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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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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暗中的手机屏幕突然亮起,订单备注栏里躺着几行小字:带老父亲回家、已自备氧气袋、一人陪同、额外感谢、愿意接的司机点,非诚勿扰。盯着几行小字,罗春翔已经明白这意味着什么,他本有些忌讳但短暂犹豫一秒后毅然点下了接单。
福新大学附属第二医院后门的应急通道亮着惨绿的灯牌,车灯穿透幽暗的黑幕照亮了眼前一方空间,一个穿驼色大衣的中年男人正用肩膀顶开铁门,两个掩面哭泣的女人配合他将一架病床徐徐推出。夜风掀起蓝白条纹被单的一角,露出下面枯树枝般的手指,一旁拖曳出的输液管在月光下晃成银丝。
“师傅过来搭把手。”男人声音像生锈的轴承。
“这要另收钱。”罗春翔眉头一皱。
“师傅你放心,这个我们懂。”
罗春翔很不情愿,但看在钱的面子上还是照做了。走近之后这才看见推车上的人歪着脖子,形容枯槁,宛如一具骷髅,鼻氧管早滑落到锁骨。罗春翔硬着头皮托住“老人”腰侧,尸体特有的沉坠感让胃部猛地抽搐——这重量他太熟悉了,殡仪馆运尸车的滑轮声至今还在他梦里打转。将老人调整好姿势之后,罗春翔从侧面扯过安全带将它固定在座位上,同时告诉男人让人从另一边扶好,但男人的下一句话让罗春翔差点炸毛。
“不好意思师傅,我们这边没有人陪了,我们用东西挡着那边,你开车我们在后面跟着。”
“什么?没人陪?你们备注里不说好的吗?现在没人陪让我一个人跑?”罗春翔几乎尖叫起来,他的拳头攥紧了起来,指甲在手心里硌出一道道红印。经过一番好说歹说,罗春翔依旧不肯让步,男子见他的情绪变得激动起来,便往罗春翔的手上塞了一张信封并赶忙说道:“师傅,这里是三千块钱,是你的辛苦费,老爷子就想回家,就当你帮我一个忙了,谢谢你了。”说罢便向罗春翔深深地鞠了一躬,男子抬起头时罗春翔看到了他眼角流下的泪水,这是除了这三千块钱之外唯一打动罗春翔的地方。红色的尾灯刺破了黑暗,渐渐消失在凌晨的浓雾里。
这一夜格外漫长。刚开出城区,罗春翔就闻到一股夹带着药水的腐败气息,他第三次调整了车窗的开口并再一次瞥向了后视镜里的“老人”,“老人”被安全带勒成鞠躬的姿势,鸭舌帽檐在颠簸中越压越低,渐渐遮住青灰色的鼻尖。突然间一声“咔喳”让罗春翔后背一颤冷汗直流,他又一次下意识看了看后视镜,“老人”依旧低着头帽子压至脸部,身体随着车子的颠簸来回晃动。不要自己吓自己,刚刚那个肯定是顶棚或者那儿异响,这车不经常这样吗?就两百多公里路最多三个小时就到,这一趟能赚个三千平常到哪儿找去,这是好事儿啊怕什么,一路上他不断给自己打气。害怕到极点的时候他就自己跟自己说话,努力地使自己不去想后面的“乘客”,但他真怕后面的“乘客”突然回答自己。
车子渐渐驶出城郊走上了省道,周围街道的点点灯光也逐渐黯淡下来。在车灯的照射下团团浓雾像白色鬼魅一样扑面袭来接连撞向车窗,罗春翔一边躲在堡垒里抵御侵袭,一边还要时刻提防着后座的“老人”里应外合攻破堡垒。罗春翔看了一眼导航,还有一百九十三公里,怎么可能?都已经开了这么久了怎么还有二百公里?平常这么长时间一百公里都下去了。呼啸的狂风挤过车窗缝隙涌入车内,吹动纸巾袋子哗啦作响,巨大的噪音刺痛了罗春翔的耳膜也穿透了他的脊背,但他不敢关窗,不敢跟后座的“老人”独处。
远处高大的黑影矗立在天地之间,黑影里光斑闪烁,由远及近再由近及远,一股脑儿跑在了身后,路上又重新有了路灯,车已经行驶到了高州市。还剩一百零八公里,天空飘起了微微细雨,雨刮器的胶条与玻璃摩擦发出的尖锐声响刺进了罗春翔心里,从昨天下午三点开始罗春翔一直坐在车上没有站起来过,他的双腿早已麻木,腰、脖子、手臂已经僵硬成块,他再次瞥了一眼后视镜,“老人”的帽子在路程的颠簸中已滑落直颈部,露出干枯的面容,他赶忙收回目光不敢再窥视,但总觉得后视镜里那双蒙翳的眼睛在悄悄转动。他重重踩下油门,企图使自己快速逃离这般境地,但天不遂人愿,黑夜中刺眼的红灯总是准点到来,像审判官一样拷问他的灵魂,只有没有一点道德瑕疵的人才能逃过审判。渐渐地他感到自己头晕目眩身上泛起一阵燥热,有一种神秘的力量驱使他再次瞥向后视镜,在他目光触及的一瞬间像被电流击中一样又迅速收回。他之前尝试的所有方法都不再有效,后座的“老人”将罗春翔心底所有的恐惧和幻想都翻了上来,他拧开水杯把最后一口水倒在手心里抹在了脸上。
浓雾重重叠叠模糊了眼前道路的边缘,深邃的天空露出一丝光亮,汽车向斜后方拐去进入了一条狭窄的乡道,乡道年久失修高低不平,最窄处甚至不够两辆车并行。路两边是一望无际的水田,偶然间一两座低矮小屋映入其中,构成一幅典型的南方田园绘图。还剩十二公里。一阵公鸡打鸣的声音撕裂了沉睡的村庄,也把罗春翔从迷幻之中带了回来,一条黑白色狗窜到了道路中央,罗春翔一脚急刹后座“老人”的头颅重重磕撞到副驾椅背上,帽子和抵靠的衣服散落一地,被安全带拉回座椅后整个身躯呈现歪扭的姿势斜靠在车门上。“该死的狗,哪家养的不扣好,被压死了也活该。”罗春翔在心里骂道,“对不住啊,你千万别怪我,我也不是有意的,你有事找这条狗千万别找我。”
汽车从乡道拐上一条泥泞的土路,轮胎压到石子蹦打在车架上的声音不断传进车内,在车子剧烈的晃动下,罗春翔的胃液不断翻滚烧灼着他的食道,剧烈的呕吐感袭来让他坐立难安,还有最后一公里,他的视线几乎一直停留在后视镜里,此时他感觉后排“老人”的面目竟“慈祥”了许多。“前方接近目的地。”当手机提示音响起,一排联排双层小楼出现在眼前时,罗春翔的心终于松弛下来。车停在其中一栋楼前的空地上,一群穿着孝服的人围了上来,人群中的抽泣声此起彼伏。后排“乘客”被抬下来的同时,罗春翔从驾驶座上爬了出来,要了一瓶水蹲在路边径直往头上浇了下去。
罗春翔回来后破天荒休息了一个下午,他太累了,算上回程他已经连续跑了二十多个小时,极度的疲劳跟高度的紧张让他一下子被击倒了,本来他还想坚持再跑半天,但温度计上的数字告诉他躺着是现在最好的选择。他挣扎着爬起来敲响了隔壁许光强的门:“老许,家里有退烧药吗,拿两颗给我。”
“呦,你脸色黄成这样,大中午才回来休息,这段时间跑狠了把。”许光强从抽屉里拿出一板药递给罗春翔。
“嗯,昨天跑了个长途,去了趟高州,刚回来。”
“高州?这么远?”惊讶之余又说:“高州有高铁吧?什么人高铁坐到这儿再打车去高州?他脑子没病吧。”
“不·····不是,我现在不怎么跑高铁站的单了,就是正常接的单。”高铁站是罗春翔不愿提起的回忆,那几个月对他来说像做梦一样,梦中他不必再为平台跟公司打工,不用累死累活却能赚取高额收入,但梦终有醒来的一天。
罗春翔还清晰地记得那天空气清爽,天上万里无云,早上他在高铁站外的四季粥店吃完早餐才悠闲地驶入站内停车场,张弛按照惯例坐进车后座从跟驾驶座座椅间的夹缝里塞给他一千二百块钱,并低声说这是昨天的,最近查的严,稍微注意点儿。听多了的罗春翔开始并没有在意,就当他准备送第二批客人的时候耳机里突然听到张弛大吼的暗语:“今天有水”,这是他们约好的遇到运管查车的信号。还没等罗春翔反应过来,出站口旁边的小房子后面就冲出四个身穿反光背心的运管人员,罗春翔猛踩油门企图冲过去,但前面的门禁早已关闭,最后一丝理智使他踩下了刹车。
“靠边停车,熄火、熄火。”扩音器的声浪震得车窗发颤,车还没完全停稳车门一只大手就透过车窗伸了进来一把揪住罗春翔的衣领,随后一个运管举着执法记录仪怼到了他眼面前。合作的时候张弛是贴心的“战友”,被管理部门调查时张弛是“立功心切”的醒悟者,罗春翔以及跟他一样的同行企图极力隐瞒的违法行为在张弛的告发下无所遁形。
走上错误道路后所付出的代价是巨大的,罗春翔虽然逃过了刑事处罚,但行政处罚后的连锁反应接踵而来。罚款,平台封号让他的生计逐渐陷入困顿,面对生计和高额的车贷他只剩下了最后一个选择——退车。
罗春翔攥着合同走进租赁公司时,正撞见周东磊的车被拖上平板车,车门上“安全行驶20万公里”的贴纸被钢丝绳截成两半,像道溃烂的伤疤。透过大厅玻璃可以看见里面周东磊跟业务经理韦齐正在激烈地争执着退车事宜,很快周东磊垂头丧气地走了出来,而背后是韦齐得胜的笑容。
“罗师傅你来得正好。”韦齐迅速收起前一种笑容立刻换上一副带有极高职业素养的礼貌微笑的面容,“您这车现在退的话押金得扣掉,同时要加上车辆贬值费·····”计算器按键声像子弹一样打在罗春翔心上,当液晶屏跳出八千六百四十三块五毛二时,罗春翔吓得怀疑自己的眼睛是否出了问题。
“你们没搞错吧?现在是我退车居然还要我付八千多块钱?”
“怎么会弄错呢?我们都是严格按照合同来的啊。来罗师傅,你要是觉得不对我们坐下来对着合同一项一项算。”韦齐换上了另一副微笑的面孔引着罗春翔在茶几边坐下,这副面孔里充满着精明和算计。
泛黄的合同铺在油渍斑斑的茶几上,韦齐用笔指着第三十七条款:“乙方提前解约需支付相当于剩余租金总额200%的违约金,同时押金不予退还。”罗春翔盯着合同瞪大了眼睛,当时签的时候根本没细看合同只听说可以提前退车就在韦齐的催促下签了合同,如今只能自认倒霉。
“就算要赔违约金也不应该有这么多吧?”
韦齐把合同往后翻了一页用笔划到第四十六条,一行加粗黑字赫然显现在眼前:提前办理退车手续需与相关责任人沟通后约定办理合同终止,办理合同终止需乙方额外支付一年期保险费以及车损费。
“提前退车除了违约金之外今年的保险费还有车损费需要你支付。”韦齐的手在计算器上灵活地敲击,屏幕上的数字不断飞涨。这两项算完之后又指到五十一条:里程超十万公里需支付车辆贬值费,同时乙方自愿承担所有保养成本······
“你看,除了违约金之外,保险、车损、贬值费·····这些算出来是这个数吧,我没算错吧。”韦齐对照合同把所有金额重算了一遍,接着把算好数字的计算器递给罗春翔。
“哦,对了,还有一个补充条款。”韦齐把合同翻到倒数第二页,补充条款后面写了一行眯起眼才能看清的小字:乙方若提前退车需补足剩余月份租金差额,同时负担车辆折旧费。
“那我估计在这个价格上还得再加个一千来块钱······”
“我身上没钱给你们,这车我也不要了。”罗春翔这才发觉当初签合同的时候应该被套进去了,现在说再多也没用,便撂下狠话转身就走。
“罗师傅,你这样属于违约,如果你坚持这样的话那我们就只能给你寄律师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