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年夏》吟稀

23、信 夏天该很好

　　谢季：
　　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或许已经不在了。
　　别哭。不要为一个选择逃避的胆小鬼哭，他不值得。
　　我写这封信的初衷不是想让你难过，只是有些想说的话还没来得及告诉你。
　　还记得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是在社团招新棚下见到你，当时你问我要不要加入天文社。
　　我说“行啊”。
　　其实我当时根本不想加任何社团，只是路过。但我看着你，不知道怎么就说不出拒绝的话。
　　后来我想，可能就是那一个瞬间吧。
　　一个不喜欢夏天的人，突然觉得夏天好像也不错。
　　那之后的日子，是我二十年来觉得最快乐的日子。
　　陪你逃课，陪你去烂尾楼观星，陪你在画室里待到深夜。
　　你说以后要办一个画展，叫“永不褪色的夏天”的时候，我就在想：你就是夏天，属于我的夏天。
　　可是后来，我的夏天被夺走了。
　　你被带走的那天，我去了你宿舍。
　　你的画架还支着，颜料盒敞开着，里面的颜料已经干了一半，墙上还贴着你画到一半的草稿。
　　我把属于你的东西一点点收起来了。
　　我怕你回不来了，又怕你回来了却发现我什么都没替你留住。
　　后面我见到你了，你瘦了好多啊，甚至一次比一次瘦。
　　但你每次见我的时候都在笑，你一直在安慰我，你说“没事”“我挺好的”“孟商你别担心”。
　　看到你那个样子，我心里就在想：如果当初你没有遇见我就好了。
　　如果那个下午我没有捡起那罐汽水，如果我没有答应你加入天文社，如果我当初离你远一点——
　　你还会是那个张扬的、明亮的谢季。
　　你不会被关进那个地方，你不会被电击，你不会每天吃药吃到呕吐，你不会在深夜里睁着眼睛等天亮。
　　可我又实在贪心，我舍不得放手。
　　我想着万一呢？万一你能出来呢？万一我们还能有以后呢？
　　所以我每次都跟你说：“再坚持一下”“活着才有希望”“我在外面等你”。
　　可这些话我自己都不信，我比你更清楚现实是什么样的。
　　我没有学历，找不到好工作，也斗不过你母亲。她有钱有势，她可以把你关在里面一辈子。
　　而我，连见你一面都要偷偷的。
　　后来我开始想一件事。
　　如果我死了，杨婉会不会觉得目的已经达到了。你不是因为喜欢男人才“不正常”的，你只是被我带偏了。如果我不在了，她是不是就不会再逼你了。
　　我知道这个想法很蠢，但这是我唯一能想到的让你从那个地方出来的办法。
　　我没有钱，我没有权力，我什么都没有。
　　我只有这条命。
　　如果这条命能换你出来——
　　谢季，我愿意换。
　　简简那边，我给她留了话。我跟她说，以后会有一个哥哥来接她。
　　我知道你一定会来的。你那么心软，看到简简一个人在那里，你一定不会丢下她不管。
　　我是不是很自私？临死还要给你添一个麻烦。
　　但我想，有简简在，你至少不会立刻做傻事。你会想着她，想着她还需要你，你就能多撑一天，再撑一天。
　　撑到某一天，你可能就发现——原来活着也不是完全没意思。
　　简简很像你。爱笑，倔，有时候不讲道理，但心很软。
　　她以后一定会长成一个很好的人，她会替我陪着你，而你替我看着她。
　　我们三个人之间，也算是有始有终了。
　　夏天该很好，若你尚在场。
　　这句话是真的。
　　如果夏天没有你，对我来说就不算是夏天。
　　我从不后悔遇见你，是我拖累了你。谢季，你本该值得一个更好的人生。
　　即使我不在了，夏天依然会来。
　　请你带着我的那份，去看夏日的星空，去看骤雨后的彩虹，去看所有我没能陪你去看的一切。
　　然后，往前走，别回头。
　　你会遇到更好的人，更热烈的夏天。
　　谢季，别哭。
　　孟商
　　2010.10.1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