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9、终局（上） 终有一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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童灵玉和凤娘的身影随着光影一起消失，神庙中只剩下了沈诚和陈璧两个人。
陈璧走到供桌前，将墨情灯最后一片碎片放好。他没有将它和剩余的拼在一起，而是默默转过头看向沈诚。
沈诚的目光一直没有离开他，两人对视，渐渐平息下去的担忧、心疼和爱怜再次涌上。方才的恶战还历历在目，沈诚的手还在微微颤抖，但此刻，屋中两人心照不宣，沉溺在仿若劫后余生的温存中。
“阿诚。”陈璧轻唤一声。
他缓缓走向沈诚，沈诚长舒一口气，一把抱住陈璧，不顾一切地吻了上去。
刹那间，天旋地转，桥断屋塌。两人紧紧抱着彼此，恨不得将对方融入自己的骨血之中。
他们心中无比清楚，尘埃落定之后，必然会有一场分别。
寂静的神庙中，两人的喘息声此起彼伏。陈璧伸手拢过沈诚，在他的后脑勺摩挲一下，转而轻拍着他的背。
沈诚微微让开，陈璧睁开眼，轻声哄道：“阿诚，我在。”
沈诚眼眶一酸，视野中的陈璧模糊起来。他闭上眼，亲吻他，从额头到唇角。
两人缠绵到墙边，沈诚忽然用力将陈璧抵在墙上，陈璧也由着他胡闹。沈诚偏头吻着陈璧的嘴角，退开时皱眉用牙齿一咬，陈璧的嘴唇泛出血丝来。
沈诚喘着气看他的嘴角，最后一头扎在了陈璧的肩头。
陈璧用舌尖舔了舔唇上的血丝，搂着他仰起头，“还闹吗？”
疯狂取代了理智，两人都有点过火，此时他的声音有些沙哑，这句话说出来意味莫名，像是嗔怪又像是邀请。
沈诚抬起头有些发愣地看着他，陈璧低下头，扯开沈诚的衣领，一口咬在了沈诚肩头。
疼痛只有一瞬间，沈诚感觉到陈璧用细密的吻来抚慰着肩上的痕迹——他舍不得。
肩头的轻柔像是什么迷药一般迅速传遍全身，沈诚闭了闭眼，翻身将陈璧压在身下。
今夜的雨毫无征兆，雨滴暴烈地穿过山间弥漫的雾气，快到地面却化成了轻柔细密的小雨，淅淅沥沥，缠绵悱恻。
陈璧在恶战时动用体内潜回的所有神源将自己只有半截的灵剑强行修成本体，此刻就在屋檐下戳着，与它交叉着一同伫立的还有沈诚的灵剑。
两把剑在雨夜中并肩也交错，任由雨水滴落在剑柄，然后缓慢又细腻地滑过剑身，留下纵横相错的痕迹。
识海之中，是雨水的冰凉与敏感；目之所及，是让人沉沦的温柔乡、痴情冢。
不知过了多久，雨声渐渐消失，而夜还长。
屋檐下，陈璧的灵剑闪着光，光芒来自神源，沈诚看得眼睛有些疼。
他没来由地说：“神仙是不会做梦的吗？”
陈璧轻笑一声，“是啊。”
沈诚看着他，“那我用不用在你身上哪里盖个戳，让你看到就想起我？”
陈璧没回答，却反问道：“你觉得我会不记得你吗？”
沈诚扭过头不去看他，心中一阵酸涩，“那谁知道！”
两人依偎在一起，本来是想听雨，雨停了便要看星星，可是星星的光芒都被陈璧的灵剑盖过去了。
刺眼的光芒像是在时刻提醒着两人什么，沈诚弯了嘴角，炽热的目光再次看向陈璧，他说：“我陪你去密林吧。”
钟思启说墨情灯残缺的那一小块不必担心，那就是不用担心，而密林深处还有你散落的神源，这是你重回九重天的最后一步了……我与你同去，便是送你最后一程。
沈诚仔细思考着，这好像是自己第三次踏入这片密林了，前两次是误闯，今夜却是另有目的。
陈璧走在他前边，沈诚微微一笑——每次来，都有这人陪在他身边。
小雨过后，神源果然显现出来，陈璧伸手抚上树干，这通灵的树立即默不作声的长出一根短短的尖刺来。
陈璧突然把手收回，并未任由尖刺将手划伤，而是转头看向了沈诚。
此时万籁俱寂，沈诚就站在不远处痴痴地望着他。那人一身赤色长衫，袖口处规规矩矩地束着，修长的身形在暗夜之中添了一抹亮色。
陈璧看着他，将手再次抚上树干，尖刺横出，划破了他的指尖。
他像是没有感觉一样，眼神从未离开过沈诚。他抹去血迹的时候忽然想起上次神源潜回时的感觉，他走向沈诚，一把抱住他。
“别留我一人。”
沈诚眼眶一热，紧紧回抱他，“我不会。”
神源自半空中飘下，嗅到了熟悉的气息，一窝蜂涌向陈璧的后背。
荒诞的虚无感再次笼罩着陈璧，识海中无边无际的茫茫一片让他痛苦不已，他下意识地收紧抱着沈诚的双手。
沈诚像是明白了什么，轻轻抚着他的后背。
我在，一切都不是虚无。
神源彻底潜回了陈璧体中，他们就这样一直抱着，知道第一缕阳光从林间洒下，照在了陈璧的身上。
神罚已经彻底消失了，他再也不是被束缚的凡人了，神源归位那一刻，他就又可以做回令各路仙友仰慕的赤明神君。
金光顺着绿荫不断洒下，沈诚看向陈璧忽然一点陌生，却也熟悉。他身上这股气质，和初遇时一模一样。
他勉强自己笑着，心中却止不住地想：“要走了吗？”他觉得陈璧轻飘飘的，很快就会飘上天去。
陈璧伸手抚过他的脸颊，郑重又虔诚地献上自己的吻。
他们之间没有过多的话语，也是沈诚罕见的沉默之时。他们怔怔望着彼此，直到对方开始变得虚幻，渐渐在眼前消散。
最后，沈诚好像看到陈璧笑了，对他说：“等我。”
阳光普照大地，沈诚走出密林，昨夜的温存感觉犹在，可如今只剩下他一个人。
沈诚想，自己永远也忘不了这一天。红日初升之时，爱人离他而去。
神庙的供桌上，墨情灯闪着光芒，倏然消失了。
爱人消失在自己眼前时，陈璧仿佛又回到了茫茫识海中，入目之处是雪一样的白。
“陈璧。”有人唤他。
陈璧回过头，看到来人，嘴角微微扬起，“师父。”
钟思启再次出现在陈璧的识海之中。他抬手一挥，白茫茫的雾气荡开，一张方桌缓缓升起，钟思启笑道：“坐吧，咱们师徒二人许久没有畅聊过了。”
两人对坐方桌两侧，陈璧笑道：“你不是和徐戎共赴黄泉了吗？”
闻言，钟思启微微挑眉，“在真正离去之前，有些事情还是要让你知道的，免得你师父我这心中总是不踏实。”
“居然还有这样的事情。”陈璧故意道。
“想必你已经猜了个差不多了。”钟思启道，“好徒弟，看来我这一番苦心没有白费啊。”
遥想当年，钟思启飞升九重天，不知怎的竟然和齐文闹到了一处，想来是两人志趣相投。初到九重天，钟思启的记忆与情根还没有消退，他时常讲一些凡尘间的轶闻趣事说与齐文听。齐文觉得很是有意思，有一日便叫来了陈璧。
陈璧与齐文不同，业泽神君与凡尘多有往来，自然是觉得新鲜，可是陈璧自降生起便在九重天，生性淡漠，对凡尘之事更是毫不关心。钟思启和齐文在一旁说个不停，他就自顾自地打坐。
在齐文眼中，这个刚飞升上来的神君可谓是无所不知无所不晓，一日兴起，便拉着陈璧拜了钟思启的师父。这件事到如今还是九重天上一大奇闻。
往后，三人每日都要坐在一起说笑，主要还是钟思启说，齐文笑，陈璧在一旁。陈璧对此非常不解，钟思启的情根是注定要炼化在墨情灯中的，随后记忆也会渐渐消散，齐文就算再喜欢奇闻异事，何至于此？
那时齐文对此满不在乎，只说是和钟思启这人聊得来，就是凡人常常所说的缘分。或许是缘分作怪，那一次飞升而来的神君，他们的情根保留了很久，直到钟思启出事的前几天才被放入了墨情灯。
陈璧记得有一日，他像往常一样静坐两人身旁，那时他心无杂念，却忽然间没来由地听见钟思启对齐文说了一段他觉得颇为高深莫测的话。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
生者可以死，死可以生。
陈璧睁开眼睛，对上了钟思启的目光。
“那时我瞧着你的眼神，便知道你将那句话听进去了。”钟思启道，“不止情，还有义。”
陈璧点点头，“现在想来，当初你出事落入凡间也是自己一手策划的吧？不然怎么那么巧，正是要毁你情根的时候。”
钟思启道：“做个神仙固然是好，可是不论是天地之间、九重之上，黄泉之畔，若是少了这两种东西，是不是太过索然无味了？”
“陈璧，我想你会明白我的。”
陈璧道：“你是因为徐戎？”
“不止是他，”钟思启长叹一口气，“更是为了我自己。”
“九重天上时，我就觉得你虽为应势而生的神明，却不会像神庙中供奉的那些神仙一般，怜悯慈爱的面庞上是一双毫无情义的眼睛。”
陈璧笑道：“有你点化。”
偶然间的一两句话，鬼使神差地望向凡尘的那一眼，这次凡尘之旅，对于陈璧来说就是命中注定了。
钟思启笑着摇摇头，“表面上看是我引你入了凡间，但主要还是你自己。或者说，一切的一切都是你自己选择的。”
虽是神明，却从未屈尊于天命之下。
“只不过这条路被天命所视为歧途，神君求索过后，感受如何？”
陈璧一笑，“我不曾觉得这是歧途。”
不知怎的，陈璧说这句话时忽然想到了沈诚。他是一个被仙门所弃之人，也不尊崇神明，这条路，是否也可以看为歧途呢？可是，阿诚好像从未觉得这是歧途。
思及此处，陈璧又重复了一遍：“这不是歧途。”
只是与寻常的路不同，便可以叫做歧途吗？
钟思启哈哈大笑，与天命抗争者，与世俗抗争者，可谓神。
“我这一遭，应该没辜负你的良苦用心。”陈璧道，“神庙是你建的，冯钊的幻境是你安排的，还有徐戎……这我就不多说了。”
陈璧轻笑一声，看向钟思启。
钟思启眯了眯眼，道：“或许这人世间的情理，你比我还要清楚。”
片刻之后，墨情灯的轮廓在方桌上显现出来，残缺的那一块莫名奇妙被补好了。
“墨情灯墨情灯，有了情才能补。”钟思启微微一笑，“师父这段情缘，便帮你补了这墨情灯吧。”
陈璧欣然接受，道：“徐戎弄坏的，你来修补是正好。”
钟思启：“……”
“说到这个，你和沈诚那小子在永别之前，没干点什么？”
陈璧一挑眉，看着钟思启好奇的神色，忽然笑了，“谁说我们是永别？”
钟思启抿抿嘴转过头去，愣了片刻他才说道：“这一切齐文都知道了，我拜托他将我残留在天刑司的魂魄引入择仙台处，补了缺失的那部分仙泽，你让沈诚安心。”
陈璧道：“多谢你。”
“别谢了，”钟思启挥挥手站起身，“我该走了。”
今生今世，永生永世，都不会再见面了。
陈璧起身相送，钟思启临走之时，忽然回过头来说：“有一点我要纠正一下，我们不是共赴黄泉。”
说罢，钟思启永远的消失在他的识海之中。
陈璧一愣，喃喃道：“世间情理，你还说不懂。”
九重之上，光芒四射，各路仙友会聚云霄旁，业泽神君站在云端，良久，才看到了那道熟悉地光芒。
他迎上前去，正巧陈璧携云而来。
齐文一笑：“赤明神君，让我久等。”
陈璧道：“辛苦。”
陈璧转身飞往天阶大殿，一路上云霄滚滚，两旁伫立的仙友无不注目相送。陈璧目视前方，片刻都没有分神。
天阶大殿内，巨龙盘踞着高柱虎视眈眈，陈璧大步走进，将手中的墨情灯向前推去。
霎时间，流光四溢，华彩满庭。
墨情灯缓缓旋转着，向高出飘去，最后隐身于一片云彩身后。神器归位，九重天上霞光万丈，神鸟齐鸣，天阶大殿内八条天龙起身飞舞，鸟鸣龙啸，万象具备。
天命的声音再次响起：“赤明君！”
时隔多年，一如往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