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8、尘埃 日光之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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头顶黑压压一片天，狂风呼啸，摄人心魄的浓雾此起彼伏，快要让人睁不开眼。不止是沈诚几人，周遭围上来的诸位修士也是惊惧不已。
此等情景，绝非一个凡间修士能做到的。即使他享有盛名，是诸位弟子尊称的长老。
沈诚怔愣在原地，不知所措。
陈璧的一声“不对劲”可以让人浮想联翩，他第一个就想到了当初夜色掩映下弥漫的邪气。
沈诚心中一惊，虽然那时的邪气与现在这遮天蔽日的黑雾无法相比，但是仔细瞧上去，说两者出自同源也未尝不可。
初见徐戎时，沈诚便疑惑过为何求仙府其他长老都偏爱白净，府中弟子也穿着白衣，可是不常露面的大长老却又是面具，又是黑袍，施个法术都是骇人的黑雾，怎么看都不像是求仙府的人。
他还借此向罗柏亭嘲讽过求仙府是一群绵羊前打头的是一只狼。
如今再想，玩笑的意味已经荡然无存，沈诚只觉得脊背发凉。
如果真的是他和陈璧所想的那般，那这偌大的求仙府不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笑话吗？自诩名门正派降妖除魔羽化飞升，到头来却发现领头的人早已经堕落，成了一个他们天天喊打喊杀的邪魔。
沈诚的声音几不可闻：“不会……”
他在指尖灵力气场的掩映下看向徐戎，由于气场所在，徐戎那张笑面稍稍有些扭曲，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顶着笑脸注视着两人，伸出的双手中，正有无穷无尽的黑雾涌上天空，将那团火球掩盖得半分影子也看不见。
忽然，一人的身影从沈诚身旁掠过，奔向徐戎。
她从袖中扯出拂尘，这样看去，尘尾的颜色好像徐戎鬓角的白发，在沈诚、陈璧和凤娘的震惊中，尘尾陡生数丈。
白发三千丈，缘愁似个长。
童灵玉拂尘一甩，仿若三千丈的白发立刻向徐戎脖颈间袭去。
笑面没有任何变化，徐戎双手交叠，黑雾挡在他的身前，和迎面而来的白丝缠绕在了一起。
一阴一阳，两者互不相让，片刻之间便形成了一副诡异的太极图。
他们僵持不下，相生相克。
童灵玉冷哼一声，紧紧一拽，尘尾顿时收短，她借力飞至徐戎近前。此刻，拂尘化剑，猛地刺向徐戎的胸口。
利剑穿胸而过，而徐戎消散在一团黑雾之中，再次现身，他来到了童灵玉身后，一掌袭来。
童灵玉双脚点地，跃向前几步，长剑再次化为拂尘，向后方甩来。尘尾缠上徐戎的胳膊，童灵玉紧握拂尘，回身拉紧。
徐戎不慌不忙，笑面之下好似云淡风轻，“童灵玉，你我本无冤无仇，何苦如此？”
童灵玉没有说话，收紧拂尘继续向徐戎进攻。徐戎一半多的精力都在天空中翻滚的云海中，下方有童灵玉牵制着，两个人也一时不分上下。
沈诚有些担忧地看着童灵玉和徐戎，好在空中被巨蟒吞下的灵剑还在他的掌控下。识海之中，灵剑被无形的黑雾裹挟着、影响着。他的双手止不住地颤抖，用尽全力绝不能将灵剑湮灭在黑暗中。
焦灼之下，陈璧退后两步与沈诚并肩，“屏息凝神，看准时机抽出灵剑！”
话音一落，陈璧飞身跃至半空。沈诚心中一惊，但随即按照陈璧所说的，双目紧紧盯着空中。
陈璧此时正对着那团电闪雷鸣的黑云，云层的缝隙中，骇人的闪电不时闪过，那是巨蟒的眼睛，刺眼的白光和震耳的雷声好像随时都能把形单影只的陈璧吞没，就像吞没沈诚的灵剑一样。
陈璧丝毫不惧，众人瞧不见的是，他额间的那道红纹，现在已经转变成了鲜红，有汗水滑落，混在一处像是鲜血。
某一瞬间，那道红纹终于爆发似的发出了惊人的红光，与此同时，陈璧身后红光万丈，烈火之中，一把仿若黑铁的剑在火焰中显出锋芒。
这是铁血铸成的，是赤明神君的灵剑！
“陈璧！”沈诚大喊一声，他仰头望着天，一颗心像是被人揉碎了似的。
陈璧咬着牙，双掌合十，身后的灵剑立即开始增大，狂风吹不动烈火，更吹不倒神君的利剑。
烈焰疯狂向外扩张，将遮天蔽日的黑云驱走一半。此刻，无边无际的天空中，一半是黑云压阵，一半是烈火肆虐。灵剑已经在片刻之中和黑蟒一般大小，陈璧飞身而上，在烈火之中双臂一振，硕大的利刃立刻裹挟着烈火像巨蟒压去。
一阵电闪雷鸣，巨蟒怒气冲冲对着陈璧嘶吼，闪电不断，雷声不绝。可是烈火中的剑也已经压到了它的头顶。
沈诚心中焦急，却也能感觉到施加于自己灵剑上的法力削弱不少。他屏息凝神，静待时机。
陈璧脸上满是怒气，他纵身一跃跳入火海之中，迎着猎风，大吼一声：“杀！”
烈火燎原，将巨蟒围住，阴沉的天顿时变得火红，只随便落下一点星火，便可以将一切毁灭。
利剑从巨蟒头部斩下，电闪雷鸣之中，它无从反抗。丛丛烈火之下，巨蟒的身形逐渐湮灭。
不止是徐戎，连带着童灵玉也愣住。徐戎大怒，借此机会一掌击向童灵玉。童灵玉闪避不及，后退几步后一口鲜血喷出。
徐戎飞身跃至半空，丝毫不惧漫天的烈火，笑面依旧，他浑身上下开始散出黑雾，竭尽全力将巨蟒稳住。
“神君！”徐戎怒道，“你要置我于死地，难道就不怕自己反噬吗？”
陈璧没理他，白皙的脸颊已经在此刻被烈焰灼烧，他于烈火之中，以身为剑，斩向巨蟒，斩向徐戎。
沈诚闭上双眼，识海之中，突围过黑雾的烈焰缠绕上自己的灵剑，剑光一闪，终得解脱。
他再次摧动灵力，只见灵剑调转剑锋，在黑雾再次围拢过来之时从巨蟒腹中穿出。又是一阵雷声隆隆，烈焰自灵剑飞出的缝隙中进入，巨蟒在烈焰中渐渐融化。
徐戎大吼一声，跌落云端，鲜血从笑面之下涌来，将笑脸变得更加可怖。
阴沉的天终于放晴，烈火消退，两把灵剑自云端劈下，堪堪停在了徐戎面前。
陈璧落到沈诚身旁，一个踉跄。沈诚抬手将他扶住，两人上前几步，看到了微微颤抖的徐戎。
万象消散，一切归于沉寂。周遭看热闹的修士一瞬间都围了上来，还有求仙府的诸位弟子，看到自家长老这副狼狈的模样皆大惊失色。
陈璧忽然上前探了徐戎的灵根，他猛地起身，惊道：“不过一个墨情灯，技不如人交出来便是，何必将自己的性命堵上？”
沈诚道：“什么？”
陈璧道：“灵脉受损，肉身消散只是时间问题。”他看向徐戎，顿了顿才开口：“你不是凡人，而是邪魔。”
陈璧的声音很小，只有徐戎和沈诚可以听到。
徐戎忽然笑了，一只手颤抖着从怀中取出了墨情灯的碎片。碎片上色彩流转，光芒依旧。
“可惜可惜，”徐戎笑道，“沾染了裂纹，真是不好意思了，神君！”说罢，又有鲜血从面具下流出。
“你！”沈诚大惊，伸手夺过墨情灯，果不其然，本就是残骸的碎片上又多了一道划痕，仔细看去，还缺了半个指甲盖大小的一块。他猛地看向陈璧。
陈璧脸上血色全无，几乎是用尽了全力才说出一句话：“离开这里。”
烈火燃起，将几人围在其中，火势过后，只剩下一片空旷，几人的踪迹全无。
围观众人一片哗然，纷纷惊叹。
“方才那火红的天你看到了吧？说不定是神明下凡才有此奇景。”
“那黑云呢？难不成与神仙作对？”
“谁知道呢？”
“……”
太仓山上，神庙之内。
徐戎卧在柱子一旁，沈诚拿着碎片和供桌上的墨情灯不停地比对，陈璧看向身后的凤娘和童灵玉。
两人皆是面无波澜，这样看上去，果然是相像至极，谁让这是同一个人呢！
陈璧顿了顿，忽然对着童灵玉道：“师父。”
“童灵玉”双眸一闪，嘴唇未动，钟思启的声音却传了出来，“眼光不错，还能瞧出来是为师。”
听闻此言，徐戎一愣，笑面对着童灵玉不动了。
沈诚握着墨情灯的碎片走到陈璧身旁，无奈地摇了摇头，“就是差那一小块，要不然严丝合缝……”说着，他又气愤地瞪了徐戎一眼。
陈璧从他手中接过墨情灯的碎片，拿在手中掂了掂，看着沈诚道：“无妨。”
“可是……”沈诚还欲再说些什么，看到陈璧额间还未消退的红纹欲言又止，只能抓过他的手就紧紧握着。
“童灵玉”看着两人交握的手，忽然笑了。
“陈璧啊，师父只能陪你到这里了，墨情灯的事情你不必担心，师妹这两副躯体在我走后自会回到山庄。”他借着童灵玉的眼睛又好好打量了一下两人，“后会有期。”
说罢，一道灵光从童灵玉的身体中抽出，落到了徐戎眼前，钟思启的身影显现出来。
他的模样没什么变化，看上去却好像年轻了许多。
钟思启微微一笑，对着眼前的人说道：“快要与世长辞了，还不肯以真面目示人吗？”
徐戎伸手颤巍巍地摘下面具，笑脸之下竟也是笑脸，他轻声道：“好久不见。”
“真是好久不见，”钟思启忽然有些感概，尤其是看到徐戎的白发时，“你我都老了。”
徐戎好一会儿没有说话，不知道是没有力气还是怎样，他背靠着一根柱子，整个人逐渐变为一道虚影，在门缝透进来的日光中开始消散。
良久，徐戎忽然没来由地说了一句：“我是修士喊打喊杀的邪祟。”
钟思启道：“我知道。”
徐戎忽然激动地坐起来，因为动作牵扯又吐出一口鲜血，“我未行伤天害理之事。”
钟思启笑得很是欣慰：“我知道。”
“那你……”
“我愿以这一缕残魂，帮你镇住邪气，求一个往生极乐。”
片刻之后，徐戎哈哈大笑。
在他将要彻底消散之时，钟思启终身跃入那片光明之中。
日光之下，再无故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