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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情谊绵绵剑 ...


  •   祝清安每日雷打不动地去后山练剑。

      平心而论,在幻境里没人找茬的日子过得还是很惬意的——没事耍耍剑,赏赏花,听听八卦。反正肯定是比每天上班看同事的私人脸和老板的气人脸强太多。

      就连巫祈都开始学会当一个安静的美男子,这是多么的难得。

      祝清安乐得自在。

      每当她练剑的时候,巫祈就懒洋洋地歪在躺椅里握着卷书看。

      第一日,祝清安觉得这是个爱看书的少年。

      第二日,祝清安觉得这是个爱看书且爱装逼的少年。

      第三日,祝清安觉得这是个爱看书且有点装逼过头的少年。

      第四日,她终于忍不住,在练剑的间隙凑上去,和巫祈一起当文化人。

      “这到底是什么书?”她弯下腰指着书页上密密麻麻的字迹,虚心请教。

      巫祈指尖微动,闲闲翻过几页,“赤国后山带出来的史书,大约是些古国杂录纪闻之类。”

      祝清安心道你还是个史学家,真是没看出来啊。正腹诽着,便见巫祈又翻过一页,修长的手指点在某处,和她分享道:“看,太子追杀国师,多有意思。“

      祝清安:“……”

      合着您是在看这种狗血八卦啊?

      奈何她也是个八卦的,当即兴致颇高地和巫祈讨论了起来:

      “太子为什么要追杀国师?”

      “太子听信谗言,致使未过门的妻子命丧黄泉。”

      “呃……那太子也该死吧?”

      “太子确是死了。”

      “好吧……”

      一番睿智对话过后,祝清安注意到书页上的“夜国”二字,愣了下:“这是夜国的太子啊?”

      巫祈在躺椅上换了个更舒坦的姿势,鼻音里溢出一声漫不经心的“嗯。”

      祝清安弯腰弯得脊背发酸,索性撩起裙摆,半蹲在他身侧,心里琢磨着明日也搬把椅子来。她伸手翻过一页,借着日光细看,觉得巫祈还是蛮会概括的——这书里的记载东一榔头西一棒槌,活像是个说梦话的人,梦到哪句写哪句,确是杂录无疑。

      她又翻过两页,目光忽而凝住。一页关于月国公主月清的记录里,通篇却只得寥寥八字:

      月之皎皎,清魄昭昭

      唔,很高的评价嘛。只是祝清安想起那位公主最终以身殉国的结局,又觉出几分怅然来。再清白昭彰的身后名,到底也是轻飘飘的墨迹,抵不过一条鲜活性命的重量。

      “这书里,就没什么同赤练有关的记载么?”祝清安再翻两页,没看到什么有用信息,仰头问巫祈。

      “清谈会。”巫祈伸手,将书页往回拨了几页。

      “清谈会?”

      祝清安眸光一动。这不正是前些日子,她魂魄离体时所见的场景么?

      祝清安往巫祈身边又凑近些,发现有关清谈会的记载总算有了几分正史的严谨,言道古四国每四年便会举办一届清谈会,轮流主办,届时四国的皇子公主皆会应邀来参加论学。

      书上记载第一届清谈会,月国公主与夜国太子双双缺席。月国公主乃是抱恙在身,情有可原;那夜国太子的借口却实在新奇,只一句“不喜与生人打交道”,便推了由皇兄代替。

      堂堂一国储君,性子却散漫至此……

      “哎,你说,”祝清安用胳膊肘轻轻撞了撞巫祈,“这该不会是谁胡乱编排的野史吧?”

      巫祈满不在乎地合上书,“谁知道呢。”

      “等等,”祝清安目光落在他骨节分明的手上,觉出一点不对劲的地方:“你确定这和赤练有什么关系吗?我怎么通篇没看见赤练俩字呢?”

      巫祈微微侧过头看向她,很认真地道:“皇子公主,难不成不包含她么?”

      祝清安:“……”

      第五日,石坪上冷不丁多出了两位不速之客。

      “我、我不是故意要带他来这里的……”千萤垂着头,双手万分纠结地扯着衣角,声音也因没底气而低了下来:“谁让巫祈哥哥你在石坪外设下了结界……绾姜姐姐破不开,他说他要来试试,我只能带他来了……”

      “巫祈,你竟有闲心在此处金屋藏娇?!”

      千萤口中的“他”,正是离笑。离笑看起来很愤怒,撸起袖子朝巫祈道:“本座真是错看了你!来来来,择日不如撞日,今日你便同老子痛痛快快打上一架,决个高下!”

      刚踏入石坪的祝清安:“……”

      听到“金屋藏娇”四个字,千萤的脸色染上两分愠色,她咬着唇,在背后偷偷瞪了离笑一眼。

      “金屋藏娇不是这么用的!”祝清安忍无可忍。

      “错看我?”巫祈慢条斯理地将手中的史书搁在一旁,掀起眼皮看向离笑,语气里带着直白的莫名:“你对我,”他顿了顿:“到底有什么误解?”

      “哈?”离笑撸起袖子后便露出两截白玉藕似的手臂,端的是肤若凝脂、扶风弱柳之姿。此时就算摆出双手叉腰这种大开合的动作,也只教人看了心生怜惜。

      “老子能对你有什么误解?!”

      祝清安听着这声中气十足的咆哮,心底莫名生出几分同情,长成这么一副小白脸的模样,对离笑这等暴躁性子而言,实在是一种人生的悲哀。哪怕他此刻已努力做出了最狰狞凶恶的表情,看在旁人眼里,却依然狰狞出一副水灵灵的娇弱模样。

      “你有闲工夫在这儿同她练什么情意绵绵剑,就没工夫同老子打一架!”

      祝清安闻言,脑中闪过的第一个念头是:离笑哪来那么多词汇量?一会“金屋藏娇”,一会“择日不如撞日”,一会“情意绵绵剑”的。

      第二个念头则是:离笑终于不摆宗主谱,学会换个自称了。

      “什么情意绵绵剑!”千萤的反应比祝清安还大,这下也顾不得结界是谁帮她破开的了,冲离笑急道:“你不会说话就不要乱说话!”

      “孤男寡女,荒山野岭,凑在一处练剑也就罢了,还此地无银三百两地设个结界。”离笑斜睨着千萤,眼神带着同情,“不是情意绵绵剑还能是什么?”

      千萤一张脸青白交加,眼看就要被他活活气晕过去。

      “不信你自己问他,是不是情意绵绵剑。”离笑朝巫祈的方向抬了抬下巴。

      巫祈坐起身:“你这么闲,不如去把后山的封印加固一下。”

      离笑掐着腰的手一顿:“后山还有封印?什么封印?”

      巫祈看着离笑,回答得很理直气壮:“你自己去看不就知道了?”

      “你莫不是想诓老子吧?”离笑狐疑的眼神直勾勾钉在巫祈身上。

      巫祈无所谓道:“信不信由你。”

      离笑将信将疑地拔腿往外走了两步,确也只走了两步,便猛地刹住脚,折返回来恶狠狠道:“不行,今日你必须先跟老子打一架再说!”

      祝清安只听巫祈极轻地叹了口气,而后身体一轻,腰上已多了一只手。御风而起的刹那,巫祈那平淡又刻薄的嗓音顺着风声落入耳中,清晰地传遍了整个石坪:“实在闲得发慌,不如再寻个悬崖跳一跳,恕不奉陪。”

      身形拔地而起的前一秒,祝清安隐约听见下方传来了离笑气急败坏的跳脚骂娘之声。

      风声在耳畔呼啸了不过片刻,两人便稳稳落了地。

      祝清安甫一睁眼,呼吸便是一滞。

      入目是一望无际的蓝。漫山遍野的月翎花顺着山势起伏延展,花瓣极薄,呈半透明的浅碧与淡蓝,在风里轻轻摇曳时,整片花海便泛起层层叠叠的碎光,靡丽得恍若一场不真实的幻梦。

      “哇,这里是哪里?”祝清安上前两步,仔细观察:“好美的花海。”

      “还是后山。”巫祈跟在她身后。

      “道宫竟然还有这么美的地方。”

      祝清安赞叹了一句,极其不客气地往那柔软的花丛里一倒,呈大字型躺平了。

      微凉的花瓣瞬间淹没了她的身躯,鼻尖尽是清冽幽微的冷香。

      安静了片刻,祝清安望着天幕,忽而开口:“你拿到月石了吗?”

      “没有。”

      一阵小风吹过,卷起几片零落的花瓣。两人之间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你费尽心思要寻月石,究竟是为了什么?修炼么?”

      “治病。”

      祝清安偏过头,有些诧异:“你有病?”

      巫祈:“……”

      这话听着着实有些不妥。祝清安干咳了一声,脑海中忽而闪过先前在姽婳堂听来的闲话——传言巫祈曾于月圆之夜大开杀戒,后来还被什么七日诛杀阵给招呼了。

      她胆子向来是薛定谔的小,犹豫了一瞬,还是试探着大胆问了出来:“是和月圆之夜有关吗?”

      巫祈漫不经心地挨着她坐下,屈起一膝:“大概是吧。”

      祝清安想了想,认真道:“是不是精神上有问题?”

      她自觉没直接说精神病已经算她很有情商的一种体现。

      巫祈侧过头看向她,少年那一双浅淡的眸子里映着漫山的花影,倒瞧不出什么动怒的情绪,只静静地看着她。

      祝清安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忙不迭移开视线,指着头顶生硬地扯开话:“哇,这天空看着可真天空啊!”

      巫祈喉间溢出一声极轻的嗤笑。

      金乌扒开云层裸在外头,灿然的日芒倾洒而下,像是给这漫山遍野的幽蓝花海镀上了一层暖金色的琉璃糖霜,连吹过耳畔的微风都被晒得暖融融的,裹挟着花香,直往人骨头缝里钻,教人通体舒泰。

      人在这般暖洋洋的景致里,心肠也总是格外软些,对旁人的容忍度更是无限放大。祝清安眯着眼晒了一会儿太阳,思绪活泛起来,又忍不住寻话同他聊:“月石能治好你的病么?”

      “或许吧。”巫祈单手撑脸,手肘撑在屈起的膝盖上,远目苍穹。

      祝清安:“?”

      “或许吧”是个什么东西?

      这三个字从他嘴里吐出来,着实有些稀奇。自她认识巫祈以来,虽不敢说对他百分百了解,却也知晓他是个极有成算、说一不二的性子。而今连用了两个表示不确定的词,这样微妙的反差让她微微一怔。

      祝清安本就是易心软的性子,此刻再一细想,巫祈看年龄也不过才十八九岁,顿时被激出丝丝长辈情来,心底霎时柔软许多,声线亦随之放轻:“月石既惹得天下人争破了头,想来定是极好、极厉害的至宝。且还有生死人肉白骨之效,连死人都能从阎王殿里拉回来,你一个大活人的病,又怎会治不好呢?”

      祝清安絮絮宽慰他一番,眼前的日光却蓦地一暗,落下一片阴影。

      巫祈正偏过头,微微俯下身来。他单手撑在她耳侧的花丛中,就着这个居高临下的姿势,静静地凝视着她。

      今日祝清安恰巧穿了一袭浅碧近蓝的衫裙,此刻躺在漫山遍野的月翎花海中,裙裾与花瓣交叠在一处,随风微漾时,便似碧波微澜。她发间只简单挽了一支素白月牙簪,被这满山的花气一衬,竟真有了几分误落凡尘的花间仙模样。

      巫祈掌心下压着几朵娇嫩的月翎花,沁出一点微凉的汁液;而他的手背上,却恰好落了她散开的几缕青丝。山风一吹,发丝轻轻扫过肌肤,带起一阵细密而陌生的痒意。

      少年眸光微暗,长睫如鸦羽扑簌颤动,突然开口道:“若是治不好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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