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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好梦留人睡2 他的理 ...
他的理由初听有几分蹩脚,但又教她一时挑不出错来。
她平日写字一贯崇尚飘逸灵秀,将才写令时多少夹了对那张祸民伪令的愤恨,落笔铿锵,如今她自己看久了,竟也觉有几分陌生。
富闻谦见她发愣,有意缓和气氛,莞尔问道:“你写好啦?”
“嗯。”江月明将这纸拿给他。
富闻谦擦擦手,接过递来的洒金纸,细细读了两遍,见无龃龉之处,又把它放回案上。
“我稍后便盖印封存,着人誊录备副本。漳州其他事宜繁杂,这两日我和子美他们会仔细厘清头绪,待你病情转好,咱们再一同商议。”
他的语气稀松平常,可江月明不知是太过紧张,好如惊弓之鸟,还是别的什么缘故,发现富闻谦方才审读时,似乎格外紧张,指尖把那洒金纸都攥出了褶皱。
她本能觉察到何处不对,但面上却寻不出破绽。
“旁的…还有何事,我可帮的上忙?”她问。
富闻谦道:“别无旁事。且回去好生歇息,莫要再乱跑,仔细惹了暑气。”
江月明笑得有几分不自然:“好,此事全听希成的。我…先告退了。”
说罢她匆匆起身,再不想在内堂多留半刻,他未发现她的异常再好不过。
富闻谦微一颔首,送她绕过屏风,望着她离开。
此时暮色渐垂,昏黄灿烂的光线开始暗淡褪色,浓稠的黑暗大片渲染泼洒,贪婪的吞噬着屋内最后的光亮。
富闻谦立在原处,久久未动。
黑暗潮水似的漫上他的袍袖,绛紫色的衣裳仿若与阴影融为一体,唯腰上系着的玉带散发着淡淡光泽。
愈是漆黑,它愈是润泽明亮。
他的半张脸庞掩在晦瞑暮色里,看不清楚神情,直到那抹轻蓝消失在廊道尽头,耳畔传来竹帘闭合的窸窣声,他骤然失力,险些一头栽倒在桌旁。
他扶着楠木大案,颤着手自大袖深处取出一张洒金文笺来——层层叠折,边缘磨损非常,已被他翻阅过无数次。
这不是旁的什么,而是——文颜路他们翻遍政事堂,也找不见半分踪迹的“乱令”副本!
他想再次将它打开,却发现手颤得不成样子,似乎在晦暗暮色里,怎么也瞧不清这张洒金笺。
四下里一望,惟见西窗边还映着几线昏黄余晖。
他踉跄扑至窗边,将条案上的文竹匆匆推开,取了文笺便展。
可许是这封皱巴巴的洒金纸太过烫手,他拿不稳当。一掀纸角,那纸笺便“啪”地掉在了地上。
他急忙俯身去捡,那纸笺又掉,他再捡,再掉……周而复始,他却执拗地…像是要把秋日的落叶重新拾回枝头。
随着纸笺一并拼命拾起的,还有他那碎了千万次的勇气。
“怎么可能呢…她怎会不记得……”他喃喃道。他又倏然想起,几日前她在同一件政事上言论反复,细究原因,她便说是自己忘了。
他的心一寸寸沉下,窗外的夕阳也一寸寸收回散出的光与热,屋内终趋黯淡。
在天边最后一丝斜阳即将消散时,他猛然站定,重重朝墙锤了一拳:“你竟怯懦至此,连张薄纸都拿不稳当!”
沉默片晌,他深吸一口气,强定住心神,再度俯身伸手——这一次,那张洒金笺,被他稳稳地、拾了起来。
将其毫无章法地一展,只见上头白纸黑字,赫然写着——“……擅动北仓者,斩!”
由吏员誊写,没有亲笔签名,也没有宰辅印玺,但落款处却写着清晰主官“江月明”三字。
富闻谦心头一阵发酸。他几乎没停,立刻从一旁抓起她新写的文笺——“……无论何人,立斩!”
墨迹未干,字迹潇洒不落俗尘,唯最后一字落笔千钧。
“立斩……”他将两张纸颤巍巍地放在了一处,目光一遍遍扫过两份字迹相似、内容却截然不同政令。
一切自欺欺人的想法在一瞬间不攻自破:她确确实实、亲笔写了两封判若云渊的政令,而她——浑然不知!
这张副本几乎能立刻坐实她“谋私”之名。因为张界再手眼通天,也无法做到在层层戒严的政事堂文书里,留下手令副本。
言论出入还可找理由说忘记,可关乎名誉生死的大事,总不至于如此马虎!
他一阵心悸恍惚,又想起昨日送她回府后,他诊到的脉案……面容渐渐笼进深沉暮色。
西窗外,天边最后一丝灿烂余晖划过衣上那只踏火麒麟,沉沉落下西山。角落里的黑暗终于迎来狂欢,它们叫嚣着,奔跳着,袭卷成一股滔天黑浪,吞噬一切。
良久,深沉阴冷的黑暗里传来一声低语,似是质问,又似是一声喟叹:
“为什么……”
*
夜色渐浓,新月初升。
今夜没有虫鸣。
偌大的相府庭院里沉寂异常,热风裹着黏密的潮湿水汽,缓慢碾过青石阶前凋零的焦黄枯叶,发出沙沙碎响。
江月明抬眼一望,只见夜幕低垂,云层厚重,一弯薄月牙夹在窄小的云隙之间,朦胧灰翳,光芒微不可见。
似乎……要下一场大雨。
她的步子不由快了几分,匆匆转过亭廊至了闲厅。
厅里灯明烛亮,春桃正忙着备晚膳,见江月明推门而入,将手里端着的鹿脯搁在案上,喜道:“主子可回来了!今晚我差厨房新做了份梨子汤,您可要尝尝看。还有——”
她把一碗凉气四溢的冰酪捧在江月明眼前,“刚差人买的李记酥山,专教老板娘多洒了您爱吃的干莓果子,这会儿将送到,正清凉可口呢。”
江月明闷闷想着与富闻谦在内堂的谈话,有几分心绪不宁,纷乱思绪教这碗莓果堆叠的酥山一撞,竟蓦地清明许多。
她将那碗酥山捧在手间,尝了一口,沁凉甜意在唇齿间蔓延:“还是它最合我心意!不过你可千万莫要跟李先生讲。他老人家要是知晓我不遵医嘱,乱吃生冷,回头跟我吹胡子,我可是会把你这罪魁祸首推出来的!”
春桃眉也不皱,对此种威胁早已习以为常:“主子既然不仁,春桃也只能不义了。李先生若真较真儿,我就把您昨日偷喝冰镇梅子汤的事儿一道揭发了。”
江月明打死不认:“某昨日可从未见过什么冰镇梅子汤,你可莫要胡乱赖人!”
春桃无奈妥协:“好——昨个那盏梅子汤,尽是春桃喝的,还喝了个底儿掉!”
江月明轻睇她一眼,乐得开怀。
忽而,她想起一件要紧事,忙将屋中其他人遣了,悄声问春桃道:“你昨日同我讲,我发病时会性情大变,而我也不记得自己病中曾做过什么。那你…是怎么分辨我和另一个‘我’的,或者说……‘她’?”
春桃未想她会突然问起这个,稍稍一愣,“‘她’和主子很不一样。我在您身边伺候的久,‘她’一说话做事,我立即就能认出来。”
江月明追问道“比如呢?”
春桃思量片晌,眼底些微黯淡,“比如——主子平日瞧人,眼里是有光的,就算有时带了官威,眼神也不会冷得直掉冰碴子,看谁都像……看物件似的。”
“只这样简单?”江月明望向春桃。
她以为自己能听到什么更为骇人的描述,其恐怖程度也许远超“割人舌头”这种威胁式话语,但颠来倒去…好似就一个“冷”字。
然而春桃吸了口气,似在压下腾起的惧意,“还有便是……‘她’的某些习惯与您…天差地别。”
“比方说您爱惜书本,得了古籍善本会和宝贝似的供起来,自己多碰两下都心疼。但有一回,我亲眼瞧见您把一本刚淘来的古书,一页页……慢慢撕了下来。那神情……”
她的唇瓣抖了两抖,有些发白,“似乎您手里头撕的…不是书页,而是在……一层层…活剥人皮。”
“活…活剥人皮?!”
江月明被她的比喻惊得脑中发麻,但确实想起自己有本古书散成一堆,立时从座椅里蹦了起来,“我…我撕书?撕我自己辛苦得来的善本,竟…竟和……”
她无法想像一个人该是怎样的神情状态,能教撕书这个平常动作看上去如同剥人皮似的!那又该是……怎样的一张脸!
狰狞?扭曲?狠厉?
抑或是……疯狂?
她缓慢抬手,冰冷的指尖颤抖着、摸上了自己的面庞。
这张脸——若挂上那些骇人表情,又会是…什么样子?
春桃紧张地盯着她瞧,无声张了张嘴,好半晌才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我那时还听见…您还、还在笑……”
还、在、笑……?
江月明心中一字一顿地重复。
那又是——
恰在此时,案上燃着的烛火猛地一阵剧烈摇曳,烧至尽头,灯芯“噼啪”一声迸出几点火星,昏黄的光晕骤然熄灭。
她的身影顿时一暗,沉进了旁侧千灯架的烛火阴影里。
半明半暗的死寂间,良久,她低声道:“去取面铜镜来。我想瞧瞧——‘她’。”
以下便是哲学探讨时间,经典哲学三问:我是谁,我从哪来,要到哪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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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好梦留人睡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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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继三次修改后,大框架已经很完整了,我决定这次把它一口气写完! 查个flag 隔日更! 撸起袖子加油干!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