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年夏》吟稀

25、永不褪色的夏天（二） 我相信你，

　　谢季看着消息乐了一会才回：没，忘看时间了。
　　-想让我去也行，你答应我个事。你把社长的位置让给我，我一定好好干，把天文社发扬光大。
　　-滚一边去。
　　切，谁稀罕似的。
　　谢季努努嘴，把手机揣回兜里，心情很好，跳着下了楼梯。
　　刚出校门，手机又响了。
　　估计是郁安，谢季没理，径直穿过马路走进后街。

　　烧烤摊上，天文社十几个人把几张桌子拼在一起，桌上堆了不少串和啤酒。郁安正站在桌边，拿着手机像是在打电话——就是在打电话，谢季手机响了。
　　谢季眼珠一转，接起电话。
　　“七点了，你还来不来啊？”
　　他看见电话打通后，桌上几个女生都看向郁安。
　　谢季边走边说：“不来了，除非你让我——”
　　郁安听着声音像是从背后传来，挂了电话转身：“想都别想。什么都不会，只会捣乱，社团交给你迟早完蛋。”
　　“我不要面子吗？”谢季佯装生气，“这么多人呢。”
　　说到这个郁安就来气：“还知道这么多人呢，都等你一个人呢。”
　　“路上堵车。”谢季解释。
　　“堵车？”郁安咬牙切齿，“从美院到后街，你堵哪门子的车？”
　　“艺术创作需要时间，懂不懂？”谢季拍拍郁安的肩膀，绕过他，直接朝桌边走去。
　　几个学妹笑着和他打招呼，相熟的则起哄：“哟，学长可是来了呢。”
　　谢季挥了挥手算是回应，然后坐在了孟商旁边。

　　“等久了？”谢季小声问。
　　孟商摇摇头：“谢哥这么受欢迎啊。”
　　谢季揽过他的肩：“都别光瞅我了，给你们介绍个帅哥。孟商，物理系的，长得帅学习好。”他笑笑，“再看我这个帅哥就不高兴了。”
　　众人的讨论中心从谢季转向了孟商。
　　一群人凑在一起免不了喝点酒。谢季把孟商跟前的啤酒往自己这边放，在他那儿放了罐汽水。
　　“喝这个。”
　　孟商笑着拿起汽水，朝谢季点点头：“谢谢。”
　　“谢什么啊，你是我招进来的，我照顾你是应该的。”
　　没一会儿，谢季又成了讨论中心。
　　他跟郁安他们几个插科打诨，回答学妹们关于艺术和星座的奇思妙想。他像是天生适合这种场合，游刃有余，闪闪发光。
　　孟商大多数时候安静地听着，吃着自己盘子里谢季放的食物，偶尔在话题涉及天文或物理时，才言简意赅地说两句。
　　他的视线基本跟着谢季走，看他神采飞扬地比划什么，看他被灯光映得格外生动的眉眼。
　　谢季虽然一直在跟别人说话，但余光总注意着旁边。
　　看见孟商盘子里的食物快吃完了就立刻续上，看见郁安想拿羊肉串结果没有了，也把自己手里的递过去。

　　到最后，喝得最多的显而易见是谢季。他一直都是人群中心，也都来者不拒。
　　有几个学妹提议再去喝点，谢季摆手拒绝了：“不去了不去了，再喝明天就爬不起来了。”
　　他不是怕逃课被抓，是明天有节课老师会一个个指导他们，谢季不想错过。
　　郁安那边也喝了不少，这会儿也顾不上其他人。
　　孟商看着谢季泛红的眼尾，问：“你喝了很多，现在难受吗？”
　　“小意思。”
　　他嘴上说着没事，身子却晃了晃。
　　孟商也就不问了，“那我送你回去？”
　　“好。”
　　孟商跟在他后面扶着他，偶尔应两句醉鬼的话。

　　谢季是被闹钟叫起来的。
　　嗯？他没定闹钟啊。
　　他记得昨天晚上喝醉了，是被人送回来的。
　　是谁送的他来着？哦，是孟商。那闹钟也是孟商定的了。
　　想到这儿，谢季低头给人发了个谢谢，然后下床洗漱准备去上课。
　　课上谢季其实也没多认真。
　　老师指导过他后照例说了他两句，无非是些颜色太过大胆、情感表达可以内敛些之类的。
　　谢季左耳朵进右耳朵出，等老师一走继续按自己的想法来。
　　颜色大胆些，情感热烈些怎么了？
　　谢季盯着画布，心里那股熟悉的、带着叛逆的劲又上来了。他想要的就是这股不管不顾的感觉，即使显得“不乖”、“飞”。
　　随意蘸取了一点颜料点到画布上，又修改了两笔，这才满意地眯了眯眼。
　　见老师在指导其他人，谢季动作轻巧地收了东西，从后面溜了出去。
　　这会儿十点多，现在去吃小炒肉人不会很多。
　　敲定主意后，谢季立刻转身朝餐厅去。
　　小炒肉，我来了。

　　等到了餐厅，人果然很少。
　　“阿姨——”
　　没等谢季说完，窗口的阿姨就打了满满一大份小炒肉递给他了。
　　“谢谢姨姨。”
　　谢季高高兴兴地端着小炒肉吃饭去了。
　　吃到一半，谢季眼前一暗，有人坐在他对面。
　　他抬头。
　　是孟商。
　　他端着餐盘，动作自然地坐了下去。谢季嘴里还塞着肉，有些意外，但还是含糊地打了个招呼：“……嗨，好巧啊。”
　　其实不算是巧合。
　　昨天他送谢季回去时，谢季一直嘟囔着要吃小炒肉，孟商就打算这两天来这儿碰碰运气。
　　“嗯，”孟商说，“是挺巧。”
　　“对了，谢谢你昨天送我回去，还有闹钟。”
　　“小事。”孟商说，“我昨天给你定闹钟，你把密码告诉我了，要不要换一个？”
　　谢季摇摇头，手机密码被别人知道又没什么。
　　“不用换，”谢季回答得干脆，“我手机里没什么见不得人的。”
　　孟商眸底暗了暗，换了个话题：“周六那天需要带什么吗？”
　　“不用，我到时候带着就行。”谢季叮嘱，“重点是穿暖和点，晚上有点冷。还有驱蚊水，那儿有蚊子。”
　　“好。”孟商一一记下。
　　两个人差不多同时吃完，一起去放餐盘。
　　“我去画室，你呢？回宿舍还是？”谢季问。
　　“我出去，下午有点事。”
　　两个人在门口道别。
　　“那周六见。”谢季挥挥手。
　　“周六见。”

　　周六下午。
　　谢季难得的没有和教授顶嘴，按着他的意见去修改。教授看他这么听话，就摆了摆手让他走了。
　　今天写生，谢季没跟着大部队，他自己骑了一辆不知道在哪儿搞到的摩托。
　　谢季骑上摩托就往郊区那边去。风呼呼地灌进衣领，吹得他头发乱七八糟。
　　谢季也不在意，反而眯着眼睛享受这种自由的感觉。
　　天文社今天晚上在郊区那边的一个小山坡观星，他得过去偷偷地把人给拐过来。要是叫郁安他们看见就走不掉了。

　　不巧的是，谢季刚到那边，就看见天文社包的车正好也到那儿。那处空得很，连个躲的地方都没有。
　　谢季暗骂一声，还没来得及掉头，大巴车上的人已经开始往下走。
　　几个眼尖的学妹一眼就看到了他。
　　被她们抓了个正着，谢季无奈地叹了口气。
　　刚想跟郁安说一声他把人带走了，结果被一群人围住了。都是些刚入社的小姑娘，谢季和她们不太熟，也不能说些什么。
　　“学长，你今天也来观星吗？”
　　“我听社长说，你们今天不是有写生吗？”

　　等到从人群里逃出来后已经是十几分钟后的事了。他松了口气，理了理被扯乱的衣服，然后看到了一旁的孟商。
　　孟商站在人群边缘，背了个黑色背包，正安静地往这边看。
　　谢季朝他那边走过去。
　　今天是跑不掉了，等之后找个时间再和孟商一起去。
　　“看来今天是偷不走你了，”谢季笑着在他耳边说，“等下次，我要悄悄地把你偷走。”
　　孟商的耳朵微微红了一点。他没说话，只是垂下眼，嘴角勾起了一个浅浅的弧度。
　　那边郁安已经开始招呼大家搬设备，看见了谢季，朝他挥了挥手：“来都来了，帮忙干活！”
　　谢季笑着应了一声，拍了拍孟商的肩膀：“走吧，今晚先老老实实观星。”
　　孟商点点头，跟在他身后。
　　谢季站在人群里，帮忙架着望远镜，偶尔回头看一眼孟商。
　　他正在和其他几个人讨论着什么，神情认真，侧脸在夕阳下显得格外好看。
　　谢季收回视线，嘴角的笑意怎么也压不下去。
　　行吧，今晚就这样。
　　反正以后有的是时间。

　　时间很快就有了。
　　周五下午，两个人都没课。谢季骑着他的摩托在孟商宿舍楼底下等他。
　　“挺准时的。”谢季摘下头盔，甩了甩头发，笑得张扬。
　　孟商看着他，忽然想起他们系里的那些人。
　　谢季像是来自另一个世界的人，热烈，鲜活，带着不管不顾的肆意。
　　“上车。”谢季把另一个头盔扔给他。
　　谢季等他跨上后座，提醒道：“坐稳了。”
　　摩托车轰鸣着冲出去，风在耳边呼啸，街景飞速倒退。
　　孟商下意识地抓住了谢季腰侧的衣服。
　　二十多分钟后，摩托车拐进了一条僻静的小道。路面有些颠簸，谢季放慢了速度。
　　又拐了几个弯后，谢季把车停在烂尾楼脚下，熄火。
　　“到了。”谢季摘下头盔，头发被压得有些乱，他随手抓了抓。
　　孟商也摘下头盔，环顾四周。
　　“怎么样？是不是比那强？绝对没有人打扰。”
　　孟商点点头：“很……特别。”
　　“走吧。”
　　谢季率先朝烂尾楼走去。
　　楼梯没有扶手，水泥台阶上积着厚厚的灰。谢季蹦蹦跳跳地往上爬，时不时回头看看孟商，提醒他小心。
　　“小心点。”孟商说。
　　“放心，摔不了。”他嘴上这么说，脚步却老实了些。
　　爬到天台后，视野瞬间开阔。
　　谢季开始组装望远镜，孟商则在一旁帮忙递东西。
　　“你经常来这儿？”孟商问。
　　“嗯，偶尔发现的。”谢季一边调焦距一边说，“大一那会儿，经常和家里吵架，烦，不想在学校待着。就骑着车瞎逛，就找到这地了。”
　　谢季说得轻描淡写，但孟商听出来些什么。
　　“跟家里……关系不好？”
　　谢季手上动作一顿：“就那样吧。我妈控制欲太强了，什么都得按她的来。我哥还好，能忍，我就忍不了。”
　　“所以你就染头发，打耳洞，穿些奇装异服？”孟商问。
　　谢季笑了，转头看他：“有一点吧，更多还是自己喜欢。”

　　组装好设备后天还没黑，谢季从包里掏出两罐可乐，递给孟商一罐。
　　“你经常一个人来这边？”
　　“嗯。”谢季指了指墙角，“有时候也会来这边画画。那边那些颜料，都是我干的。”
　　孟商看过去，看不出上面画的是什么，更多的是颜色堆叠。
　　“画的什么？”
　　“说不上来。”谢季说，“就是心情不好，把颜料泼上去。”
　　“因为家里吗？”
　　“都过去了，”谢季没有回答，“我妈现在不怎么管我了。现在这样挺好的，自由。”
　　他说着自由，但孟商总觉得，那笑容底下藏着些别的。

　　两个人在天台上待了许久。
　　期间谢季讲了很多，讲他们学院的趣事，讲他经常被教授说，讲他的梦想是有一天能开个人画展。
　　“名字还没想好，”谢季说，“不过一定要酷。”
　　孟商忍俊不禁。
　　“笑什么？”谢季扭头看向孟商。
　　孟商说：“很酷。”
　　“名字都没起呢，你怎么能知道很酷呢？”谢季啧了一声。
　　“我相信你。”
　　谢季头转过去了，不说话了。
　　孟商一直在看着谢季。谢季说到自己想开画展的时候，眼睛里真的很亮。
　　“到时候我真开了画展，第一个邀请你。”谢季说。
　　“好，”孟商应下，“我等着那一天。”

　　比天黑先来的是下雨。
　　“快收设备！”
　　两个人手忙脚乱地拆望远镜，再用防雨布包起来。
　　雨越下越大，顷刻间就把两人浇透了。
　　好不容易把设备拿下来，摩托车也被淋湿了。
　　谢季尝试发动了几次，才打着火。
　　“上来！”他朝孟商喊。
　　孟商这次没抓衣服，而是直接抱住了谢季的腰。
　　雨有点大，他怕摔下去。
　　谢季僵了一下，但没说什么。
　　回去的路上，谢季开得很慢，很小心。
　　“抱歉啊，”谢季说，“没看天气预报，好好的观星搞成这样。”
　　“没事。”
　　是真的没事。虽然浑身湿透，但孟商心里很平静，甚至觉得这样也挺好。

　　等两人回到学校时，雨小了一些，但两人已经狼狈不堪。
　　谢季把车停在了美院宿舍楼下的棚里，两个人站在屋檐下躲雨。
　　“你要不要上去换件衣服？”谢季问，“这离你们宿舍挺远的。”
　　孟商看着湿透的衣服，点了点头。
　　谢季的宿舍在四楼，四人间，另外三个室友都没在。
　　第一时间映入孟商眼底的是到处乱扔的画架颜料之类的东西。墙上贴满了画作，有印刷的名画，应该也有他们自己的作品。
　　“有点乱，”谢季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你先坐，我去找衣服。”
　　谢季从柜子里找出两套衣服，扔给孟商一套，还有一条毛巾。
　　衣服就是很普通的衣服，但因为上面有几道颜料而添了几分谢季的性格。
　　衣服穿上正好。
　　“还挺合适。”谢季说。
　　谢季从抽屉里拿出吹风机：“吹吹头发，别感冒了。”
　　吹完头发，窗外的雨也小了些。
　　谢季递给孟商一把伞，“衣服等过两天我洗好之后给你送过去。”
　　“好。”孟商接过伞。
　　送他到门口，谢季说：“今天的事，抱歉啊。下次一定提前看天气。”
　　“没事，我也没看不是吗。”
　　谢季笑笑：“行，那我回去了。”

　　门关上后，宿舍里安静下来。
　　谢季靠在门板上，听着走廊里的脚步声渐渐远去，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湿透的衣服，笑了一声。
　　他掏出手机，给孟商发了条消息：到了跟我说一声。
　　发完，他把手机扔在床上，开始脱湿衣服。
　　手机震动了一下。
　　谢季拿起来一看，是孟商回的：好。
　　就一个字，但谢季盯着看了好几秒，才把手机放下。
　　他一边擦头发一边想，孟商这人，话不多，但每回都能让人心里挺舒服的。不像有些人，说一堆废话，听着就烦。
　　换好干衣服，谢季走到窗边往外看。
　　雨还在下，不大，细细密密的。楼下路灯亮着，光晕里雨丝斜斜地飘着。
　　他想起刚才在天台上，孟商说“我相信你”时的表情。
　　认真的，不带任何敷衍。那种被人相信的感觉，说不上来，但挺爽的。
　　谢季又笑了一下，然后转身去收拾扔了一地的湿衣服。
　　他哼着歌，心情不错。

　　另一边，孟商撑着伞走在回宿舍的路上。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这件带着颜料痕迹的衣服，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衣服上有股淡淡的洗衣粉味道，混着一点颜料的气味。说不上好闻，但孟商觉得挺特别的，就像谢季这个人一样。
　　回到宿舍，室友正在打游戏，看他一身湿漉漉的回来，问了一句：“咋了，淋雨了？”
　　“嗯。”孟商没多解释，把伞收好，然后把换下来的湿衣服叠好放在一边。
　　“那是谁的衣服？”室友瞥了一眼，“不是你的吧？”
　　“朋友的。”孟商说。
　　“哦。”室友没再追问，继续打游戏去了。
　　孟商坐在椅子上，拿出手机，看到谢季发来的消息。他回了两个字后，把手机放在桌上，然后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脑海里浮现出谢季在天台上说“自由”时的表情。笑得很灿烂，但总让人觉得，那笑容底下压着点什么。
　　孟商睁开眼，拿起手机，又看了一眼谢季的头像。
　　头像是一幅画，颜色很亮，很张扬，像它的主人一样。
　　他把手机放下，起身去洗澡。
　　热水冲在身上，暖意一点点渗进皮肤。孟商闭上眼，脑子里全是刚才在天台上，谢季转过头来看他的那个瞬间。
　　眼睛里带着光，亮得让人移不开眼。
　　孟商觉得，自己大概是栽了。
　　洗完澡出来，他拿起手机，看到谢季又发了一条消息：衣服记得穿暖和点，别感冒了。
　　孟商回：你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