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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情为何物   “可是 ...

  •   “可是主子…这些事都还没影呢,何须用得着写遗书。”春桃不免哽咽。

      江月明握上了她的手,声音里透着一种看淡世情的怅惘与温柔:“我只是……以防万一。我娘亲走的早,爹爹前几年也去了。这世上早已无我至亲骨肉。”

      “退一万步来说,咱们相府虽然风水差了点,但随手一挖都是宝贝,更别提云门的秦王府。若我真有个三长两短——这些宝贝总不能轻易教不相干的人刮了去。”

      春桃握紧她冰凉的指尖,还急着想说什么,江月明却将她脸颊上的泪珠细细抹去,宽慰道:“好春桃,其生若浮,其死若休。没什么好舍不得的。再说了——我这人一向命好,会没事的,你快去。”

      “嗯!”春桃含泪点头应道,“主子吉人自有天相!我这就去取笔墨。”

      雪球听不懂二人对话,此时忽地跳进江月明怀中,一黄一蓝的眼睛里满是懵懂好奇,喵喵喵地叫着。

      江月明揉了两把它的小脑袋,笑道:“好雪球,我也不会把你落下的,定会给你寻个好去处。”

      半刻钟后。

      江月明披着件淡色如意纹外衫坐在榻上,手中提着一支蘸满墨汁的紫豪笔,听着院中的哗哗雨声,却怎么也落不了笔。

      怎么想都觉自己一副病骨支离的凄惨模样。

      她好像眼下是惨了点,但还没惨到就着凄风苦雨写血泪的地步罢?

      于是她将手中的笔一撂,抓起玉盘里盛的李子啃了两口,尝到酸甜滋味,才又心满意足地坐回案前。

      这次她提笔便写:“小燕将军亲启,见字如晤。我觉得我大抵是要死了,所以在死之前我决定……”

      刚写至此处,她便将纸一揉,搓成了纸球丢在一旁。

      “江某好歹文才盖世,是打马御街的状元,怎一提笔全是市井宽皮话?”

      她另取了纸,又写:“小燕将军,近日安好?此次来信,是恐吾死后……”

      还未写罢,她又是抓着一搓,又一张纸告废。

      “好是好,就是半点不沾人气儿。”

      她提着笔苦想半日,几番踌躇,终是凝神静气,笔锋在纸笺上流转:

      “长生见字如晤,展信舒颜。某近日沉疴难起,又深陷争斗泥潭,身心俱疲,惶惶乎常觉大限将至。若吾友见此信时,某已不幸溘然长逝……”

      她细细写着,把京中近况交代了,写若她走后,北疆军何去何从,何人可信,谁不可用。本不愿抒情,可写着写着,后半封却倏然变了调。

      “吾猫雪球性温顺,喜荫贪凉,偶尔调皮但不至顽劣……你将两只金雕养得膘肥体壮,某想你定会将它照顾安稳,养成一只肥猫……”

      “相府东侧望云亭向南五十步,左数向阳第二棵桃花树下,埋有桂花酿一坛,乃三年佳酿,本想待你归京,雪夜围炉共饮……”

      “……归云阁顶楼木柜有一琳琅宝盒,藏有南珠宝钗一对,乃是某心头好,银钥藏于柜底最里侧……”

      ……

      她写了一张又一张,墨迹渐洇,竟分不清是泪是雨,似有说不尽的千言万语,终是絮絮叨叨地写了厚厚两沓。

      罢了,她又在信的末尾补了一行叮嘱。

      “…眼下京中局势混杂,上有留恋旧情之迹。某即使身遭不测,燕家亦绝不可贸然归京,切记切记!”

      写罢,她将信笺仔细封好,点上火漆印,将信递给春桃,竭力稳声道:“去遣…最稳妥之人,快马加鞭送至北疆,务必亲手交予小燕将军,不得有任何差池。”

      春桃知兹事体大,立刻将信妥帖收好,应了声“喏”。

      她见江月明颓然望着梁上的祥云瑞兽,沉默不语小心问道:“主子,您可要……给富大人也写点什么?”

      江月明失神瞧着那只半隐在云中的麒麟,漠然地摇了摇头:“……不了。”

      “为何?”春桃不解。

      “因为……”她话将开口,却又倏然,“你知为何我昨夜闯宫前,不先烧了与他的来往信笺么?”

      不待春桃回答,她便自问自答道:“只因我与他,从来只有公务书信。每一封、每一句话、甚至里面的每一个字……都经得起他们查。随便挑出去一封,都能当士林范本。”

      她忽而摇首轻笑,颇有自嘲之味:“我若真死了,我能与他写什么?是争经史子集所含之理,还是论历代朝政得失?”

      “想说的写不出,能说的没必要写。何必浪费纸墨?他还是…继续做光风霁月的宰执罢。皎皎君子,不照污淖。”

      她说着从怀中缓缓取出一枚令牌,语气轻得微不可闻:“运气好,我陪他看世道清平;运气不好,以后……他替我看。”

      “主子……”春桃红着眼,将她的外衫笼了笼,挡住侵来的几丝寒风,“您莫说这丧气话……”

      江月明摆摆手,却道:“去将追风和照影传来,我有事交代他两人。”

      ……

      追风和照影本是暗卫,平日总寻不见影子,但今日大雨,屋瓦湿滑,檐上站不得人,春桃在府中一找便到了。

      追风的动作比照影快,他至了江月明榻前看清她手中物什,立时大惊:“秦王金令?!小殿下,您有事交代便是,此令怎能轻易取出?”

      江月明摩挲着金牌上古篆刻的“秦”字,心间恍惚。她似乎有很久没正眼打量过它了。

      “我如今不过大成臣工,这金令于我,只是块寻常勋贵信物,往后也莫要再称我‘小殿下’。”

      追风却行礼道:“秦王印虽在老王爷过世后下落不明。但终有一天会找到的,到时您有印信在手,早晚要做回□□。”

      江月明道:“这都是后话。我眼下找你二人不是去找王印,而是持此令去漳州跑一趟。一去查查靖国公世子高炽,曾在漳州做了什么;二是想尽办法保下张界和伪令。”

      “此令在手,非常之时,可先斩后奏。”

      说罢她便将金令赐给追风。

      “小…大人不可!”追风惊呼道。

      江月明不多理会,只是将那块沉甸甸的金令搁在他手中:“至于漳州案其中内情,能查则查,务必不能打草惊蛇。若在此期间我已下狱,便持此令…去寻富参政。”

      照影亦拦道:“秦王令一出,如见秦王!富参政若知晓我们动用秦王府旧部,不走章程,可会借此发难?”

      江月明敛袖道:“你只管遵命便是,莫问根由。到时一切听他的指挥行事,切莫教旁人知晓。”

      追风和照影见她心意已决,收了金令,齐齐拱手称“喏”,急急便退下了。

      大雨还在下,遮去一切声影痕迹,倏然一道惨白闪电撕裂浓稠黑暗,旋即又被更深沉的墨色吞没。

      这种恶劣的天气里,是什么也寻不见的。两道身影自一道屋瓦隐秘处而出,向南疾行而去,转瞬没入茫茫大雨中。

      江月明抱着猫儿,只听雨声哗然如瀑,仿佛若河倒悬,满院芳草失色。

      不知明日,等待她的又会是什么。

      狂风穿堂而过,裹着刺骨湿寒,卷起她泼墨般的长发,可她眉也不抬一下。

      这相府如今,除了她与春桃,还有几个执意留下的仆从,其他人都已遣了个干净。

      这府中,空得只剩风了。

      她闲闲喝了口茶,对春桃嘱道:“今日难得下雨清净,无人相扰……落锁罢。”

      相府门外。

      “吱呀——轰——”

      两扇高大肃穆的乌漆大门沉沉闭合,锁钥相扣的咬合声在狂乱的风雨中格外清晰沉重,像是某只静守在晦暗雨幕中的巨兽,缓缓阖上了森然巨口。

      苍穹之上,墨云翻涌如沸,沉沉欲坠,将天光尽数吞噬,恍如永夜骤临。

      又是一阵狂风刮过,雨势更急,长街空寂。

      忽地,一只修长匀称、满是水痕的手,紧紧握上了鎏金雕玉的兽首门环。

      ……

      门,被叩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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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继三次修改后,大框架已经很完整了,我决定这次把它一口气写完! 查个flag 隔日更! 撸起袖子加油干!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