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堕神》冰与野

51、年岁 有关生辰与

　　都说漓水一带多雨，多的是阵雨，像这样连绵不绝下上个几天还真是罕见，沈诚都有些烦了。

　　“这雨怎么还不停！”
　　这将近一炷香的工夫，沈诚里里外外跑了数不清多少趟，每次出来雨势都不见小，沈少爷的耐心快磨没了。

　　陈璧倚在一旁看着他进进出出，眼中笑意愈来愈深。

　　再过一日便是沈诚的生辰了。
　　五月十八，是个好日子。

　　沈诚这般焦急地希望雨停，就是因为不想在自己过生辰的时候也阴雨绵绵，他比较喜欢晴天，就像他这个人一样。

　　终于，在沈少爷生辰日，天还未亮，一连下了将近三天的雨终于悄无声息地停了。
　　街道上满是雨后新鲜泥土的芬芳，歇了两日的小贩天刚亮便出来摆摊，一切仿若新生。

　　陈璧醒得早，在院子转了一圈后再回到屋中，沈诚还没有醒来。
　　没醒就没醒吧，多睡片刻也无妨。

　　陈璧没事做，便坐在一旁欣赏着沈少爷的睡颜，心里寻思着要怎么别有新意地将自己早就准备好的礼物送出去。
　　床上的沈诚皱了皱眉，醒了。

　　一睁眼就看到盯着自己发呆的陈璧，一时之间他也有些发愣。
　　陈璧回过神来，“不再睡会儿吗？”
　　沈诚摇摇头，但仍贪恋被子里的舒适，“你怎么了？”
　　陈璧笑道：“没怎么，阿诚，雨停了。”

　　闻言，沈诚立刻从床上蹦起，飞快地穿好衣服收拾一通出了门。
　　见到大晴天的沈少爷非常高兴，前些天因为雨不停的烦躁一扫而空。他跑进屋来拉陈璧，“去看看我娘在准备什么！”

　　陈璧被他拽着大步走到门边，就见眼前人又停下了。
　　沈诚转过头来看着他，一副孔雀开屏的模样。他轻咳两声，道：“今天是什么日子？”
　　陈璧哭笑不得，在他眉间落下一吻。
　　“生辰快乐，阿诚。”
　　心满意足的沈诚这才拉着心上人走出门，仔细看，他的尾巴都要翘到天上去了！

　　郭莲婷和沈年起了个大早在厨房里忙活着，主要是郭莲婷掌勺，沈年会的不多，怕夫人累着偏要跟过来打下手。
　　虽然厨房里只有两个人，但也是一番鸡飞狗跳。

　　“我今早买回来的菜切好了吗？”
　　“切好了切好了，我这就下锅里。”

　　“那鱼你看着点儿！”
　　“明白！”

　　“哎是不是要给你们几个大老爷们儿温上几壶酒？”
　　“哎呀还是夫人心细，我这就去！”

　　沈诚和陈璧一来，看到的便是这幅景象。
　　沈诚抿嘴憋笑，轻轻捏了捏陈璧的手指，陈璧笑着回握他。如此生活，幸福至极。

　　跑出来要去温酒的沈年瞧见二人，很是欣喜：“你们怎么站在这儿？”
　　沈诚一笑，“沈老板，需不需要儿子来给你帮忙啊？”
　　沈年摆摆手，“这有我和你娘就行了，你们俩歇着去！觉得无聊出去逛逛，中午记得回来吃饭就成！”
　　说着就要将两人推走。

　　听到动静的郭莲婷抽空从锅前走了过来，闻言也是帮着沈年劝两人去歇着。沈诚和陈璧哭笑不得，只得携手离开。
　　这一上午，哦不，这一天，沈诚都是美滋滋的。

　　这并不是陈璧第一次陪他过生辰，当年二人还在搞伪师徒时陈璧便和沈诚一起过过生辰，只不过当时两人还未表明心意。后来在一起后，诸多事情缠身，生辰这件事渐渐就被沈诚淡忘了，每次都是陈璧提起，他才想起。但也不知为何，总是没什么心情过。得心上人几个吻，自己再得寸进尺一下，这生日也就算过去了。

　　这次，沈诚觉得很不一样。此时诸事皆顺，父母安康，携手之人也会与自己天长地久，沈诚沉寂许久的心情终于大好，嘴角一天都没有放下来过。

　　中午，沈年将郭莲婷盛好的菜一盘一盘端到桌上，郭莲婷则去拿了沈年温好的酒。
　　沈诚看着一大桌丰盛的菜，又瞥了眼一旁的桃花酒，许久之前的念头又冒了出来。

　　当初两人表明心意后一家人坐在一起吃饭，和现在很像，佳肴美酒。当时的沈诚就对陈璧的酒量很好奇，如今又过了几年，沈少爷的探索欲和好奇心还是没能完全消失，酒香飘来，更是春风吹又生的架势。
　　沈诚心想，今日势必要如愿！

　　满上四杯酒，沈年率先举杯，他看向沈诚，笑着说：“先祝阿诚生辰快乐。”沈老爷子的目光又转向陈璧，看着两人，心中无限感慨。
　　“一路走来不易，喜乐安康便好！”
　　说罢，沈年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沈诚心中一片温热，也仰起头将杯中的酒喝下。

　　郭莲婷笑着给沈诚和陈璧夹菜，“别光顾着喝酒，多吃菜。咱家没那么多讲究，开开心心吃饭就好！”

　　一家人其乐融融，好像时光倒流回到了几年前四人第一次围坐在一起吃饭的时候。
　　那时沈诚和陈璧刚刚认识不久，各自“心怀鬼胎”，陈璧对于温情的首次理解就来自于这一家人的欢笑，当时的他还想不到，后来自己也会在这片温情中占据一席之地。

　　往后余生，每天都是欢笑不断，情意绵绵。

　　陈璧在空掉的酒杯中再次倒满酒，不动声色地和沈诚手中的酒杯微微一碰，轻声说：“生辰快乐。”
　　生辰快乐，快乐不止今日。

　　沈诚一愣，对上陈璧含笑的眼眸，他觉得自己好像醉了。他笑着喝下那杯酒，垂在身侧的手轻轻碰了碰陈璧，道：“谢谢你。”
　　谢谢你，这一路走来赠我良多。

　　醉意上头，沈诚将自己饭前所思所想忘了个一干二净。这次，陈璧的酒量依旧是个迷！

　　远在北方的罗柏亭特地寄了封信和一些礼物来。信中先是祝福他的好兄弟生辰快乐，然后说了说自己的近况。罗柏亭这一趟还算顺利，他随着商队马不停蹄地赶路，走的都是官道，也没什么好担心的。到了几家镇上的酒楼，掌柜的看见他带来的糕点甚是满意，这一趟下来，罗老板估计要大赚一笔。

　　沈诚在回信中打趣他：“看来各地都要有‘桃缘’名号的这件事马上就要提上日程了！”
　　他是真心为好兄弟高兴。

　　陈璧回来的消息沈诚告诉了罗柏亭，所以在他寄来的信末尾，罗柏亭真心祝愿了两个人，还说等到回来时一定要在桃源镇最大的酒楼中请两人吃酒。

　　沈诚笑着看完信，对陈璧说：“罗老板大手笔，到时候等他回来一定好好讹他一把！”
　　陈璧笑道：“都听你的。”

　　过了一会儿，见沈诚没动静，陈璧走过去牵住沈诚的手，道：“阿诚，随我来。”
　　沈诚心中一动，这才想起忙活了一天，他还没找陈璧要礼物呢！

　　都已经二十有七了，可是这样被陈璧牵着手向外走，沈诚一颗心还是怦怦直跳，想到马上就能看到陈璧精心为自己准备的礼物，他就更加急不可耐。

　　他们来到了一处偏僻的角落，此时天已经完全黑下来了，此处没有旁人，寂静无声，沈诚的醉意已经完全消失。
　　按理说，这种时候应该是送礼物的人比较紧张，但是沈诚看着陈璧平静的脸庞，自己却莫名紧张起来。

　　陈璧松开他的手，双手聚拢到一起，他的掌心中瞬间有了一丝光亮，如同萤火一般。这微小的光亮照亮了两人的面庞。沈诚盯着陈璧的手心看得很是认真，萤火倒映在他的眼中，平添了几分稚气。
　　陈璧借着光亮看着他，嘴角微微扬起。他伸手将点点星光撒入两人周围的土地中。

　　沈诚不明所以的“嗯”了一声。
　　紧接着，洒下的光亮渐渐浮起，将沈诚包围在了中间。

　　沈诚被眼前这一幕美得呆住了，好半天没说出话来。陈璧看着他，牵起他的手，握着沈诚的手指在浮起的一处光亮上轻轻一点。
　　斑驳的光影迅速分开，一个人影显现出来。沈诚一愣，和萤火般闪烁的自己整了个脸对脸。

　　看这神情，看着姿态，像是某一年在神庙里的时光。沈诚仔细回想了一下，好像也是他生辰的时候，那天没有下雨，但是他和陈璧也坐在房檐下聊天。
　　好像明白了什么似的，沈诚又拨开了几个浮起的光点。

　　许多个“沈诚”显现出来，沈诚一一看过去，努力在自己的记忆里搜寻着个别印象不是很深的片段。有些拿不准的，他就要去问陈璧。

　　陈璧倒是都记住了，那个手里拿着酒一脸惊讶的是某次大晚上偷跑回来被抓包的他，那个脸上盖着书本，生无可恋的是被符咒搞得头疼的他，还有一个是在神庙院中持剑而立的他……最后那个角度很难说，沈诚实在看不出来这是什么，只得向陈璧投去询问的目光。

　　陈璧一笑，道：“这是当年太仓山，我第一眼看到的你。”
　　沈诚：“……”

　　他好半天没说上话来，如果他没有记错的话，除了最后一个初见时的记录，其他的应该都是某一年他生辰时，陈璧居然都记得！

　　看着沈诚怔愣着不说话，一向云淡风轻的陈璧难得有些慌乱了。
　　光影围绕着沈诚，他站在光明之外，有些不自在地问了一句：“这礼物……可还喜欢？”

　　他心里有点没底，毕竟从他降生起这么多年，还是第一次这么正式地准备些什么东西送给心爱之人。

　　之前的种种在沈诚看来那都是陈璧送他的礼物，但是在陈璧看来，那些小打小闹不算什么，唯独这次……陈璧掩在衣袍下的手不自觉地握成了拳。

　　光影交错间，沈诚转过头来看着他，一把将他拉进了光明之中。
　　而后，回答陈璧的是沈诚的吻。刚开始的青涩懵懂，到两颗心不断靠近后的郑重与深沉，沈诚的一颗心都融化了在了这片萤火中。

　　那些他看起来没什么意思的瞬间，有人铭记于心，他不在意，但有人在乎。

　　陈璧听到沈诚没来由地问了一句，“你为我记住了这么多年的生辰，那你的生辰呢？”
　　自两人相识以来，陈璧从未提过这件事，就算是沈诚问起，他也是沉默不答。
　　“这次别再想糊弄我。”

　　陈璧哭笑不得，不是他有心糊弄人，而是他真的不知道自己的生辰。他是应势而生的神君，再加上九重天上没这习俗，没人会记得他的生辰，包括他自己。

　　陈璧本想如实回答没有，但是看到沈诚炽热的目光，转念一想，说道：“六月廿三。”
　　沈诚想了想，“当真？”

　　陈璧点点头，“本来没有，要是非要有一个生辰的话，那就这一天吧。”
　　“为何是这一天？”沈诚小声嘀咕，他记得两人相遇的时间，仔细回想一番，好像这个日子对于陈璧来说没有什么特别的。但是他说这一天便就是这一天吧！
　　沈诚道：“好！那就这一天！”

　　陈璧嘴角扬起，为何选这个日子只怕这天上人间只有他自己知道，他们相遇在八月初九，这他没忘记。之所以选择这一天，是因为六年前的六月廿三，他明白了自己对沈诚的心意。

　　“那……”沈诚想了想，又问道：“过生辰时要算你多少岁呢？”
　　这倒是把陈璧问住了，说到底，他一个神君，自降生起不知道过了多少年了，千百年应该是有的吧，只不过长了张俊脸，看着和沈诚差不多年岁。

　　陈璧迟疑片刻，很认真地说：“比你大一岁就行。”
　　沈诚蒙了，“为何这样算？”
　　陈璧一笑，“说起来……还给你当过师父，若是比你年纪小了，岂不是不太好？”
　　沈诚哭笑不得，有些气恼地在他腰间掐了一下，“怎么还记着这茬！”

　　于是从这一年开始，每逢六月廿三，沈诚比谁都忙活，跑上跑下张罗着给陈璧过生辰。郭莲婷和沈年也在厨房里忙前忙后，沈年依旧是拦下想进厨房的沈诚，吩咐道：“你陪好寿星便好，其他的交给我和你娘！”

　　有一年快到六月廿三，沈诚早早算好了罗柏亭归来的日子并提前给罗柏亭写了封信，罗柏亭归来和沈诚秘密碰了头。
　　于是在六月廿三这一天，陈璧早上睁开眼就看到了满院子的花，花的品种在漓水一带不常见。

　　陈璧一瞬间愣住了。他左看右瞧，直到在花海中发现熟悉的身影才明白是怎么一回事。
　　沈诚弯腰在花海中不知道在忙什么，偶然一抬头，脸上还沾了些花泥。陈璧瞧见，弯了嘴角。

　　沈诚忙完直起身，旁若无人地伸了个懒腰，这才发现陈璧不知道什么时候在身后看着他。
　　沈诚忽然有些不好意思，“你……你什么时候醒的？”
　　陈璧笑道：“有一会儿了。”
　　醒来一会儿了，因为沁人心脾的花香。

　　陈璧都看到了，沈诚也没什么好隐瞒的了。他拉着陈璧走到近前，一挥手：“看！这些花如何？”
　　陈璧微微一笑，“甚美。”
　　甚美，也就比人稍稍逊色。

　　陈璧看他的目光好像从未变过，但是有了花海的衬托，沈诚忽然有些脸热。

　　其实，他刚开始根本不知道为陈璧准备些什么当礼物，想了些别的之后总觉得差点意思。偶然间他突然想到了一句话，“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

　　本来是有些伤感的诗句到了沈少爷这里就有了别样的意味。他马上提笔给罗柏亭写了封信，这才有了这天的花海。
　　他想要的，不止是年年岁岁花相似。

　　岁岁年年，人也要相同。

作者有话说

　　为何神君的酒量还是个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