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情为何物2 江月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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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月明将案上和榻旁的灯盏悉数点亮，拿着根鲜亮孔雀翎逗怀中的雪球，第一次感受到了养猫的乐趣。
往日这臭猫对她爱搭不理，碰都不让碰一下。若不是每月还要付一笔养猫钱，她都快忘了自己还有一只猫。
今日好容易这般亲近，怎么也要逮着机会耍上一耍。”
“哎呀，好雪球！你要是抓到我晚上就给你加鱼干吃！”
“……啧，抓空了罢？”
“再来！”
“喵呜——”
明亮温暖的烛火下，一人一猫玩得不亦乐乎，好似院中的滂沱大雨和隆隆雷声与这份闲适毫无干系。
偶有疾风裹了雨丝冲来，江月明也只是抬袖擦干面上沾惹的水汽，喝盏热茶，又逗着眼前憨态可掬的猫儿。
一阵疾风掠过廊下，案上琉璃灯台里的烛火倏地一抖。
江月明随眼望去，只见自家门童一路从回廊急急跑来，鹅黄衣衫下摆湿了大半，声音被风雨搅得破碎：
“大人，是富参政！他、他候在府门外，浑身早浇透了！这雨泼天似的……”
“你说什么？”江月明猛然一惊，手中的孔雀尾翎一松掉在了榻上，雪球立刻便扑了上去。
“你瞧清楚了，是富闻谦，富希成？！”
“小人瞧得真真儿的，当真是富参政！他连伞都未打，瞧着是冒雨来的！那通身架势……好不骇人！您还是赶紧去看看罢！”
江月明愕然侧首，望向院中，只见天光晦暗，雨声如雷，滔滔雨水似是九天银河飞流直下！
这样狂嚣的雨，他竟是淋着过来的？
“疯了罢他？”江月明一掀披在肩上的薄毯，立时翻身下榻，“平日风掀片叶子都怕惊着，今日竟敢闯这泼天雨阵？！”
她口中叱着，人已从榻旁弹起，脚刚沾地，膝骨便是一疼，整个人向青石地上栽去。
“主子！”春桃急忙搀住她，这才没教她摔个结实，“您才伤了膝盖，千万莫乱动！我扶您去……”
江月明却只是不住摇首，她实是无法想象那样一个在乎仪容举止，衣不染尘，端方卓然的主，竟会冒着泼天大雨来寻她这个待罪之人。
他那官声名望还要不要了？！
她拼命将他护下来，这会儿就是骂也得把他骂醒！
她推开春桃的搀扶，抓了案上的竹簪匆匆给散乱的青丝半挽了个发髻，赤着足踩上冰凉石板便跌跌撞撞直扑府门。
“这呆子！淋出个好歹来，倒要我——”
余音碎在唇齿间，化作风雨里的焦灼。
*
相府门外，雨色如夜。
两盏宫灯在风雨里飘摇不定，江月明站在门前，伸手便想开门，可随即动作又稍稍一滞。
她一路不管不顾，飞奔而来，至了眼前竟蓦地有几分不知该如何面对他。
他现在…是什么样子，还…安好么？
犹豫片刻，她深吸一口气，将沉重紧闭的乌漆大门“吱呀”推开一角，风雨霎时卷着湿气扑面而来。
只见阶下水瀑泼天，一道身影垂着首，挺立在雨中。
湿透的影青色衣袍紧贴着他的身躯，竟意外勾勒出肩背劲阔、腰身紧实的线条，将那身惯常的温润端方，洗出一副峥嵘骨相。
江月明紧盯着眼前这道人影，扶着门框的手指不由紧张得发白。
“富……希成……？”
眼前这淋成落汤鸡一般的人，竟真是富闻谦！
这么大的雨，他当真连把伞都未备！
一股无名火猛地窜上心头，她下意识便想将他拽进门内问个清楚。
可她的手却似是钉死在了那扇厚重的乌漆大门上，怎么也动不了半寸，胸口闷得教她连半个音节都发不出来，只能怔怔地望着他。
雨中，富闻谦缓缓抬首，亦向她望来。
那张素日温雅含笑的容颜，此刻被冷雨浸得微白，唇色浅淡，偏那眼尾处，不知是雨浸的还是泪染的，洇开一抹薄红，平添一笔惊心动魄的艳色。
他喉间溢出一声颤音，“安隐……”
清亮的雨水顺着他的面庞淌下，那双平日沉静如寒潭古玉的眼睛里波涛汹涌，似揉杂着愤怒、不甘与深重的愧疚，层层叠叠，激荡回旋。
似是怕她把自己拒之门外，他忙拾阶而上，步履踉跄，几步撞至她推开的这线门缝旁。
“安隐…我……”
他眼中神思翻滚，好若滔天巨浪，江月明不敢多瞧，急急敛了目错开视线，唇角挂上一抹疏离讥诮：
“哟，富参政这是打龙宫述职回来，虾兵蟹将没给您捎伞，竟教您淋成个水鬼模样？”
“富参政……”富闻谦一怔，随即自嘲轻笑，语气怅然，“千般伎俩，到底还是瞒不过你。这般疏离相称，自该如此。”
“此事是我——”
“雨势滂沱不留情，”江月明不耐地抬手打断，声音又冷硬几分，“富参政请回罢。与我这待罪之臣多待一刻，有损你君子清誉。”
她向里后退一步，抬手便去关门。
“江安隐！”富闻谦猛地伸手，稳稳顶住那扇将阖的乌漆大门。
“我富闻谦若在意虚名，今日便不会来！我只问你，你为何不与我知会，自己跑去强闯宫门？那有多危险你知不知道！”
“江某又不是三岁孩童，作甚做何事都要先与你知会？”她说着便去关门，“没旁的事，你还是快些回府歇着罢。”
她用力推了两下，却发现纹丝不动，抬头望向富闻谦：“富参政平日以君子自居，何时也学会了浮浪子做派，青天白日扒着别家的门框不撒手？要是教人瞧见，明儿指定得先参你一本‘仪表不端’！”
“要参便参！”
富闻谦将那道细微门缝又推开些许，灼灼目光似是要将她洞穿：“漳州之事纷扰繁杂，其后势力盘根错节，远未至穷途！你抢先跑去认罪，把所有罪责全都揽在自己身上，你、你可有考虑过后果？”
他哽得半晌说不出话，江月明半倚着门框，随口便道：
“抢先？富参政，我纠正一下，张界的囚车和伪令原件顶多四日便可抵京，届时证据链齐全，那不叫‘认罪’，那叫‘伏法’！”
她顿了顿，目光掠过他紧抿的唇，又道：“我这一招是以退为进，我无诏强闯禁中那又如何？只我秦王之女的身份放在这里，连陛下都要给我三分薄面。我就是恃宠而骄，贪恋权位，怎么了？！”
“你赶紧走，别打扰我以后升官发财！”
她使出浑身力气去推那门，富闻谦动也未动，只轻嗤一声，牢牢将门扇顶住：“江安隐，这话讲出来，你自己信不信？”
“你若是恃宠而骄，就不会有今日官声清正的莲相。只盼升官发财，你就不会去推行新法，更不会在熙宁三年冒着生命危险，去领旨平叛！”
“那么多能做太平官的法子，你是一个不要，偏选最难走的那一条！他们如今污蔑你是贪慕虚荣的小人，怎么连你自己也跟着贬低！”
昨夜疾风骤雨，执相令夜拜宫门，明明弃尊严安危于不顾，还偏要将自己描绘得自私凉薄！
“为什么呢，江安隐？你为何总——”
“富参政哪来恁般多的为何？”江月明眼也不抬，“我这闲官还急着去喝茶听雨，逗猫啃果呢。再说您要是淋出来个三长两短，我明日怎么跟圣上交代？”
她语气轻松，富闻谦却瞧得分明：面容憔悴枯槁，素色罗裙下裹着的身形单薄瘦削，发间那支青竹簪只堪堪挽住半瀑墨发，颊边青丝散落，显然是匆匆挽就。
再仔细一瞧——
竟还赤着一双玲珑玉足，踩在冰凉的暗色石阶上！
那十点丹蔻染得极艳，雨水洗过，宛如玛瑙莲瓣浮在白玉盘上，灼灼生辉。
他心头猛跳，慌忙间别开眼，先前的焦灼却燎得更旺。
“江安隐，你让我进府里说话！”他稍一使力，将厚重乌门又推开几分，“你这样会着了寒气的……”
“富希成！”江月明倏地厉声打断，“你是淋雨淋昏头了不成？我着不着寒气与你何干？！”
“我是待罪之人你可瞧清楚了！我如此苦心又是为了什么？天我一个宰辅还不够，还要再搭上你这参知政事么？！”
她逼近一步，素白裙裾扫过湿漉漉的石阶，掩住方才无意显露的玉足，“你当我不知，那份‘丢失’的副本，是在你手里罢？”
富闻谦闻言一愣，江月明眯了眯眼睛，又笑问道：“我的富大参知，你告诉本相，参知政事职责何在啊？”
犹疑片晌，他的声音低到听闻不见，“……审政令，修律疏，监察百官。尤重……宰辅。”
江月明抱臂一笑，道：“答的好。你既精通律法，应当比我更清楚，私藏朝廷诏令是何罪，瞒而不报，又当如何论处！”
她想起昨日富闻谦在堂中的答话，深吸一口气，指尖几乎戳到他心口，“只私藏召令这一条…只这一条便流官三千里！岭南瘴疠，崖州孤悬，你想去哪啊，富大参知？！”
“待我定罪，你便是板上钉钉的宰辅！放着大好前程不要，偏要替我瞒那劳什子的病！你想过没有，如果那份原件没有任何问题，一笔一划皆是我亲笔所书，你当如何！是打算陪我一道问斩是么？！”
话音糜落，黑沉沉的天际压过一道轰隆隆的沉闷雷声，雨珠子砸在青石板上跳银星儿，声声打在两人心头。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