,她赤着脚站在青石地上,今日又这般贪凉……
他无名火起,想着就想一把将她从案上扯起来,好好说道说道。
可一见她睡得正好,眼角眉梢松快,终是没能狠下心。
他下意识便去解腰间玉带,想将外袍除了披给她遮寒,可指尖搭在玉扣上时,冰凉的触感却教他蓦然一顿。
“此举……于礼不合,万不可如此唐突。”
他暗嘲自己一番,将一领银水蓝薄毯从身后架子上取了仔细覆在她肩头,刻意将边角长长垂落,挡住膝边腾起的凉气。动作极为轻柔,似怕惊落枝头沾露的花。
江月明本在睡梦中越睡越冷,忽觉暖意裹身,鼻间隐约萦绕起熟悉的草木花香。
“……唔。”她舒服地嗫喏一声,蜷紧的身体放松开来。
富闻谦以为是他动作太重,扰到她了,忙收了手。然而江月明发出那声含糊鼻音后,再无其他动静,似又沉沉睡了过去。
他轻松一口气,将毯子又紧了紧,目光落在她的面庞上,忍不住多瞧了两眼——
恬静而乖巧,眉眼如描如摹,就像细细雕的琉璃彩画,是如此的美好绚烂,漂亮之至,可又是如此……朦胧虚幻。
好似只消探了指尖,轻轻点上一下,便会刹那从他眼前消逝。
一瞬间,他竟不由心慌意乱,忽地低了首,痴想将这份清透易碎的美小心捧在手间,哪怕…一刹也好。
他瞧着她,恍惚间又离她更近两分,衣裳的浅淡冷香萦在鼻间,幽微清妙,像亭亭玉立的莲。
可他丝毫不觉醒神,心底反更催出一种强烈到荒唐的念头——
抹去这咫尺距离,将所有深藏的痛惜、惶惑与说不清道不明的心悸,全都渡给她知晓。
“江皎皎……”
他轻声唤道,吻将落未落。
这时晴窗外忽地落了只调皮雀鸟,它提颈高歌,嘹亮的鸟鸣声霎时透过窗子,惊破一室清梦。
富闻谦顿时一身冷汗,几乎立刻回神,只见伏案熟睡之人已拧了眉头,长睫微颤。
她要醒了。
不及多想,他匆忙向后撤步,一下便同她拉开好远,直至后背抵住窗边设的檀木条案,“砰”地发出一声闷响,才堪堪止住步子。
他这一退近乎狼狈,窗外那鸟儿却闻声而逃,立刻展翅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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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继三次修改后,大框架已经很完整了,我决定这次把它一口气写完! 查个flag 隔日更! 撸起袖子加油干!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