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0、终局(下) 甚是想念。 ...
-
春寒料峭,山间更甚。
太仓山近来罕见地多雾,稀薄的雾气凑到树荫间,像下了一场无声的雪。
日光穿透薄雾,有人乘风而来。
沈诚已经记不清这是他这些天第几次往返太仓山和桃源镇之间了。自从陈璧走后,他回到了沈府。
进门那一刻,说是自己的家,竟然也有些陌生起来。
沈府门前的桃花自从陈璧施过法术之后便不再应季开,花开的规律郭莲婷总是没有摸索清楚,有时闲来无事一出门,便能看到满巷的桃花。
每到这种时候,她总是能为这种惊喜而感动。即使有时候心里有了预期,但还是难抵闻到花香时心中的一阵温暖。
沈诚回家时郭莲婷正在院中捣着花瓣,她要准备做桃花酥了。所以,沈诚并没有看到门前开得正艳的桃花。
看清来人后,郭莲婷微微一怔。
她缓缓直起身来,站在廊间的沈诚对她笑了笑,或许是手中花瓣的原因,郭莲婷觉得花香更浓。春风吹着沈诚的发丝,年轻人眼角眉梢的散漫收敛,整个人都透露着一股陌生又吸引人的成熟气质。她此刻更加真切地感受到沈诚已经长大的事实。
为人父母,当看到孩子可以独挡一面时,心中却不由得悲喜交加。“他长大成人了”和“从此以后我不能再庇护他了”这两种情绪紧紧萦绕在郭莲婷的心间。
郭莲婷也笑了,她想,还是欢喜更多一点。毕竟,沈诚永远都是她的骄傲。
沈诚走到近前,轻轻抱住她,唤道:“阿娘。”
他仿佛还在像小时候一样在郭莲婷怀里撒娇,声音却沉稳不少。
郭莲婷忍住眼眶中微微泛起的酸意,道:“回来就好。”
对于陈璧的消失,郭莲婷和沈年达成一致,绝不过问。
沈诚回到家一连几日都是无精打采的模样,二老心中也猜测到了什么。但是他们什么都没说,就像往常一样在饭桌上斗斗嘴,打个趣,在沈诚颇为无奈的目光中比着劲儿地让儿子尝尝自己做的菜。
沈诚有时哭笑不得,但是想到原因,他心中酸软一片。所以他总是会将两人夹来的菜一一品尝并给出评价。一来二去,沈诚觉得自己胖了不少。
一日,沈诚和郭莲婷在檐下聊天,几句话的工夫便下起了雨。漓水一代总是多雨,自他小时候起这种阵雨便见怪不怪,可是这一次,沈诚心中泛起了别样的意味。
沈诚道:“阿娘,那日我回来时看到你正在磨花,可是要做桃花酥?”
郭莲婷想不明白为何他要问这个,只是点了点头,“是啊,许久不做,我都怕有些手生了。”
沈诚笑着,看着房檐下滴落的雨水连成线,忽然道:“别做桃花酥了吧,酿成几盅桃花酒怎么样?”
郭莲婷一愣,看着雨幕下儿子的背影,道了声“好”。
又过了些时日,郭莲婷在饭桌上拿出了酿好的桃花酒,沈年十分震惊平日里要他戒酒的夫人怎么没来由地酿起了酒。他看看郭莲婷,郭莲婷正瞧着望着桃花酒出神的沈诚,沈年这才明白是怎么回事。
之前为了限制沈年饮酒的量,郭莲婷特地找来了一些只有半个手掌高的陶罐,在里边倒满了酒,并且规定沈年这一罐要多久才可以喝完取下一罐。
那些陶罐五颜六色,此时就放在桌上。
沈年拿过一罐,自顾自地倒了一小杯,端到嘴边先是嗅了嗅,道:“好酒!”
郭莲婷莞尔,也不知道是说给沈年听还是说给沈诚听,她道:“酒再好,喝多了也是伤身,况且这酒刚刚酿出来没几天,现在喝口感欠佳,放一放也不是不行。”
沈年点点头,附和道:“夫人说得有理。”他看了一眼沈诚,兀自将手中的酒杯放下。
那顿饭,沈诚食不知味。
他拿了红色的陶罐便急匆匆地要跑回自己的屋中去。陶罐上的红让他迷恋,像是烈火,像是故人。
穿过长廊时,好像有花香飘来,似有似无。沈诚忽然转变方向,走出长廊来到了门口的巷子处。
这一次,他看到了桃花开。
或许是因为陈璧的法术,桃花开得甚是耀眼。风一吹,花瓣飘落,惹得数里飘香。
沈诚望着开得正艳的花出了神,等到他回过神后,自己早已经车开了陶罐的盖子,准备喝酒。
香甜的桃花酒入口,竟然让沈诚尝出了辛辣的口感。他不甚在意,自顾自地喝着,沈年几日的酒量让他在片刻间一饮而尽。
酒后赏桃花,只觉花更浓。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
先饮桃花酒,再忆心上人。
沈诚喃喃道:“这便是喝桃花酒最好的时日。”
沈诚归家没有几日,罗柏亭便来沈府找他,手上还拿着“桃缘”出锅不久的点心。
罗柏亭看着沈诚,微微笑道:“阿诚,好久不见。”
说到底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兄弟,想必能察觉到沈诚变化的除了郭莲婷和沈年,便是罗柏亭了。
沈诚看着罗柏亭欲言又止,立刻就猜到了他心里在想什么。沈诚云淡风轻地将他和陈璧经历的一切告诉了罗柏亭,从发觉陈璧的身份到两人分离,没有什么隐瞒。毕竟这种事情也没什么好隐瞒的。
罗柏亭听完沉默了好久,恍惚间他才发觉他们早就不是在求仙府中打打闹闹混日子的少年人了。而距离他们离开求仙府,也已经很多年了。
罗柏亭有些不知所措地开口:“那你们现在……算了,以后什么打算?”
沈诚顿了顿,“还没打算好,我想游历四方,路见不平拔刀相助,毕竟如今修为尚可,既然有了这些本事便要落到实处上,到时候谁家驱个魔除个邪啊,我能帮上忙。”
罗柏亭睁大眼睛,“好抱负啊,阿诚!”
沈诚笑了笑,他忽然想起陈璧临走前好像是对他说了什么话,因为当时声音太小,他心跳得太快没有听太清楚,如今怎么也想不起来了。
沈诚自言自语般,“他好像说要我等……”
罗柏亭看着他这副心不在焉的样子,问道:“等什么?”
沈诚又摇了摇头,叹了口气。他将手中的茶杯放下,正色道:“别总是说我了,许久未见,快说说你!”
罗柏亭一笑,有些不好意思。“我也没什么好说的。”
从择仙台下回来后,罗柏亭一颗心就始终没有平静下来。这些时日他也没有闲着,与父母道别之后将曾经从择仙台回来的路重新走了一遭,一路上但凡是有些名气的酒楼饭店都是他着重前往的地方。
罗柏亭为人朴实憨厚也会说话,这一路下来自产自销,竟然意外地和许多家酒楼都谈好了点心的生意。
沈诚有些不可思议,惊叹道:“罗兄,你这经商头脑,留在求仙府才是屈才了呢!”
罗柏亭哈哈大笑,“几日之后我要北上随着商队去送一趟货,毕竟刚谈成的生意,亲自去一趟总是能显出些诚意来。”
沈诚点点头,“行,那兄弟到时候去送你!”
“等你大江南北都开了店面时,我不管走到哪都能投奔你喽!”
罗柏亭大手一挥,高声道:“没问题!不管你到时候来干什么,和谁一起,兄弟我绝对亏待不了!”
两人哈哈大笑,这样一想,好像与年少时打闹的时光也没什么不同。
罗柏亭离开时沈诚去送他,那日阳光很好,看着罗柏亭离去的背影沈诚也生出一种经年已过的惆怅来。
想当初他们两人离开求仙府,谁的心里也不好受,总觉得自己这一辈子好像就要这样浑浑噩噩地过下去了,最终一事无成。可是如今再回首,才发觉那时自己的想法有多幼稚多可笑。罗柏亭弃了修仙道如今却成了一个生意兴隆的商人,在不久的将来或许生意会越做越大,惹人艳羡。
而他呢?当初连个符咒都分不清的一问三不知到如今修出了自己的灵剑,虽未成神却也能用自己的修为助人助己。直到现在,每每路过街口看到卖菜的阿婆时,人家还总是谢个不停,整得他都有些不好意思。
可是当时,有人说,这是歧途,修仙不成神,便是无才。
沈诚想,哪里是歧途?所谓对错不过都是人为规定的,这条路在别人看来也许是错的,但是他自己踏上去的那一刻,他坦然走下去的那一瞬间,他觉得这不是歧途。
世间道路千万条,没有所谓的正途歧途,有的不过是适合自己的路途。
沈诚一时间百感交集,又忍不住想起陈璧来。回想这一路,总是难免想到他。
他有些记不清他们分别几日了,还想他吗?
很想很想。
“你……”齐文堪称震惊地瞧着陈璧,“你什么时候可以毫无波澜地说出‘想’这个字啊?!”
陈璧刚刚从天阶大殿中走出来,齐文在这里等他。陈璧在殿内时,齐文便在脑海中把自己与凡人打交道那点事匆匆过了一遍,挑出些有用的想着来为难为难许久不见的赤明神君。
于是,在陈璧看到他的第一眼,齐文就装作若无其事地问道:“和那小兄弟分别了有些时候了,想不想人家啊?”
他说得云淡风轻,其实眼中的好奇都快要溢出来。陈璧总觉得若不是因为择仙台有些事情还需要这个业泽神君打理,天命早就一道旨意将他贬下凡去了。
毕竟,他这个神君做的,有些拉低九重天众神的情感水平。
陈璧想也没想,道了声:“想。”
齐文倏然瞪大了眼睛瞧他,“凡间真是有意思啊,去了一趟变了个人回来!”
陈璧道:“都准备好了吗?”
齐文立马正色:“准备好了,你……真的想好了?”
陈璧点点头,“这种事情不用想,我没有其他选择。”
齐文:“……”
“唔对了,你放心,师父他老人家交代的事情我都办好了,你和沈诚只顾着长相厮守就好。”齐文抿了抿嘴,“真是没想到,竟然会有这么一日。”
陈璧笑道:“多谢。”
道完谢后,陈璧在齐文的注视下头也不回地走了。他片刻也没耽误,因为不想让人等急。
不知过了多长时间,九重天上各路仙友再次会聚,晴天来了一声雷,好像天命都在震惊——赤明神君又落下堕仙台了!
沈诚是什么时候想到回太仓山神庙的呢?是在某一天晚上做了一个梦之后。
在梦中,他梦到了自己记忆尤为深刻的几个瞬间。
太仓山神庙,他与陈璧初见。这次陈璧站在供桌前,听到响声后回眸看过来,看着眼前人震惊的目光,似笑非笑地问了一句:“你这幅画画的是我吗?”
他微微让开,沈诚画的那幅画露了出来。
沈府,他与陈璧一同修行。他将符咒摆在明面上,自己则在桌子下边偷偷看着记载着轶闻趣事的小本子。在沈府修行的时光中,沈诚常在自己觉得无聊时用这招,并且屡试不爽。他知道陈璧都看到了,只是不说他。
可是这一次,陈璧探过头来,将他的话本扯了出来。
沈诚:“……”
梦境断断续续的,一会儿在这,一会儿在那,每个场景中都只有他们两个人。
他浮光掠影般将那段时光重新经历一遍,可能是某个晴朗的午后他拽着陈璧出去闲逛;可能是静谧的雨夜两人在檐下听雨;也可能是某个清晨睁开眼后看到身边人还在熟睡……
最后,画面定格在陈璧离开的那个清晨。
梦境中,那个清晨的日光比现实中还要刺眼,他们望着彼此,眼神中好似有千言万语。这一次,他听见了陈璧说的话:“等我。”
等我!
沈诚猛然惊醒,转过头却看到窗外夜色正浓。
他揉了揉眼睛又重新躺了回去,可是睡意全无。等他……等他么?等他回来干什么?等他回来沈诚一定要质问他,你们神仙不做梦,你却跑到我的梦境里来,惹得我一夜无眠。
第二日一早,沈诚便御剑去了神庙。
神庙中空荡荡的,从那日两人走后就再也没有人来过。供桌上如今只剩下了香炉和陈璧曾经佩戴过的玉佩。
沈诚绕到供桌后掀开落下的帷幔,看到了他挂在这里的那幅画,还是当年的模样。
沈诚眼眶有些泛酸,他眨了眨眼睛将那股难以言说的情绪压下去,而后又将神庙上下统统打扫一遍,一直到中午才停了手。
说实话,他也不知道自己究竟在忙活些什么。
沈诚将神庙上下打量一番,然后回了沈府。
从这次开始,他每隔几日就会来到神庙,有时候一天还要来上好几次。来来回回,他也不嫌麻烦。
来了便是在屋檐下静坐一会儿,有时候碰上下雨,他就会待久一点。
沈诚已经不记得这是自己第几次来神庙了。他也不着急,慢慢悠悠在山间走着。他觉得自己再这样下去,可以给路过的草木都起个名字,说不定哪天草木有了灵,还会和他唠上几句。
想到这里,沈诚都不禁为自己的想法感到可笑。
来到神庙后,他还是照例盯着那幅画看了半晌。
忽然,他好像是听见了一声雷。沈诚回过头,看到外面的晴天,心想说不定一会儿就又要来一场阵雨。他走到屋檐下坐到椅子上,静静等着这场雨。
朱红色的大门轻轻被人推开,沈诚抬头,一个人缓步走了进来,两人看着彼此都愣住了。
沈诚的声音几不可闻:“雨来了。”
来人长了一张和屋里画中人一模一样的脸,正看着他不自觉地笑。
沈诚也笑了,他听见来人说:“我来讨杯茶喝。”
沈诚尽力压下起伏的情绪,本想耍点小脾气,语气却出奇的温柔,他道:“茶有点凉了。”
“这样啊。”陈璧走到他身边,亲了亲他的脸颊。
“久等了,阿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