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意或真心》晏温时

76、圣诞劫

　　整个房间里气氛变的有些紧张。

　　黎珂眉头紧锁，目光沉沉地落在艾意身上，只见他缓步走到大家面前，轻声说了一句：“各位，抱歉。”

　　所有人都愣住了，出了黎珂，其他人还是第一次听到艾意的道歉，与其是欣慰更多的是一股惊悚感，尤其是季研，吓得声调都变了，结结巴巴道：“你、你又在打什么算盘？好端端的，干嘛突然道歉！”

　　“不是你要求我道歉的吗？”

　　“你多久这么听我的话了！你到底什么意思？”

　　“因为接下来我要说的，是平安夜七点半那场屠杀。”艾意的语气冷漠，所谓的道歉不过是个无关紧要的开场白，“大家走到今天这一步，多多少少确实和我有关，我不会逃避该承担的责任。”

　　他微微一顿，目光扫过众人，最后把目光落在了黎珂脸上：“但是，混沌的因果链里，从来不存在绝对的归咎。北半球刮起的一阵龙卷风，也别把主要责任怪在南美洲雨淋里仅仅扇动了一次翅膀的蝴蝶身上……属于我的因，我认。可那些莫须有的罪名，那些根本不属于我的因，却要我来背负这个果——”

　　艾意微微抬下颌，声音冷了几分：“抱歉，我绝不会承认。”

　　他的话说的非常冷硬，却让黎珂心跳快跳不止，一个念头不受控制地冒出来：艾意这么说，是不是意味着，自己父母的死，其实和他没什么关系？那是不是……是不是就能没什么顾虑地，像从前一样，纯粹的爱着他了？

　　沈岚沉默了几秒，显然她内心还有隔阂，似乎她在纠结，但是还是开口了：“艾教授，你我心里都清楚，咱们俩之间那点误会，早就该摊开了说。”

　　艾意没有接她的话茬，而是抿了下唇朝着众人问道：“你们对于阿尔法公司突然对人类进行无差别的种族灭绝有什么看法？”

　　“博导，你可不是一个会询问别人意见的人啊。”张时京挑了挑眉，单手从西装内袋摸出包万宝路，指尖夹着烟盒冲沈岚和黎珂扬了扬下巴：“来一根？”沈岚脸色凝重地抽了一支，黎珂则摆摆手拒了。

　　张时京咬着烟叼在唇间，没点火，似笑非笑地瞥了眼跃跃欲试想说话的季研：“我说各位，谨慎发言啊，说话都过过脑子，在这位面前说半句没营养的废话，小心被他从智商到逻辑全方位反驳碾压，那可就太丢人了。”

　　季研：“……”

　　“忆柾说的关于你……嗯，实验室被烧，实验数据全部作废导致之前的仿真人意识觉醒的实验失败，才让关衡走投无路，用了武装手段和其他国家的代表去阿尔法公司，和CEO卡尔斯商议总控权的归属。”

　　李锦年说到这扶了扶眼镜：“那场谈判里，卡尔斯大概率已经同意将总控权拆分给各国，但西蒙斯作为仿真人，绝不会容忍自身族群的控制权被分流……所以，他才先下手杀了卡尔斯，再用卡尔斯的权限篡改指令，启动了这场针对人类的灭绝计划。”

　　黎珂点了点头：“西蒙斯那孙子本来就恨透了人类，不然也不至于每年圣诞节零点，逼着全球所有据点统一放烟花，就为了庆祝屠杀夜，简直是骑在咱们头上拉屎，奇耻大辱！”

　　季研和林聆都愤愤不平的“嗯”了一声，沈岚也生气的说道：“就是！哪有让刽子手把屠刀挥过的晚上，当成庆典昭告天下的道理？简直是把咱们的尸骨，当成他耀武扬威的筹码！比最阴狠的侩子手还要歹毒三分！简直太过分了！”

　　“但如果，这些烟花并非为庆祝人类的覆灭，而是为庆祝某个人类的降生呢？”艾意语气平静的说。

　　所有人顿时被他的话惊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什么！！！”

　　林聆飙出一句韩语：“莫？”

　　“什么意思？庆祝某个人类的出生？”黎珂有点太过震惊，“艾意，你说清楚。”

　　“平安夜屠杀爆发于北京时间19:30，这里你们忘记了一个关键的信息，阿尔法公司位于M国的NY市，两地时差13小时……换算可知，屠杀实际发生在纽约时间当日06:30。”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表情都很精彩的众人，继续补充道：“如果西蒙斯的目的是庆祝屠杀，他完全可以锚定屠杀发生的时间点。可他偏偏要求全球所有据点，严格按照各自时区，在圣诞节零点准时燃放烟花，对时区和时间点的极致强调，足以证明，真正被他标记的，从来不是屠杀的时刻。”

　　“0点……圣诞节……”黎珂摸着下巴琢磨了几秒，恍然大悟：“我知道了！庆祝耶稣诞生！难不成西蒙斯这孙子还信基督教不成？”

　　“不！不是！”李锦年听到这里猛地抬头，镜片后的眸光骤然锐利，脱口而出：“是卡尔斯……卡尔斯的生日就是在圣诞节零点！我还记得当年新闻铺天盖地报道，称他的出生是上帝赐予人类的礼物！”

　　艾意看着李锦年点了点头。

　　黎珂嗤笑一声：“这能说明什么？把人宰了还在这儿假惺惺庆祝人出生？我看他哪儿是庆祝卡尔斯降生，分明是庆祝卡尔斯生出来好造出他这么个玩意儿！典型的NPD人格！”

　　“不，黎珂。”艾意反驳道：“NPD人格的核心是自我崇拜，不会通过他人来完成自我证明。若他真要庆祝自身的诞生，只会选择被卡尔斯制造完成的那一天，因为那才是真正属于他的诞生日。”

　　他转头看向窗外，目光落在那颗他之前看了很久的星星上：“你们还记得当年仿真人问世后，与人类和平共处的那几年吗？人类社会在某种意义上实现了前所未有的和平与秩序，贫富差距大幅缩小，底层贫民能用极低的成本享受到优质服务……”

　　“阿尔法公司的财报更是公开数据，卡尔斯每年都会拿出公司净利润的40%投入各国贫民窟的改造与帮扶……这些事实足以佐证，卡尔斯制造仿真人的初衷，并不是为了掌控世界，不是为了构建一个由人类主宰或仿真人奴役的极端体系，他是真的想要用技术造福人类。”

　　艾意微微一顿，目光收回，直直看向黎珂，抛出一个更尖锐的疑问：“可这样一个人，为什么在关衡数次交涉总控权时寸步不让，偏偏在最后一次所谓的武力谈判时松了口……他难道害怕的是威胁吗？”

　　黎珂皱眉，“确实，像他那种体量的大公司，作为世界首富，收到的死亡威胁没有一万也有八千。如果关衡拿把破枪比划两下，就能让卡尔斯交出总控权这种命脉级别的东西，那他这CEO也别干了，趁早回家卖红薯得了。”

　　季研抢话道：“所以那天究竟发生了些什么才让西蒙斯突然杀了卡尔斯啊？！”

　　“不知道，也没人知道。”李锦年听到这里他曲起手指，用骨节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参与那场谈判的人全都死了，唯一个还活着的关衡也处于脑死亡状态住在北京据点的疗养院。”他看向艾意，“你是不是知道什么内情？”

　　艾意摇了摇头：“我调取了当天阿尔法公司所有仿真人的运行日志与交互记录，最后的目击记录，也只是一个助理仿真人把关衡和另外五国代表领进了卡尔斯的办公室……从那扇门关上的瞬间起，后续所有的信息链，都被人为截断了……”

　　张时京把烟头熄灭，若有所思的重复着：“人为截断……”

　　“对，不是删除，是用最高权限的加密算法彻底覆盖、抹除，连一丝数据残留都没留下。”艾意说，“能做到这一点的，整个阿尔法公司，只有西蒙斯。”

　　沉默许久的林弋终于说话了：“那这更能证明是西蒙斯杀了卡尔斯，所以才会销毁他杀人的证据。”

　　不等艾意说话黎珂先动了嘴皮子：“啧，这话说的就没道理了。就西蒙斯那无法无天的德性，屠了半个世界的人类都没眨下眼，还会杀个卡尔斯藏藏掖掖？除非……”他突然想通了什么看向艾意，似乎在确认自己的想法，“除非杀卡尔斯的根本不是他！是关衡那帮孙子干的？？”

　　张时京靠在墙上，慢条斯理地晃了晃手里的烟盒，又抽出一根，摇了摇头：“不，不对。如果真是关衡他们下的手，西蒙斯巴不得把杀人视频扒出来，在全世界大屏24小时不间断轮播，根本犯不着费那劲帮他们擦屁股。”

　　“也对啊……那他到底图什么？”黎珂烦躁地挠了挠头，视线扫到正低头无意识抠着下唇的艾意，“操！”他暗骂一声，两步跨过去一把攥住他的手腕，拽进自己掌心，“别抠嘴皮子！多大的人了，怎么还和小孩子一样！”

　　“……”艾意任由他牵着，没吭声。

　　李锦年将这一幕尽收眼底，指尖轻轻推了推眼镜：“看来，你也没想通他这么做的缘由吧。”

　　“嗯。”艾意语气平淡，“如果是西蒙斯杀了卡尔斯，他完全没必要大费周章抹除这段数据，以他的行事风格，只会将其作为炫耀的资本；但凶手是关衡或是其他人类，他更没有任何理由替对方遮掩……这不符合任何已知的行为逻辑。”

　　“真的烦死了！那到底是什么意思啊！”季研烦躁地扒拉了一下头发，他突然想到什么，一脸期待的看着艾意：“说不定……说不定卡尔斯是自杀的呢！”

　　“你笨啊。”

　　张时京曲起手指敲了敲季研的脑袋，“自杀？他图什么？你要是跟他一样，是跺跺脚就能让全球经济抖三抖的世界首富，天天山珍海味燕窝鱼翅换着吃，出门有私人飞机豪车保镖前呼后拥，钱多到几辈子花不完，你们全家就算从白垩纪开始打工，刨去吃喝拉撒也赚不到人家零头的一半，你会闲得没事干去自杀？”

　　“那我才不自杀呢！”季研立马抢话。

　　“那不就对了。”张时京说完又敲了一下季研的脑袋，“你都不愿意自杀，人西蒙斯会愿意？”

　　“你再打我头！我把你射墙上信不信！”季研一巴掌拍开张时京的手。

　　“哟，这么有力呢？看不出来啊。”张时京揶揄的撞了一下季研的肩膀：“这么猛，跟我一样都是当1的吧？”

　　季研脸瞬间变红，立马就回呛了一句：“我是当你爹的！！！”

　　李锦年无奈的摇了摇头，“时京，少说两句，季研年纪还小，别总拿这些浑话逗他。”他转头看向一旁沉默的人，声音放轻了些，“艾意，你接着说你的看法吧。”

　　“行行行，我闭嘴。”张时京举双手做了个投降的手势，咬牙切齿的暗暗嘀咕了一句，“这小兔崽子把我那羞耻的能力在你面前捅出去，害得我丢尽了脸面，呛他几句也是大仇已报。”

　　这时艾意迈步走向房间角落的衣柜，抬手拉开柜门。

　　只见里面的大衣和毛衣已经清洗干净，甚至还熨烫的非常平整。

　　“我没有更多看法了。”艾意伸手取衣物的手顿了一下，才慢慢取出，背对着众人说道：“我说这些，只是想明确一点，屠杀夜确实与我有关，但绝非核心关联……要解开西蒙斯突然发动灭绝人类的谜题，关衡那场谈判的具体内容和那段被彻底抹除的数据，才是唯一的关键。”

　　他将大衣搭在手臂上，转身看向众人，目光沉凝，“不过这些都是后话。现在，我需要你们去做一件更重要的事。”

　　黎珂：“什么？”

　　“在接下来的24小时内，找到那个冒充我的人。他是变色龙基因改造人，能完美复刻他人的外表，但除此之外，没有任何战斗能力。”艾意顺手把衣架仍在床上，“所以我断定，他还在白银城里，为了避免以后产生一些不必要的麻烦，我只给一个找到他的准则，白银城里，凡是无法由同伴相互证明身份的人，一律就地处理。”

　　“就地处理？”沈岚眉头猛地一蹙，语气带着几分锐利，“就地处理是什么意思？”

　　艾意迎上她的目光，一字一句的回答：“意思就是，杀了他。结束他的生命。”

　　众人：“！！！”

　　“这就杀了？”黎珂被艾意话里那股对人命的漠然狠狠的冲击了一下，他猛的往前一步挡在艾意面前，语气满是不可置信：“艾意，你这也太儿戏了吧？说杀就杀，人命在你这儿就这么不值钱？不行，怎么着也不能直接杀人啊。”

　　艾意没理会他的情绪，只是抬眼扫了他一下，平静解释道：“黎珂，人类是群居动物，只要生存于社会网络中，必然存在交互节点。只要能提供身份互证，自然能规避死亡。这是最高效的筛选机制，只是在伦理听感上，显得比较残酷而已。”

　　“为什么非要找到他？他有那么重要吗？”黎珂寸步不让，语气沉了几分，“万一真遇上那种死宅，或者独来独往不爱打交道的人，没法证明自己不是那个变色龙，你也杀？”

　　“对啊！这跟滥杀无辜有什么区别！”季研在一旁附和道。

　　沈岚也皱了皱眉，补充道：“就没有更温和点的办法？比如把证明不了身份的先关在一起，非得杀了？”

　　“嗯，必须杀了。”

　　艾意点了点头，眼神里没有丝毫动摇，“你们不需要质疑我的计划，之前的教训还不够惨痛吗？我是这里唯一能看透全局的人，你们的质疑在绝对的智力差面前没有任何意义。我们没有时间去赌一个可能存在的变数，为了确保我的安全和计划的绝对执行，任何无法被验证的干扰项，都必须被物理清除。”

　　他说完这话，完全没理会满屋子的哗然与错愕，只是朝众人随意摆了摆手：“我要换衣服，你们都先出去。”

　　“换衣服？你要去哪儿？”黎珂反应最快，当即出声追问。

　　“不是说好了要去吃饭？”艾意拿起搭在臂弯的衣服，抬手就解浴袍的系带，“我特意把时间掐在一小时内讲完，为的就是赶在晚上八点前吃晚饭。”

　　季研不解：“为什么要在八点前？”

　　“因为八点是科学验证的最晚进食时间前，只有这样才不会打乱生物钟，影响代谢效率，通俗来说就是避免你们便秘。”

　　所有人：“……”

　　这人到底是怎么做到的？上一秒还在云淡风轻地说着杀人，下一秒就能用同样毫无波澜的语气，一本正经地科普晚饭时间和便秘关联性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