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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半点爱意都不分给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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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珂想到这里,右臂收得更紧,将人牢牢圈在自己怀中,左手则轻轻抚过艾意柔软蓬松的发顶,指腹摩挲着细腻的发丝。
他记得王可女士曾经说过,头发越软的人,心肠越软,耳根也越软。
黎珂无奈摇头,这人的头发能温软的融进掌心,但脾气却犟得像块焐不热的顽石。
“艾意……”他低低的在那人耳边呢喃出这个名字。
如果没有历经这些事,艾意可能这辈子都不会告诉自己他的过往,他永远不会知晓,甚至连艾意这个名字,竟都藏着秘密。
Affection investigation一号样本,A……i……一号样本……
原来「艾意」这两个字根本不是他恨自己亲生父母抛弃了他而故意随了艾依的姓氏,而是取冷冰冰的实验编号首字母——
Ai-1
黎珂忽然想起自己曾无数次搂着这人的腰调笑:“你家人得多疼你,才给你取这么个温吞名字,艾意……爱意……可你怎么半点爱意都不分给我?”
现在他才明白,那看似温情的名字竟是艾意被当作样本的冰冷烙印!就像实验室里那些被剃光毛发的猴子用刺青在皮肤上标注的代号……
他不敢深想那人在实验室里究竟熬过了怎样的炼狱般的日子。他自小在父母疼爱的圆满家境里长大,从未体会过半分孤苦,根本无法想象,一个孩子哭到撕心裂肺也无人安抚,遍体鳞伤也无人庇护的日子,究竟要凭着怎样的执念才能撑下来。
真他妈的坏啊,这群人,可真他妈坏!
黎珂心头想到这,俯身轻轻吻上艾意的额头:“乖,再也没人会丢下你了。我发誓,这辈子,我都会陪着你。”
艾意:“……”
“那些你失去的,我会加倍补偿给你,但那些伤害过你的,我也会挨个扒皮抽筋,让他们把欠你的债连本带利吐干净。”
艾意:“……”
“你信我吗?到了这一步,你还愿意相信我吗?”
艾意隔了很久,才把头埋在他怀里更深了几分,声音闷闷的说:“这句话怎么着也应该是我问你吧……”
黎珂低笑一声,下巴搁在他发顶,左手拇指不轻不重地摩挲着艾意露出来的那截温凉的耳垂,“少岔开话题,你先回答我。”
“黎珂,我说过,我相信你,从始至终,从未动摇。”
“!!!”黎珂瞪大了眼睛,“我被季烨辰精神寄生的时候,这句话是你说的?”
“嗯。”艾意点头,“脑控者最核心的能力,就是干涉人类脑电波。当时那种情况,我必须强行介入你的精神世界,否则以你的状态,根本撑不住他制造的幻境。”
“操!就季烨辰那孙子搞的那变态幻境!我告诉你,没哪个男人能受的了!你知道吗?我他妈看到你被……”黎珂瞬间眼睛通红,话说到这里再也说不下去,“况且……况且我是那么的爱你。”
“爱我……”艾意低声重复了一句:“就算知道我和你父母的死脱不了关系,你也还爱我?是这样吗……
黎珂心里一紧,回答竟没法像从前那样不假思索地脱口而出。
这两天他独自守着艾意,用镊子一点点夹出他脸上被赵春义射出的上千根细密的毒刺时,早把前因后果翻来覆去想了个遍——就算知道这事自己或多或少掺了一脚,也清楚艾意其实也是受害者,可该发生了的终究是发生了,他没法装作一无所知。
万千念头轰然涌来,搅得他脑子一片混乱,话到嘴边只剩一个艰涩的音节:“我……”
“黎珂,你不是圣人,所以你不需要原谅。”
艾意的声音很轻,他轻轻松开抱着黎珂的双手,将身体往后退了几分:“我不认为你在知晓这一切后,对我的感情还能坚不可摧。爱情本就是多巴胺驱动的生理反应,这种短暂的悸动,远比不上亲情那种刻在血缘里的深刻联结。”
他微微抬眼,目光直直撞进黎珂泛红的眼底,一字一句追问,“告诉我,在你知道我和你父母的死有关之后,你跑出去的那七分钟里,到底想了什么?”
黎珂没应声,就那么直勾勾地盯着他,目光里翻涌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房间里安静得吓人,只剩下黎珂粗重急促的喘息声。
艾意几不可查地抿了抿唇,率先别开眼,视线落向窗外的夜空,他在安静地等,等黎珂的答案。
时间过了很久,久到他盯着的那颗星星,都悄然隐没在云层里。
“艾意……”黎珂伸手扳过他的脸,声音发沉,“看着我,我现在就告诉你,当时我在想什么。”
“好,你讲。”
“我当时真的想亲手杀了你。”
“嗯。”
“所以我跑出去了,”黎珂狠狠咬了下后槽牙,“我怕我再待一秒,就会失控,就会做出让我后悔一辈子的事。”
他叹了口气,“当时我只问了自己一个问题,我真的能失去你吗?艾意,我告诉你,我做不到!原谅你,我可能会恨自己一辈子,会背着不孝的枷锁,日日夜夜活在愧疚里。但失去你,我他妈根本连撑完这一辈子的想法都没有!哪怕你真的和我父母的死有关,但我就是爱你,无论你是善是恶,是罪魁祸首还是无辜牵连。我爱你的就是你的本身,就算这份执念会把我拖进万劫不复的深渊,我他妈也认了!”
艾意听完黎珂的话,他望着黎珂的眼睛,竟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刚才黎珂那番至死不渝的剖白让他几乎要怀疑自己的数据和逻辑——他从不信人类的情爱能浓烈到这般地步,更不信这等炽烈的情感,会落在自己身上。
可不信又如何,事实就是黎珂回来了。
艾意灰蓝色的瞳孔里清晰地倒映出黎珂的身影,而自己的模样也完整地映在对方眼底。他伸出手指,迟疑地触碰着他的脸颊,指尖沿着深邃的眉骨、高挺的鼻梁缓缓描摹。
当指腹抚过黎珂左眼眼尾那道浅淡的疤上,仿真皮肤下的传感器传来细微颤动,“你的眼睛……恢复了吗?”
“嗯。”黎珂微微偏头,用温热的唇瓣在艾意停在眼尾的手腕上轻轻啄了几下,“早好透了,不过季烨辰下手确实够狠,我把白银公园那片林子都吸成戈壁滩了,才总算把里里外外的伤全修复好了。”
“……”
黎珂看着眼前的人,他穿着自己亲手给换上的浴袍,布料柔软,颜色素净,却衬得那张脸愈发冷淡寡欲。
那人一句话也不说,只慢慢收回放在自己眼尾的手,然后垂着眼坐在床边,像是把所有情绪都收进了那副自己爱的快要发疯的皮囊里,看不清真实的情绪。
“你别转移话题。”黎珂俯身,声音放低,像在哄人,又像在追问,“刚刚我说的那些,你到底是怎么想的?怎么不说话了?”
“黎珂……”艾意开口,声音清冷平稳,却比平时慢了半拍,“我不会让你一辈子活在愧疚和痛苦的回忆里。你只是一个普通人,这末世的厮杀和算计,从来不该是你的归宿。”
“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艾意别过头,避开黎珂的视线,像是在拒绝某种追问。
“把所有人叫进来。”
艾意说着就撑着床沿起身,宽大的浴袍滑下肩头一点,又被他随手拉好,清瘦的身形在布料下若隐若现,“我不仅欠你一个解释,更需要给他们一个交代。”
“好,我和他们都在等你这句话。”
黎珂三两步走到艾意面前,伸手替他把浴袍往上拉了拉,又仔细将领口拢得严严实实,做这个动作的时候他把脸凑的极近,浓重的呼吸都喷在艾意的脸上,“不过嘛,还是得守好男德才行。”
艾意:“……”
“乖乖等着,他们应该都在酒店,我叫他们过来。”黎珂说完便推开门走了出去。
直到房门发出轻响合拢,艾意才穿上拖鞋下床,目光平直地扫过整个房间。
实木装潢规整肃穆,红底龙纹地毯纹路对称,标准的酒店标间布局。
他踱步到窗边,隔着冰冷的玻璃望向灰蒙蒙的白银城,街道上幸存者依然嘻嘻哈哈,往来有序的搬运着物资,那一晚的事看来对这里的居民没有丝毫影响。
艾意轻轻闭上眼睛,脑海中不断回放吕梁山与西蒙斯对峙时,他给自己看的画面。
七天后,青海终局。
今天是第三天,距离验证猜想的最终节点,还有九十六小时。
如果这场博弈的最终解,注定需要一个牺牲品来完成闭环……
艾意像是强迫症般的撕着唇上的死皮,一下又一下,即使已经流出淡蓝色的冷却液顺着手指流下,但他还是一直撕扯着。
最终那人的喉结微不可察地动了动,无声的叹息被尽数压在心底,只剩一句冰冷的独白:对不起。
……
五分钟后,张时京吊儿郎当的声音顺着走廊飘过来,“季研,你那变态哥哥打算怎么处置?天天把人绑床上扇耳光算哪门子办法?没瞅见那小子越抽越兴奋?你这哪是教训人,分明是变着法子奖励他!”
季研“啧”了一声,“那死变态,我怎么知道怎么处理!把他扔这儿他死活不干,非要死皮赖脸跟着我们!”说着烦躁地抬脚踹了下旁边的墙,“烦死了!”
林聆拿着薯片嚼的嘎嘣脆:“小季,你不理他不就好了?今晚咱直接溜之大吉,多简单。”
“废话!我能不知道?现在问题是甩不掉!”
林聆疑惑:“你腿又没被绑,他还被锁在房里,怎么就甩不掉?
季研的脸瞬间红到耳根,半天憋出一句:“跟你说了你也不明白!”
张时京看热闹不嫌事大,挑着眉调侃:“他逃,他追,他插翅难飞,这都是情趣懂不懂?也就你和林弋,俩闷葫芦,一看就是床上都没点儿花样,闷头干事的主儿。”
林聆被这没羞没臊的话惊的羽毛都掉了几根,他和林弋对视一眼,双方都说不出一句话。
“……”李锦年干咳一声,“时京,你这话严重违反外出执行任务第二十三条,对队友进行低俗调侃、扰乱团队氛围,依据条例,罚款2000块钱。”
“好啊,”张时京闻言非但没收敛,反而两步晃到李锦年跟前,“这2000是进你私人口袋吗?要是能揣你兜里,别说2000,再加十倍我都认。要是进公账,那我可不认罚啊,锦年。”
李锦年:“……”
这时沈岚的声音插进来,“诶,季小研我问你,你和季烨辰到底有什么猫腻?问他,他叫去问你,问你,你也不说。”她带着几分好奇,“你不会真把人家弟弟给……”
“是又怎么样!你们要抓我吗?”季研瞬间拔高了音量,脸颊涨得通红,没等沈岚把话说完,反手就“砰”的一声狠狠踹开了门,“少打听我的事!先看里面那个怎么说!”
“……”
“操!”黎珂见那人冷却液咕隆咚的嘴巴,一个箭步冲上去,抓起床头的抽纸,动作有点粗糙的替艾意擦干净嘴唇上的伤口,“你他妈怎么又抠嘴皮!”
艾意微微偏头挣开他的手,“我没事。”他目光掠过黎珂紧绷的脸,转向跟在后面的李锦年,淡淡问了句:“你的手,好点了吗?”
“我没事。”李锦年闻声抬眸,缓缓摊开掌心,指腹还残留着淡淡的红痕,“万幸我的血液对这类神经毒素免疫,时京已经处理干净了伤口里的刺,不碍事。”
“哟,博导,这又是在谋划什么大的事儿呢?”张时京抱着胳膊靠在门框上,目光在艾意的嘴唇上转了一圈:“你这次布那么大的局,把我们几个当猴耍得团团转,都没见你皱一下眉。现在倒好,嘴抠破了都没停,看来这次的事儿,不小啊。”
“张时京,你别在这阴阳怪气。”黎珂先开口了。
“我可没阴阳怪气啊,你少在这儿挑拨我和博导的ge命友谊。”张时京摆摆手,径直坐在窗边的沙发椅上,翘起二郎腿,行了博导,这个点把我们叫过来,说说吧,这次到底是怎么回事?半个小时讲完咱们还能一起去干个饭。”
“嗯。”艾意颔首,迈步走到众人面前,正要开口,季研便叉着腰抢先发难:“喂!你说话之前,是不是该先给我们道个歉?”
艾意看着他微微歪了歪头:“我为什么要给你们道歉?”
“什么为什么?!难道不该吗!”季研的音量陡然拔高,火力全开,“你做了那么多事,多多少少都连累到我们了吧!”
“什么事?”艾意看着他。
张时京抱着胳膊在一旁偷着乐,眼底满是看好戏的兴味。
他太清楚艾意这招春秋笔法的反问了,当年上他的研究课,他也总在学生揪着实验误差不放,试图用感性质疑推翻理性数据的时候,用这轻飘飘的一句,不动声色地让对方的质问瞬间失去支点。
“什么事!就是你之前烧实验室导致平安夜大屠杀的事!”
季研梗着脖子嚷道,话音刚落,他顿了顿,耳根却悄悄泛红,声音陡然低了八度,带着点没底气的嘟囔,“还有……还有就是这次,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一切了?你不把计划说出来,让我们所有人都被蒙在鼓里,你……你简直就是在骗我们的感情!
黎珂忍俊不禁,挑眉揶揄:“你这话听着,怎么跟个受了委屈的小媳妇似的。”
众人:“……”
季研:“……”
艾意没理会黎珂的调侃,目光落在季研身上:“嗯,我确实早就在计划这一切了。就在我见到赵春义的时候,就判定季烨辰的能力属于精神控制类……毕竟能让目前能力最强的三型改造人,且是野心勃勃之辈对他俯首帖耳,他的能力只可能是控制系。”
他的眼神轻轻瞥了一眼黎珂眼角的小疤,继续说道:“再加上此地改造人密集度远超我数据模型的预估值,因此我推断这里存在能实施基因改造手术的人,这也就能解释,季烨辰为什么没去西安据点。”
“他没去,难不成不是因为他自己变态的控制欲想要控制这里的人?”季研皱着眉反驳。
“季研,你混淆了先后顺序。”艾意的视线落在他身上,语速没有丝毫起伏,“西安据点开放招人的时候,季烨辰因为自身没有能力被拒之门外,直到后来遇到忆柾,才通过基因改造获得了精神控制的能力。”
季研瘪了瘪嘴:“这个废物二世祖,我就知道他根本吃不了正规基因改造的苦!也就只会搞些旁门左道的山寨货!”
艾意:“所以,从理顺这一逻辑链,我就已经开始了布局。”
黎珂心中狂喜,立刻往前凑了半步:“也就是说,白天在季烨辰办公室的时候你就已经在计划了?所以你和我吵架,根本就不是真的生气,全都是装出来的,对不对!”
“……”
艾意只是淡淡瞥了他一眼,没说话。
这时,一直沉默的李锦年终于忍不住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置信:“那你被抓走……也是计算好的一步棋?”
“嗯。”艾意点点头。
黎珂急忙连珠炮似的砸出一串问题:“你怎么知道他们准保抓你?还有你被抓之后到底出了什么事?你那衣服怎么跑那假货身上去了?是不是哪个瘪犊子敢扒你衣服?有没有人欺负你?!”
张时京、季研和沈岚听完这通堪比审讯的连环问,三个人动作整齐划一,齐刷刷翻了个白眼。
艾意幽幽的回答:“因为我智商最高。”
所有人:“……”
“同时也是团队里显性战斗力最低、且处于落单状态的目标,基于趋利避害的最优解原则,他们没有理由不优先选择我。”
艾意只抬眼回了第一个问题,黎珂后面那堆夹带私货的叨逼叨,在他这儿直接被判定为无效信息,自动过滤得一干二净。
沈岚摸了摸脖子上被藿麻叶蛰出来的红印,啧了一声问道:“那我们分头被抓,你也算到了?”
“敌暗我明的情况下,他们掌握着信息差优势……这种局面下,只有把水搅浑才能摸到鱼。”
艾意说着整理了一下右肩即将滑落的浴袍。
“与其被动猜测他们有哪些改造人,不如我们主动明牌,让他们根据自身优势选择克制我们的对手,以此反向摸清他们的底牌和战力分布。
强攻只会付出代价,不如让他们亲手把我们送进去,以俘虏的身份渗透核心,这样既能让他们放松警惕,误以为一切尽在掌控,我们也能顺理成章潜入他们的核心区域,将所有隐藏的布局和后手,都纳入可计算的变量之中。”
黎珂听完,只觉后颈一阵发麻,浑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他长这么大,做什么事都是想着用绝对的武力解决,打生打死、拼生拼死、从来就没朝这种方向想过,主动把自己送进笼子里,还顺手把猎人和陷阱一起反抄了。
这种想法太疯狂,也太冷静。
他低低地笑了一声,带着股熟悉而汹涌的心动再次涌上来,炽热的目光毫不遮掩地贴在艾意身上,直直的,黏得叫人移不开眼。
——真他妈好看。
不仅是脸,更是那副脑子。
季研也不自觉的打了个寒颤,之前他一直觉得艾意这人装,但是第一次觉得他很可怕,他突然想到季烨辰对自己说的那句话。
“阿灿,你可得小心点这种人,把你卖了,你恐怕还得替他数钱。”
妈呀,这人不仅卖队友,他疯起来连自己都卖啊!
季研撇了撇嘴,心里忍不住腹诽:一肚子坏水儿,真不知道关副部长到底看上他哪点了!
他自顾自想着,突然艾意转头看向自己、声音依然冷冷的说:“之所以没有告诉你们计划,第一,付雯雯是听力强化者,隔墙有耳,过多信息泄露会导致我的计划增加未知变量,无法保证我构想的最优执行方法。
第二,我需要强化我的团队决策权,让你们明确,我的每一项选择都是基于团队利益推导的最优解。”
他顿了顿,灰蓝色的眼睛平静的扫过众人,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压迫感:“经过这件事,我不希望再有人以任何形式、任何理由,质疑我的决策。”
众人:“!!!”
“我需要你们的绝对服从。”艾意的语气毫无波澜:“因为接下来我要讲的内容,将在一定程度上,彻底颠覆你们现有的认知体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