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年夏》吟稀

24、永不褪色的夏天（一） “物理系，

　　谢季给人的第一印象就是嚣张、随意、自来熟，还有一种莫名其妙让人没法讨厌的坦荡。
　　美院的新生里，谢季是最快被人认识的那一个。
　　因为他太显眼了。
　　不只是穿衣打扮，更多的是他做事的方式。

　　每次交作业，在一堆规规矩矩的画作里，谢季的画总是最扎眼的那张，想忽略都难。教授每次看到他的画，都是一脸又欣赏又无奈的表情，最后还是给打高分。
　　也有人试过模仿谢季的画法，却没一个学成的。
　　有人觉得谢季运气好，碰上个欣赏他的老师；也有人觉得他确实有两把刷子，毕竟那种用色的胆量不是谁都有的。

　　谢季无所谓别人怎么议论他，照旧我行我素地上课、画画、翘课、到处乱窜。

　　他在宿舍也不老实，总折腾些莫名其妙的东西。
　　舍友们一开始觉得他奇怪，处久了也就习惯了，后来干脆跟着他一起折腾。
　　“你以后想开个人画展吗？”舍友问。
　　“当然。”谢季答得理所当然，半点不带谦虚。
　　几个人笑笑，说了几句相信他的话。

　　他就是这种人——自信得不行，但你不会觉得他讨厌。他的自信里没有瞧不起别人，只有对自己的笃定。
　　谢季相信自己，相信自己选的路没错，相信未来会朝他期待的方向走。
　　慢慢地，在美院里，谢季就成了那个绕不开的名字。
　　不认识他的人觉得他太狂，认识他的人佩服他的才华，连教授都对他又爱又恨。

　　爱他的才华。
　　他那双手好像天生就该拿画笔。别人要苦练才能掌握的技巧，他随手就能画出来。
　　“这颜色太跳了。”
　　谢季理直气壮地在画布上又抹了几道亮色，“生活本来就该是五彩斑斓的呀。”
　　教授拿他没辙，那颜色虽然跳，但在谢季的画面里看着很顺眼，个人风格也强。
　　恨的是他的态度。
　　他不是那种乖乖听话的学生，作业每次都交，但总会在里面加点自己的东西。
　　谢季经常打着写生的名头翘课，每次都被教授逮到。
　　“你今天没来上课。”
　　“今天天气好，我在外面写生呢。”谢季说。
　　“……写生？”
　　“对啊，我把照片发给你，我画了一下午。”
　　教授看着谢季发来的照片——他确实在写生，也确实画得很好。
　　一时之间不知道该骂还是该夸。

　　在同学眼里，谢季是个不太好惹但人其实挺好的人。
　　说他不好惹，是因为他那副样子确实挺唬人。
　　头发挑染得五颜六色，今天是银的，明天是蓝的，后天可能就是绿的。耳朵上还戴着各种夸张的耳钉。
　　走在校园里，回头率百分百。
　　但接触过他的人对他的评价都很好。
　　他有天赋，但从来不摆架子，不瞧不起人，反而是最好说话的那个。

　　到了大二，变化最大的是他的画风。
　　具象的形状越来越模糊，取而代之的是更强烈的色彩。
　　“你画的这些东西，我有点看不懂。”有同学直言不讳。
　　“看不懂没关系，感受就行。”
　　谢季把他推到画前面，“你先感受着，我得去广场那边，今天社团招新。”

　　学校的广场上，各色遮阳棚连成一片，各个社团的学长学姐们扯着嗓子吆喝。
　　谢季蹲在天文社的棚子底下，拿着一沓传单给自己扇风。
　　他头发挑染了几绺银灰色，穿着沾满各色颜料的裤子，耳朵上挂着三枚黑色耳钉。
　　“谢季，你买的汽水呢？”郁安从桌子后面探出头，“说好的，想赖账啊！”
　　“急什么，”谢季站起身，把传单往桌上一扔，“这就去，等着。”
　　他穿过熙熙攘攘的人群，裤子上夸张的颜料引起不少人侧目，叽叽喳喳地议论着什么。
　　谢季充耳不闻，径直朝校园超市走去。
　　他问老板要了个箱子，把冰柜里大半的汽水都装了进去，然后抱着箱子回了遮阳棚。
　　“来了来了！”谢季把箱子往桌上一放。
　　瞬间，四五只手伸了进去，旁边几个社团的人也过来抢。
　　争抢间，一罐汽水滚落，骨碌碌地滚远了。
　　“靠，浪费！”有人骂了一句。
　　谢季朝那人踹了一脚，随手抓起桌上的一张传单，有一下没一下地扇着风，慢悠悠地跟在汽水后面。
　　等到汽水终于要停下来时，谢季正要弯腰，视线里却率先出现一只手把汽水捡了起来，然后递给他。
　　“给。”
　　谢季抬眼，是个男生，穿着简单的白T，皮肤很白，眼睛很漂亮，就是没什么表情。
　　谢季接过汽水，指尖不小心碰到对方的手，他突然想起今天的任务。
　　“谢了，”谢季把汽水又塞回对方手里，“就当请你喝水了。要不要加入我们天文社？事少好请假。”
　　男生愣了一下，随即点点头，“好啊！”
　　“物理系，孟商。”
　　“美院，谢季。”
　　孟商刚拉开易拉罐，里面的汽水就喷了出来，喷了他一身。
　　两个人对视片刻，随即笑了起来。
　　谢季伸手揽过孟商的肩膀，“走吧，先陪你换衣服，然后再带你去社团登记。”
　　“好。”
　　“那我们加个好友吧，”谢季掏出手机，“我拉你进群。”
　　谢季拉孟商进群之后才发现孟商的头像是猎户座，下面还有一行小字：M42星云。
　　“啧，专业的啊。”谢季挑眉。
　　“兴趣。”孟商说，“你才是专业的。”
　　谢季的头像应该是他自己画的，很抽象，几种鲜艳的颜色碰撞在一起，中央还有一点橙红。
　　“那是。”谢季也不谦虚。

　　换完衣服，谢季带着人回了自家社团的棚子。
　　“可以啊谢季，出去一趟还拐回来个帅学弟。”
　　“什么叫拐？”谢季把孟商往前一推，“这位，物理系的高材生，孟商。主动要求加入我们天文社，拦都拦不住。”
　　孟商被他说的有些不好意思，但还是礼貌地朝众人点点头，“学长好。”
　　郁安热情地招呼孟商填表，一边填一边闲聊，“物理系的？那正好，我们社团就缺你这种懂理论的。”
　　“谢季那家伙，观星只知道凑热闹，什么都不懂。”
　　“喂喂，我还在呢。”谢季抗议。
　　孟商填好后把表格交给了郁安。
　　“欢迎加入天文社！”郁安拍了拍孟商的肩膀。
　　“下周有观星活动，到时候会在群里通知，记得来啊。”
　　“好。”孟商应下。
　　谢季已经找了个地方坐下，拿着手机不知道在刷什么。
　　孟商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下周的观星活动你去吗？”孟商问。
　　“还不知道，我下周有教授组织的写生，”谢季说，“时间可能撞了，到时候可能赶不回来。”
　　看人有些失望，谢季起了点逗弄的心思，“怎么，怕哥不在，有人欺负你啊？叫声哥，哥去护着你。”
　　“谢哥。”
　　“啧。”谢季一脸拿你没办法的样子，“那哥到时赶回来带你去个好地方，比他们挑的地方要好。”
　　“好。”
　　眼看着人越来越少，谢季把手机塞回口袋，“走，哥请你吃饭。”

　　两人并肩走在林荫道上，阳光透过层层叠叠的树叶，在地上投下细碎的斑驳。
　　“你刚才在看什么？”孟商问。
　　“啊？”谢季愣了一下，“哦，在看一个画展的信息，下个月有个青年艺术家联展，我想投稿。”
　　“你经常参展吗？”
　　“没，就选上一次，”谢季踢开脚边的一个小石子，“还是个最不起眼的角落。”
　　他说得很轻松，但孟商听出了里面的不甘，“这次会中的。”
　　谢季转过身看他，“这么肯定？”
　　“嗯。”孟商点点头，“你的画应该被更多人看到。”
　　“借你吉言了。”谢季笑得眉眼弯弯，“要真中了，我请你吃饭，大餐。”

　　食堂三楼的人很多。
　　谢季轻车熟路地往小炒肉的窗口排队，等到他的时候，他朝阿姨道：“阿姨，两份小炒肉，多给些肉，谢谢姨姨。”
　　谢季端着餐盘朝孟商那边走去。
　　两人面对面坐下，谢季把一份推给孟商，自己埋头就吃。
　　等再抬起眼时，发现孟商还没动那份小炒肉，正在挑辣椒。
　　“你不能吃辣？”
　　“嗯。”孟商点点头。
　　“早说啊，”谢季把自己没动的那份青菜推过去，把小炒肉拉回自己面前，“这个不辣。小炒肉给我，我爱吃。”
　　孟商看着这份青菜，轻声道：“谢谢。”
　　“客气什么。”谢季嘴里塞着饭，含糊不清地道。

　　吃完饭，两个人不顺路，便分开了。
　　“那周六见。”孟商说。
　　“行啊，”谢季笑笑，“等着哥去找你。”
　　谢季朝他挥了挥手，转身就走了。
　　孟商站在原地，看着谢季的背影消失在道路尽头，才朝自己的宿舍走去。
　　口袋里传来一声震动，他拿出来看了一眼，是谢季发来的消息。
　　——我周六晚上去找你，别忘了偷偷溜过来。
　　后面还跟着一个呲牙的表情包。
　　孟商盯着那个表情包好一会儿，才回复：好。
　　他收回手机，心情很好地继续往前走。
　　今天还不错，遇到了个有趣的人。想到这，孟商开始有些期待周六了。
　　怎么今天才周二。

　　谢季插着兜，晃晃悠悠地朝宿舍走去。
　　他今天下午没课，打算回宿舍睡一会儿，然后就去画室里窝着。
　　小炒肉真好吃，等下午继续去吃。
　　想到这，谢季又想起了今天刚认识的小学弟——很乖，比他宿舍里的几个逆子要乖，让喊哥就喊。
　　看着清清冷冷的，话也不多，倒是挺乖的。
　　谢季的手机一直响个不停，是他们天文社的群。
　　-@全体成员，欢迎加入天文社，今天晚上七点社团团建，记得都要来。
　　刚开始都还挺正常，直到郁安说起谢季拐了个学弟进社，群里的画风顿时变了。
　　-这汽水买得值啊！
　　-谢季你这张脸还算有用，你每次招新，只要坐在那里，就能哄十多个学妹进社，这还是第一次有男生呢。
　　-我之前问过，有一半人都是因为你的名声才进我们社团的。
　　切，哪能是什么好名声。谢季撇撇嘴，低头打字。
　　-说什么呢，那是人家有眼光，一眼就相中了咱们社团。什么叫被我哄过来的？不会说话。

　　发完之后谢季也不再理会群里的消息。宿舍到了，他现在要去吹空调、睡觉，其他的等他睡醒再说。
　　他们宿舍有些乱，颜料、画布、废稿什么的随处可见，反正几个人用什么都随便拿。
　　用他们几个人的话说，那就是“这才是艺术家的宿舍”。
　　宿舍现在就他一个人，那三个不是在画室就是去陪对象了，谢季也不清楚，反正和他没什么关系。
　　谢季目标明确地开了空调，然后走向自己的床铺，闭眼开始睡觉。
　　手机这会儿还震个不停，估计还是群里在聊天。他懒得看，调了个静音，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小炒肉的香味似乎还萦绕在舌尖，谢季咂了咂嘴，决定等团建前先去吃份小炒肉。

　　睡了两个多小时，谢季是被几个舍友的说话声吵醒的。
　　他皱着眉从被子里探出头，眼睛还没完全睁开，头发翘起来几撮。
　　看了眼时间，三点多了，醒得有些迟了。
　　“哟，醒了，”说话的是对床的舍友，“我们还以为你要睡到晚上，还说着要不要叫醒你呢。”
　　“没，忘定闹钟了。”谢季抓了抓头发，下床，“我晚上出去，有什么想吃的给我发消息。”
　　“行啊。”
　　“我想吃烧烤。”
　　“知道了。”谢季洗了把脸，抓起钥匙和手机就出门了。
　　他今天醒得有点晚，既要去画室，又要去吃小炒肉，晚上还要团建。
　　嗯？明明没有课，怎么感觉比有课事还多。
　　谢季小声嘀咕了一声，“事真多。”

　　下午三点，外面还是很热。
　　谢季专挑阴凉处走。
　　脑子里想着今天下午的计划：去画室，把那处过渡调整一下，再看看还有什么要改的，小炒肉，团建，带烧烤。
　　谢季一边走一边抱怨，都怪郁安，非要把团建安排在今天晚上，不能晚两天吗？周六多好啊，又是观星又是团建。
　　当个社长都当不明白，这社长就该让他当才是。
　　但想想晚上能见到那个乖乖的小学弟，谢季也不那么烦躁了。

　　画室在顶楼，安静，视野好，关键是这个时间点人少。
　　谢季刷了学生卡进去，果然只有零星的几个人，各自占了一角，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他从柜子里拿出自己的画，然后脚步轻快地走向自己常用的那个位置。
　　把画放在画架上，谢季抱着手臂看了好一会儿。
　　光线从一侧的窗户斜射进来，落在画布上，那些浓郁的色彩仿佛活了过来。
　　上午觉得有些滞涩的地方，现在有了新的感觉。谢季不再犹豫，开始调色。
　　人在专心做一件事的时候，不会觉得时间过得快。等谢季放下画笔，退后几步审视时，才发现这会儿人有点多了。
　　看了眼手机，六点半了。
　　啧，吃不了小炒肉了。
　　谢季把画收了起来，看了眼消息就不着急了。
　　他们团建的地点是校外的一家烧烤店。郁安从五点就开始给他发消息，一直发到现在这条。不过他注意力都在画上，没看手机，现在才看见。

　　-别忘了七点的团建，都是想见见你这个风云人物的。
　　-下午你不在，都嚷着说想见谢学长，学长魅力好大啊！
　　-你怎么不回消息啊？在画室吗？那就不打扰你了，别忘了。
　　-啧，你自己看看几点了。
　　-放鸽子能不能提前说一声？那群学妹都是想见你的，我不能放人家鸽子啊！！！
　　谢季看完，笑了一声，打字回过去：知道了，马上到。
　　他把手机揣回口袋，拎起画往柜子里放好，然后慢悠悠地出了画室。
　　六点半的校园，夕阳把一切都染成了暖橙色。
　　谢季走在路上，影子被拉得很长。
　　他掏出手机，给孟商发了条消息：晚上团建，你来不来？
　　发完他也没等回复，继续往校门口走。
　　走了没几步，手机震了。
　　-来。
　　谢季看着那个字，嘴角往上翘了翘。
　　行，那今晚也不算太无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