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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练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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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天光未透。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一阵轻快的脚步声踩进来,紧接着窗扉被人从外头撑开,湿漉漉的晨风裹着泥土和草叶的气息灌了满屋。
“公主,该起了。”
是整整四日未曾听见过的春禾的声音。
祝清安从被子底下露出半张脸,眯着眼看见春禾已经端了铜盆进来,帕子搭在臂弯,笑盈盈地候在床前。
四日不见,她倒像是攒了一肚子话,一边拧帕子一边嘴就没停过。
“春禾这几日没能来伺候公主,心里头急得很。好在今日总算期满了。公主瞧瞧,这脸干的,嘴唇都起皮了,定是这几日没好生敷面。”
祝清安接过热帕子往脸上一捂,闷声道:“有吗?”
“有的呀。”春禾从妆奁里翻出脂膏,又絮絮叨叨说起近日里道宫发生的事。什么司徒芊芊又炸了药房,什么膳房换了新厨子,什么五公主昨日在承华殿前摔了一跤——
祝清安听得昏昏欲睡,在帕子底下打了个哈欠。
“对了,”春禾忽然压低了声音,凑到她耳边,语气里带了一丝按捺不住的雀跃,“公主可知道,再过几月便是祈愿节了。”
祝清安把帕子从脸上揭下来:“祈愿节?”
“赤国的旧俗。”春禾眼睛亮晶晶的,连拧帕子的手都停了,掰着指头给她数,”每逢二月末,赤都城中便开三日灯会,满城花灯,集市通宵达旦,热闹得不得了。街上有傩戏、有杂耍,河里放花灯,桥上猜灯谜。”
春禾掰着手指的动作一顿,“可最要紧的,是‘双栖渡’。”
“双栖渡?”
“祈愿节那夜,城中明月河上会放出上百盏莲台灯。男女二人同乘一叶扁舟,沿河共渡至下游的姻缘祠前,将各自的心愿写在灯盏上一同放入祠前的引池。待灯随水流浮过石桥,若两盏灯在桥洞中并行而出、不曾分散,便是天定的好姻缘。”春禾说到这里颊边飞上一抹丹赤,又赶紧补了一句,“这双栖渡的规矩最是严。必得一男一女同舟共渡才算数,少一个都不许上船的。”
祝清安坐起身,由着春禾替她拢头发。
“那若是没有同行之人,还去不了?”
“花灯集市自然谁都能逛,可双栖渡是去不成的。”春禾手上动作不停,嘴角弯弯,“公主若想去,可得早些寻个伴才好。”
“这样啊……”
辰时刚过,祝清安换了身窄袖短衫,头发用一根素带高高束起,利利索索地从静心苑后门绕了出去。
昨夜大雨冲刷过的山道湿滑,石阶上的青苔被泡得发亮。她深一脚浅一脚地踩着碎石往后山走,绕过两道弯,穿过一片被雨打得低垂的杂木林,眼前倏地开阔。
一方不大不小的石坪,三面是嶙峋山壁,一面朝着山谷敞开,雾气从谷底涌上来,在石坪边缘翻卷。地面被雨水洗得干干净净,几块高低错落的青石散布其间。
巫祈已经在了。
他双手闲闲抱臂,正侧着头不知在看什么。墨绿的衣袍在晨雾里颜色更深了几分,衬得那张冷白的脸像是刚从水墨画里走出来的人,连轮廓都透着股不沾烟火气的凉薄。
听见脚步声,他偏过头。
视线从祝清安脚上的靴子一路往上扫,扫过束紧的腰带、束高的发带,最后落在她脸上,眉梢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祝清安走到石坪中央站定,双手行抱拳礼:“师父,请。”
巫祈把挽月剑递给她。
祝清安伸手去接,指尖将触未触时顿了一下,抬眼看他:“你确定?”
祝清安到现在还记得巫祈那句“剑客的剑就是他们的妻子。”——可见巫祈说话都是放屁,要是“妻子”哪能这么轻易让外人拿了去。
巫祈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她总觉得他嘴角那道弧度不怎么正经。
祝清安伸手接过挽月剑,入手的触感出乎意料。
她原以为会沉,然而掌心传来的重量轻得不像话。
剑柄冰凉,但那凉意只停留了一瞬,随即缓缓变温,像是被捂热了一般。
祝清安低头看了看掌中的挽月剑,又抬头看了看巫祈。
巫祈的神色没什么变化,“拔出来看看。”
祝清安依言抽剑。
浅蓝色的清光从剑刃上泛开,柔和得像一弯初升的月。
巫祈略抬眼,似乎有些意外——祝清安不知道他在意外个什么劲,难道在巫祈眼里她竟是个连把剑都握不住的人吗?
巫祈伸手捉住她的手腕。“手腕摆直。”他的指腹按在她腕骨内侧,将她的手腕往回掰了一个角度,“力在三指,虎口虚含。”
祝清安被他冷不丁一碰,险些没拿稳剑。他的手指凉得很,但按得准,一下就把她歪掉的腕子矫正了。
“你手怎么这么凉。”她嘀咕了一句。
因为还惦记着方才巫祈那个眼神——好像觉得她能握住挽月剑是什么稀罕事似的,当下嘴上忍不住刺了他一句:“手这么凉,是体虚的表现哦。”
巫祈垂眸:“关心我?”
朝雾倒灌进鼻腔里,祝清安惊天动地地咳嗽起来。
“反应这么大?”巫祈松了手。
这下祝清安真切地听出了他嗓音里含着的笑意。
细细的,淡淡的,像石坪外那一线将化未化的雾。
“记好这个弧度。”巫祈随手拿起旁边青石上搁的一截枯枝,在石面上随手画了几笔,“后三式都是从这个起势延伸出去的。”
“哦……”
祝清安从来不知道自己在耍剑这件事上竟有几分天赋。
起初还磕磕绊绊,剑尖画出的弧线歪歪扭扭,像被风吹散的炊烟。但她学东西快,又肯下死力气,十几遍之后那道弧线已经顺畅了不少。
祝清安不禁想起某个冬日和姜绪进行的一番思考:姜绪说自己的天赋或许是驾驶恐龙,而她则认为古代也可能有电竞天才……
电竞天才没找到,练剑天才倒是找到了。
又过了几遍,她自觉练得有点感觉了,甩了个漂亮的剑花——
白光弧旋开,剑气裹挟着破空声在石坪上激荡开来,一道气浪横扫出去,将边缘的几块碎石震得翻滚了数尺。
祝清安自己也被吓了一跳,手腕一抖,剑差点脱手。
一道身影自杂木林深处疾步而出,青灰道袍为晨露所濡,斑驳数处。
来人目光越过祝清安,落在她手中的挽月剑上,微微一顿。
再转向站在一旁青石上的巫祈,又顿了一下。
“叶道长。”祝清安率先打了招呼,举着挽月剑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不好意思,是我在练剑,手生,弄出了点动静。”
叶轻尘收回目光,温和一笑:“无妨,修行时听到了些响动,贫道以为有妖邪出没,便过来看看。既是姑娘练剑,那便安心了。”
祝清安事先掏出准备好的揩汗的帕子擦了擦额角的汗。听得叶轻尘又问她:“对了,姑娘的神魂可是稳了些?”
祝清安一拍额头,怎么把这个事给忘了!
传音术四日不能见旁人,导致她原本第三日再去寻叶轻尘的计划被搁置,这一搁置,就不知搁到哪个角落去了。
“我……”
巫祈上前几步,从她手里接过挽月剑,“凝神符对你没什么作用。”
“啊?”祝清安满脸问号地看向巫祈。
对上巫祈那双稍显冷淡的眸子,突然一个机灵反应过来——
巫祈是知道她死后复生并非原主的。
“如此,后山露重,祝姑娘练完剑该早些回去,当心着了风寒。”
叶轻尘转身离去
“巫祈哥哥!”
杂木林深处又拐出一道身影来。
祝清安心道邪了门了,她精挑细选了这么个偏僻的地界就为了不惹人眼目,今日竟接二连三的来人是个什么意思。
但好在来人并非赤国宫人,千萤从林间小路上跑出来。她今日着浅杏色长裙,裙角沾了不少草叶和露珠,显然也是一路跑上来的。跑到石坪边缘时,脚下一滑险些摔倒,手臂在空中慌乱地挥了两下才稳住,然后拍了拍裙摆,装作什么都没发生的样子走了过来。
她径直穿过石坪,目标明确地朝巫祈的方向走,经过祝清安时侧头看了她一眼——
祝清安觉得那一眼里清清楚楚的写着八个大字“你怎么说话不算话”。
“巫祈哥哥,我找了你好半天!”千萤跑到他面前,双手背在身后,微微仰头,水灵灵的眼睛看着他,“我听闻二月末赤国有个祈愿节,据说祈愿节时还有傩戏、杂耍、灯谜,明月河上放莲灯……很好玩的,你陪我去吧!”
她说“你陪我去吧”这五个字时,语速飞快,像是怕慢了就被堵回来似的,但声尾微微上扬,暴露了底下那一层薄薄的紧张。
“不去。”
巫祈回答的很干脆。
祝清安瞥过去一眼,见他神色淡淡,确实一副提不起兴趣的模样。
“为什么!”千萤不死心,“很好玩的呀。”
“花灯,傩戏,放莲灯——”他语调懒懒的,将她方才说的一样一样数了一遍,而后得出结论:“哪一样听着不无聊?”
千萤:“……”
石坪上安静了一瞬。
风从谷底吹上来,将散在坪边缘的雾气吹得更淡了些。
祝清安抬头看了眼天色,觉得今天这个剑就练到这里算了。犹豫着要不要给巫祈打声招呼再走,但看了眼千萤那个架势,又觉得还是不要打扰别人为妙。
她转过身,朝石坪入口走去,踏上了那条湿滑的山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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