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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夜拜宫门 当朝宰 ...
当朝宰辅手持鱼符,夜拜宫门,好如一道惊雷炸醒沉睡宫闱。
一声钟鸣,两扇朱漆重门沉沉推开,发出轰隆巨响,荡起一层轻薄尘灰,掀起的浊风吹扬起门前众人的衣袍。
宫门后的黑暗里蓦地燃起灯火,接着是漫长御道两侧的石灯,深宫内院的窗棂……光亮一层层快速荡开,推进,最终汇聚于那位九五之尊的寝殿。
整个帝国最紧绷的权力神经,瞬息被点亮。
清居殿里,老皇帝萧衡还未就寝。
他两鬓染霜,身形却依然挺拔,只着了件中衣坐在案前,埋头批着一份水务折子。
闻听殿外脚步声、议论声、狂风声乱成一团,他沉声问道:“怀恩,外头何事喧哗?”
王怀恩自殿外匆匆赶来,神色仓皇,“大、大家……是江相……她持银鱼符,闯宫求见天颜!”
“闯宫?”萧衡眉头稍紧,“……所为何事?”
他的声音发颤:“臣、臣想尽法子也问不出啊!江相只说有要事参奏陛下,南大将军不敢多拦,便派人随行,如今最后一道宫门无人敢开,千牛卫亦守在殿外,想来不会……”
萧衡眼神微动,心里搅起层层旧日波澜,不待他说罢,忽地揽衣起身,“去传朕旨意,升钥开门。朕就在此处…等她。”
说罢,他取了衣架上搭着的外衫,大步向殿外走去。
“大家!这宫门开不得啊!”王怀恩急急取了大氅,紧跟着追了出去。
……
狂风在巍峨的殿宇间呼啸穿梭,卷起的水雾让连绵灯火变得朦胧扭曲。
青石御道的黑暗处,一道银白身影缓缓浮现。
那身金鹤衣袍早已浸透雨水,更显形销骨立,数十名千牛卫手持快刀,将那道身影团团围住,身上的甲胄照在火光下锃明发亮,像是一堵用金银、锦绣和威严浇筑的宫墙,正随着她的步子缓慢移动。
众人如临大敌,大气也不敢喘,但她却垂着眼,只看着前方几步的地面,走得极慢、极沉,甚至称得上是从容,对周遭的兵戈、灯火、注视恍若未见。
直到走至丹陛下,她才极其轻微地摇了摇头,唇角浮起一抹自嘲浅笑。
她这番闹腾,搅得六宫不宁,禁军拔刀相向,这待遇……夜半谋逆也不过如此了。
可她要的便是声势浩大,最好人尽皆知,闹到让陛下不得不对她这位重臣进行处置!
无论是罢官,还是下狱,都好过她待在外头随时再签出一张要命的伪令。
她抬眼望向御阶之上,与被华盖灯火簇拥的萧衡目光相汇。
“罪臣江月明,叩见天颜!”
她一撩衣摆,叩首便拜,“砰”地一声闷响,膝骨撞地,仿佛连带着把一身清峻都生生撞碎在了阶前。
可她的声音依旧端的四平八稳,竭力压住颤动:“臣夜闯禁中,惊扰圣驾,此罪难赦!但臣自知深负皇恩,错用张界为漳州调粮使,致赈粮延误,伪令横生!”
“此非张界一人之罪,乃臣昏聩!臣不敢忝局宰执之列,恳请去官待罪,伏乞圣裁!”
闻言,周遭的禁军兵士、宦官皆是一惊,原她竟是为漳州之事而来。
自请谢罪,其心忠诚可鉴。但此事似乎又有几分……荒诞。
他们上下层层设防,严阵以待,结果她却只是——请罪?
以她的权势地位,不过是洒洒水表个态,写封折子谢罪上表的事儿,用得着如此兴师动众,深夜恨不得把所有人都喊起来看她请罪?
待国事仿若儿戏!只这一点都够天颜震怒!
然而萧衡站在高高的丹陛上,目光从阶下伏拜的身影,移向远处灯火通亮的宫门,片晌又移回到她身上。
他不言语,亦未震怒,只是似乎有些出神。
众人不明所以,看着眼前两人一立一伏,都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
时间仿佛在雨声中无限拉长。
萧衡沉默良久,久到所有人都觉得窒息时,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在雨声中异常清晰冷静,听不出太多情绪:
“卿之来由朕已知晓。卿衣衫尽湿,御前失仪。怀恩,带她去偏殿,换身干净衣裳,暖一暖,再来同朕仔细请罪。”
“陛下不可!”大将军南昌宁忽地拱手劝道,“莫说失察之罪,只宰辅无诏,持令强闯宫门便已是大不道,陛下若还给予宽宥,岂不是——”
“好了,朕知道你是为朕好,”萧衡将他的话打断,“但朕的宰辅向来识大体,断大局,亦为国事而来,休要再提。”
“可是……”南昌宁还欲再说些什么,跪在雨中的江月明却先抢道:“臣已犯下滔天大罪,不敢求陛下宽仁!唯得圣裁才敢心安!”
“是啊陛下……”
萧衡听着,脸色却越来越沉,这时天空倏地划过一道白电,他猛然侧首,向左右众人冷扫一眼,怒道:
“雨气湿寒!难道你们要让朕亲眼看着牧远的女儿,冻毙在朕眼前么?!”
此言一出,四周皆寂,连天上翻滚的闷雷声都似乎变得朦胧不可闻。
江昭,江牧远。
二十七年前,栖龙山一战封王。
据传神机百算,风采卓绝,当世无人能出其右。
可惜泼天的从龙之功,也未能留得住这位大成的秦王。
五年前,江昭因病逝于云门,年纪尚不过半百,偌大的秦王府从此只剩下了江月明一人。
有人说是慧极必伤,也有人说从龙之功才是病灶,一时众说纷纭,不知真假。
但只知自那之后,“江昭”这个曾经威风鼎鼎的名字,再没人敢在萧衡面前轻易提起。
此时萧衡主动提及“牧远”,点出江月明是“牧远的女儿”,更是没人敢接话。
众人心知肚明,如今在这位皇帝眼中,阶下跪拜请罪的…
恐怕不是失职的宰辅,而是一个淋着雨陈述过错的小辈。
纵使耿直如南昌宁也不好再说什么,他一摆手,教底下兵士都撤尽,自己随着萧衡进了清居殿,其他人也各自散了。
江月明心神惊惧,被王怀恩搀扶起来时,竟有些站不稳。
她似乎…碰到了一些不该碰的东西。
酝酿已久的暴雨终于倾盆而下,不是淅沥的雨丝,而是狂暴的、仿佛要荡涤一切的瀑布,浇灌在琉璃瓦上,激起一片震耳欲聋的轰鸣。
清居殿前,复归沉寂。
沉重的宫门缓缓合拢,将雨夜、灯火与无数惊疑不定的目光隔绝在外。
半个时辰后,京城的另一面。
醉仙楼里依旧歌舞升平,醉尽繁华。
关山鹿握紧手中信报,脚步匆匆,绕过一座吞吐香雾的狻猊香炉时,迎面忽地绕来一片罗红薄纱。
那轻软料子在他面上一拂而过,西域浓香顿时深入肺腑,呛得他打了个喷嚏。
“谁?又是谁作怪……!”他急忙扑散香气,耳畔传来一道咯咯笑语。
“这小哥,还是恁般不识逗!”
几个歌姬哄笑一堂,关山鹿红着张脸,却正经道:“我有正事要办,今儿不与你们姑娘家计较!”
他刚转步,一回首却撞见烟罗薄纱半掩一张桃花面,脚步立刻歪斜半分。
“小哥这么急着走作甚?”那艳丽女子微一敛眸,风情万种,“你那正事左不过都是你家郎君,但你家郎君现在啊——”
她笑着纤手一翻,故意将那薄纱向他拂去,“说不准就在办‘正事’呢!你这榆木去了,徒扫兴致!”
“胡说!”关山鹿躲开那块香得呛人的帕子,在一片欢笑声里快速溜过,还不忘放句狠话,“明儿咱们再说道!”
醉仙楼顶层,浮梁阁。
不同于楼下宾朋满座、热闹喧哗,此处静得只能听见楼外的哗啦雨声,以及金属制钱偶然震颤的单调轻响。
高炽披散着鸦黑长发,敞着赤色锦袍倚在锦绣堆叠的软榻上,一枚澄黄铜钱在他长指间翻飞旋转,在烛火下划出虚虚实实的金光。
关山鹿推门而入,被这屋内过分甜暖的香气呛得眉头一皱。
“郎君,这香是不是点错了?您平日不是最厌这暖香,说闻着头晕么?”
高炽眼皮未抬,铜钱“嗒”一声轻响,稳稳落回掌心:“没错。懒得换了。”
“在这地儿待久了,熏的、看的、听的,都是这般酥到骨头里的东西。若还点着冷香,倒衬得自己像个异类,像个……清醒的鬼。”
他轻笑一声,声音略微沙哑,“或许……等我也成了这暖香里的一缕,融在这片昏昏沉沉的‘正常’里,才最是‘正常’。”
关山鹿不懂他说的这些弯弯绕绕,只知道这浓香再多闻两口,自己这鼻子八成是要报废了。
他忙把手中信报递给高炽,两步走到窗边,揭开那尊博山炉的盖子,捂着鼻子将里面名贵的塔香取了,丢进一旁盛水的金盆里。
“嗤——”
一声微响,香气骤灭,焦涩的余味很快便被顺着窗缝涌入的清新雨气冲散。
高炽还是那副厌倦万物的慵懒模样,随意将信报展开,似乎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趣。
他将那纸扫了一眼,却顿时僵住,眼中雾气骤然消散。
“…江相持符强闯宫门,自陈其罪,恳请去官。”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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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夜拜宫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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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继三次修改后,大框架已经很完整了,我决定这次把它一口气写完。 立个flag 更三休一,中午或晚上发 撸起袖子加油干!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