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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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透过沾满油污的门帘可以看见淮春饭馆里热气蒸腾,这个小吃店位于一个城中村的边缘,门面不大,只能紧凑摆下八张条桌,其中一张桌子上面堆了半边杂物,还有半边是饭店老板儿子方鑫写作业的地方。老板方建正在后厨忙碌着,煤气炉上呲呲的炊火肆无忌惮地释放着热量,油锅里的油花在与辣椒大葱混合时“噼啪”作响,喷薄而出的香气瞬间攻克了所有食客的味蕾。“哗啦”一声肉片下锅的同时罗春翔也推开门帘走了进来:“老方,来碗青椒肉丝盖饭。”
“好咧,你先坐,马上就好。”
这个小店由于价格实惠出餐快深得附近网约车司机的喜爱,在这里只要十二元就可以吃到一份大分量的肉丝盖饭,而且可以无限免费续汤,几年来老板坚持中午开门并一直营业至午夜一点,久而久之这里也就成为了司机们的“深夜食堂”。方建原来也是一名司机,先后开过出租车、货车、黑车、网约车,但几年前一场大病击溃了他,因为长期饮食不规律他患上了胃癌,后来切除了半个胃才勉强保住性命,他也因此欠下了巨额债务,于是他退了车盘下原来快要倒闭的粮油店,开了现在这个淮春小吃。
店里每张桌子上都坐了人,只有一张桌上还有三个空位,罗春翔便走过去坐了下来。
“你不是罗春翔吗?”
听见有人叫自己名字,罗春翔不禁抬起了头,眼前这个额头宽阔胡须浓密的中年大汉很面熟,但一时间却又想不起来究竟是谁。这个中年男子好像看出了罗春翔的想法:“记不得我了?赵长顺。”
“噢——噢。”罗春翔猛然想起是几年前一起跑车的赵长顺,说起来赵长顺还算是自己跑车的引路人,罗春翔还记得当年从企业离职后一直没有找到合适的工作,有一次去面试工作时坐上了赵长顺的车,罗春翔跟赵长顺聊起找工作的事情,赵长顺告诉他现在自己开网约车一个月正常出车都得跑个万把块,如果肯熬时间两万都不是问题,如果找不到好工作还不如过来跑车,就这样罗春翔从企业白领步入了网约车司机行业。但眼前的赵长顺有点让他不敢认,罗春翔记得那时赵长顺看上去已经老态龙钟了,现在怎么还变年轻了?
“老方,再拿瓶酒。”赵长顺走到柜台后面的壁橱上随手拿下一瓶酒,然后对罗春翔说道:“来,喝点儿。”
“喝不了,我过会儿还跑车呢。”罗春翔苦笑道。
“哎呀,瞧我这记性,我都忘了。”赵长顺随即往自己杯子里倒了半杯酒。
“你现在不跑车了?”罗春翔问。
“早不跑了。”赵长顺抿了一小口酒后又问:“你跑车这个点儿不是正忙吗?怎么有空儿来吃饭。”
“哎,车刚好没电了,在后面充电站充电,就顺便过来吃口饭,要不这个点哪儿能浪费在吃饭上。”罗春翔的语气里满是叹息。
“现在跑车行情怎么样?”
“一塌糊涂,能跑到以前的一半就不错了。”
罗春翔又接着说:“老赵,你看起来比几年前年轻的多啊,果然退休了人就是不一样啊。”
赵长顺听了之后反而笑了起来:“我儿子虽然买房结婚了,但我也得给孙子挣点奶粉钱,哪儿就能退休了?”还没等罗春翔发问,他似乎看出了罗春翔的疑惑,又继续说:“我现在每天早上到乡下花棚里拉点花来卖,卖完就回家,晚上过来炒个菜喝点儿小酒,不给自己太大压力,人没压力了自然就年轻了。”
又说:“几年前我就感觉跑车不行了,还好早点抽身,我说要不你也去乡下拉花上来卖,省事儿,还比开车舒服。”
罗春翔满不在乎:“我跟你不一样,你儿子成家了,没那么大压力,我这·····你看看,光卖花儿哪儿够生活。”
赵长顺笑了起来:“你现在一个月挣到这个数吗?”然后在胸前比划出一个手指头。
“很少。”罗春翔来了兴趣:“卖花能卖到这个数?”
“乡下花棚七八块一盆的花到这儿一盆翻个十倍都有人要,正常旺季一天我就能卖这个数。”赵长顺看了看周围,身子略微往前倾并压低了声音。
“二十盆?”
赵长顺收回前倾的身子往后一靠笑笑并没有说话。罗春翔不禁瞪大了眼睛:“难不成两···两百?”
“差不多,要不我凭什么给我儿子在这儿结婚买房。”
罗春翔惊讶地目瞪口呆:“那·····那淡季呢?花儿不能一直好卖吧?”
“天冷你可以卖别的啊,乡下大棚里水果多了去了,草莓、西瓜,什么好卖你进什么。”听了赵长顺一番话罗春翔的心里顿时泛起一阵波澜,但他好像还有顾虑:“要是卖不出去咋办呢?不就全砸手里了吗?”
赵长顺收起了脸上的笑容,慢慢变得严肃起来:“确实,我刚开始弄的时候经常卖不出去,有时一天换几个地方都卖不完,那时候也赔过。”
“那你后来怎么弄得?”罗春翔更加急切。但赵长顺似乎不想再说下去,只是用了一句敷衍的话应付了过去:“卖的多了,每天进多少、进什么、到哪儿卖心里大概就有数了,后来就很少亏了。”赵长顺又换上一副笑脸对罗春翔说:“我把赚钱的路子告诉你了,你也可以试试,但你别在这一带卖,这一带我已经承包了。”
天气渐渐转暖,罗春翔也脱去了那件穿了两个月之久厚重夹袄,但他觉得身上的压力反而更重了。这两个月他的收入几乎腰斩,每天的流水只有高峰期的一半不到,他使出浑身解数但页面上的数字始终在二百上下跳动,他红肿的双眼盯着手机页面上几个冰冷的数字一动不动,这时张弛的话又一次回响在耳边,不到万不得已他不想走出这一步,这是罗春翔极其鄙视的行为,但现实的压力令他不得不这么做,这个月的收入刨去车贷跟充电费之外甚至都得亏本,辗转反侧之下他决定明天去找张弛,跟他“合作”跑几天,把这段时间亏的本补回来就走。
“我就说嘛,跟我们合作单子好跑钱又好赚,省时又省力,我们每单就抽百分之十,剩下的全是你的。”跑完第一单之后张弛得意地对罗春翔说。罗春翔还是感到有点不安和愧疚:“要是人家投诉或者报警怎么办?”
“放心老弟,我们能干这行后面都有人罩着,不碍事儿。”张弛弯起大拇指指指背后,“而且正常谁会跟你扯这事儿,你价格只要别高的太离谱,就比正常价格稍微贵上点儿,大部分人还不算了?”
又说:“遇到实在较真的大不了你就退点儿,谁还能真为这点钱抓着不放?”随后张弛环顾四周看四下无人,又贴近罗春翔更加小声地说:“周东磊认识吧?跟我们合作之后哪天不跑个千把块,刚刚跑了趟大学城一单就净得三百多。”
狂风暴雨疯狂扫荡着高铁站广场,在广场的地面上激起一阵水雾。罗春翔关掉接单软件,看着张弛把第二批客人引到车前。“来,上车!平台派单的专车!”张弛拉开车门,两个大学生模样的女子坐进了后座。罗春翔瞥了眼计价器黑屏的手机支架,耳朵里的耳机滋啦作响:“南广场运管撤了,再送三个人过来。”他在后视镜里看见张弛正把一家三口推进后面一辆合作的专车。
“一百一位,微信扫这个码。”罗春翔举起贴满胶布的收款码。后座一个女生质疑起来:“我看平台上不是六十二吗?”
“你看看这暴雨下得。”罗春翔用手指了指车窗,豌豆大的水珠沿车窗直流而下,在车窗上画出一道道纵横的轨迹。“暴雨天动态调价,这是公司规定的。”这话术是张弛不久前刚教的,混着车载电台的杂音显得格外逼真。
罗春翔猛踩油门冲进水幕。雨刮器在最高档疯狂摆动,耳机里突然传出张弛发来的最新消息——临安路跟发展路交界处有运管临检,走绕城高速避开。
“前面路封了,我们走高速,每人还要再加三十高速费。”罗春翔心跳加快咽了咽口水。
“高速费不是应该包含在车价里吗?”
“高速费都是另算,我来回一趟高速费再自己贴了那我不亏了?”一番讨价还价之下两个女生以两人三十的高速费妥协了。晚上十一点结账时,罗春翔看着手机里的收入久久不能平静。霓虹灯穿透车窗在副驾洒下红蓝光斑,像警灯在无声闪烁,他盯着后视镜里扭曲变形的自己,眼神幽暗。突然间他记起多年以前刚跑车不久的那个深夜,他在城郊遇到了一对来福新投奔女儿的老年夫妻,那个老人手里紧握着一张皱巴巴的十元钞票和四枚一元硬币,小心翼翼地问这些钱够不够去真武镇,罗春翔本来想回绝老人,但他在老人的身上看到了父母的影子。“够了。”罗春翔说道,随即他调转车头往五十公里外的真武镇开去。
“把今天跑完明天就走。”罗春翔咬着牙踩下油门。张弛发来定位时,他正沿着江滨大道往南行驶,晚风裹挟着货轮汽笛声灌进车窗,前方闪烁的警灯使罗春翔心头一紧,他不由自主地踩了一脚刹车。车子短暂的减速迅速吸引了前方警察的目光,很快几个身着反光背心的警察跑了过来,罗春翔想跳车逃跑,但他的身体像被施了魔法般动弹不得,僵坐在车座上。
“来,吹气。”一根酒精测试棒伸到他面前,“吹、吹。”
······
“没喝酒你躲什么,走吧走吧。”一个警察摆摆手。
“你到哪儿了?还有多长时间到?”耳机里张弛的声音把罗春翔从刚刚的惊魂未定中拉了出来。
“快了,刚刚绕了点路,一会儿就到。”
“那你快点儿,现在这边车少,刚刚又有车到站了。”耳机那边传来张弛的催促。
“哦对了,以后能收现金尽量收现金,晚上十二点之后的钱直接我们收,第二天返给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