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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   罗春翔回到东园街十八号院子的出租屋时已经是夜里十一点了。东园街十八号院子位于福新南的一个城中村里,这里是外来打工人员的聚居地,大片的二层、三层小楼密密麻麻堆叠在一起,加盖出的顶棚遮住了本就不宽的星空。当然对于罗春翔还有居住在这里的人们来说他们并没有太多时间仰望星空,他们所要做的就是工作、补觉、再工作、再补觉,一直到不用醒来。东园街十八号院子框住的是一方喧闹的天地,整个院子大体上呈现传统的四合院布局,院子中央是一块十多平的空地,空地中央横卧着一口上了年代的压水井,在院子西侧南北向被开出一条土坑,里面除了一棵桂花树外都种满了小葱。院子里的房屋被各种违建分割成十一处屋子,除了一个公用厕所和厨房外,分别被租给九个不同的租户。罗春翔的出租房是一间不足八平的隔间,这个隔间小的仅能放下一张床和一个衣架。罗春翔以前并不住这里,他以前租住在不远处一个拆迁小区里,自从徐莉生了女儿之后母女两个就回了老家,罗春翔觉得一个人住这么大的房子太浪费了,况且有的时候他直接睡在车里,这样还不如把它退了租个便宜点的,于是罗春翔就搬到了这里。
      罗春翔推开院子的大门,隐约看见黑暗中有一个微弱的红点时隐时现,这个红点在最亮的时候一落而下,撞击地面散出几道火花,很快便黯淡在黑夜里。
      “是春翔吗?你今儿个怎么回来啦?”住在隔壁的许光强正坐在台阶上抽烟。
      “今晚单子刚好离这儿不远,想想还是回来歇着。”
      “这几天天天都看不见你回来,苦不少钱吧。”许光强吸了一大口烟。
      “唉,钱哪儿那么好苦啊。”
      又说:“就挣点辛苦钱,挣的都赶不上房租涨的。对了,你那屋这个月涨租了吗?”
      提到租金,许光强刚才的好心气顿时全无:“你一提这个我就来气,就这种屋子一个月收我一千多还不够,还要涨,真是想钱想疯了。”
      “那你交了吗?”
      “唉,交了······不交能咋办,也不能因为他涨个两百块我就搬家吧。”许光强颇感无奈,又问罗春翔:“你还没交?”
      罗春翔并没有正面回答,也在一旁蹲下并点起一根烟:“我想想我在外面跑车晚上经常离得远,有时就睡车里了,这边屋子一个月起码一半时间都空着·····”
      “那你不准备交了?”罗春翔还没说完就被许光强打断了。
      “嗯,我想要不下个月就把这儿退租了,反正我在这儿也就是睡个觉,在车上也是睡,何必每个月多花这一千块呢?”
      “你把这儿退了要是你老婆和娃子过来咋弄?”
      “咋弄?就不来了啊,我在这儿开车又不是当老板,她们来干啥。”罗春翔以前也考虑过这个问题,虽然女儿在老家上幼儿园了,但暑假的时候女儿还是会想着来福新,可是罗春翔不希望每月一千元的房租花得这么不值,也不希望女儿看见他的窘境,更不希望女儿跟他一起挤在连这个转身都困难的隔间里。如果老婆跟女儿真来的话我一定会带她们住酒店,他在心里这样对自己说。
      早高峰的园区胜过大年初一的集市,送完第一批乘客之后罗春翔的车在车流长龙里爬行了近一刻钟才到达下一个乘车点,此处距离上一个乘客的下车点不过一公里。车刚停稳,手机电话就响了起来:
      “师傅你到了吗?”
      “我到了,你人在哪儿?”
      “我也到了啊,怎么没看见你车?”
      “我车就停在这儿啊,0834你没看见吗?”
      “没有,你是不是开错了?”电话对面的语气明显有些着急了。
      罗春翔被这话吓了一惊,他再次点开手机一字字核对地址,再抬起头来看了看周围,这时他悬着的心才稍稍放心,底气顿时足了许多:“我没开错,就是这儿,你旁边有什么?穿什么衣服?”听了电话对面的讲述,罗春翔再次把周围扫视了一圈,终于他在马路对面几十米处看见了他要找的人,一个身穿羊绒大衣脚蹬长筒靴的时尚女性。本来接到这种打扮的女性罗春翔心里总会有些飘飘然,有时甚至会产生幻想,他会畅想眼前的女性会不会跟他产生什么瓜葛或者发生某种亲密的联系,但此时面对早高峰的车流和长达两公里的单行道罗春翔心里却不禁有点生气:“你位置标错了,我在马路对面。”
      “哦,那你赶快过来吧,我还在这儿等。”电话里无知以及无辜的语气让罗春翔更加无语起来:“这条是单行道,我到前面转弯要走很远,你自己过来不就行了。”
      “中间有栏杆我怎么过去,难不成让我爬栏杆过去?”
      “前面不是有斑马线吗?”
      “斑马线那么远那还不如你开车过来······”
      “靠,这真是个脑残。”罗春翔挂了电话一头挤进车流的缝隙里,到达马路对面时已经是六分钟之后。“师傅,你刚刚耽搁太多时间了,麻烦开快点儿,我赶着开会,迟到要扣钱。”听了这句话之后罗春翔本已到达顶点的愤怒反而被气到没有脾气了,他没有吭声,只是自顾自地沿着导航行驶。
      “你能快点儿吗?我都说已经快来不及了?”
      “你告诉我怎么快?”罗春翔用嘴指了指前面的车流冷冷地说。
      “你跟着那辆车从那边右转,换条路不就行了。”女子环顾了左右用手指着栏杆里面那条道说。
      “那条是人行道,车不能在那儿走。”
      “人家车明明能走,你车就不能走了?”
      “走那道被拍到是要扣钱扣分的······”罗春翔低声咆哮道。到了目的地,伴随着一阵手机提示音响起,评分页面跳出三个醒目的两星,理由是司机拒绝合理要求、不熟悉路线,同时外加一条投诉:司机态度恶劣。“真他妈是个神经病。”中央大街上,罗春翔的骂声消逝在滚滚车流声中。

      午夜零时十六分,罗春翔送完最后一单后停在昏暗的路灯下。车外暴雨如注,夹带着冰渣一股脑砸向车顶、车玻璃,在车内奏响了激昂的交响曲。恶劣天气对于普通上班族来说也许令人不快,但对于罗春翔来说却是如逢甘霖,得益于今天的暴雨天气,罗春翔的流水达到了惊人的769.4元,十四个小时的时间里他已经完成了33单,这是他近三年以来罕有触及的高度。三年以前网约车司机并不算多,像罗春翔这样的网约车司机只要肯熬时间这个数目还是可以达到的,但时过境迁,随着大量司机不断涌入这个行业,罗春翔最直观的感受就是出车时间越来越长,收入却越来越低,至于平台奖励更如沙漠中的海市蜃楼,看到却摸不到,近在咫尺却是吸引迷路之人进入死亡之谷的致命诱惑,罗春翔正是被这致命诱惑吸引的迷路之人。
      妈的,就差两单,每次都差那么一点儿。面对许久未见的高额流水,罗春翔心里却充满了懊恼,他脑子里一遍遍回顾今天的单子:都怪蓝天广场那对母女,不是她们慢吞吞的让自己等了半天自己肯定能多接一单;龙门大桥上那两出车祸的人也是蠢,那地方怎么能超车呢?这一撞耽搁了多长时间,不是被这车祸堵的那一段这两单怎么能接不到?唉,也怪自己晚高峰那阵子不该接高铁站那单,单子看起来价钱还行,但同样的时间要是在园区都够接三四单了······
      席卷的困意迅速包围了罗春翔,但他不想就此认输。今天又没拿到奖励,就这么回去了都对不起交的车租,今天再多跑几单,明天一定要拿到保底奖励才不亏,他往手心里倒了一捧水随后在脸上胡乱抹了一气,感觉稍稍精神之后便往东港街驶去。东港街是福新市各大酒吧、洗浴、足疗集聚地,颇受商务人士喜爱,这个点正当时,一片灯红酒绿刚映入眼帘汽车支架上的三台手机便陆续响起了接单提示音。
      “嘭”一声后门打开了,一阵浓烈的酒气和数声女性的娇喘同时触动了罗春翔的神经,他用余光瞥见一个梳着背头的青年男子架着一个烂醉如泥的女子靠坐了进来,一时间冲鼻的酒气和刺激的香水味混合在这密闭的空间里令人作呕。罗春翔说话间顺手把窗户开了一小条缝:“是去南湖公园南门那个宾馆吧?”
      “就那个。”这个背头男子显得有些不耐烦。
      风声、雨声、发动机的轰鸣声、女性的喘息声混杂在一起,令罗春翔变得心不在焉起来。他从车内后视镜里瞥见了背头男子的手已经伸进了女子的衣服内来回游动,女子头歪靠在男子肩上一动不动,披散的头发遮住了半边脸,从另外半边若隐若现的脸上可以依稀感觉出这个女子还非常年轻,耳朵上的耳环在对向来车的光照下隐隐发亮。女子喉咙里发出的越来越娇喘的声音使罗春翔浮想连篇,厚重的棉裤下也不禁起了生理反应,这也让他回想起七年前的一个夜晚。那时他还在园区一家企业做供销主管,有一次与一家企业洽谈合作时,那家企业为了能拿下这单便在酒后继续招待他们去KTV唱歌,在昏暗灯光闪烁下的包厢里罗春翔与一名金色头发的女子搂搂抱抱纠缠在了一起,对方企业老板刘总把一切都看在了眼里,在刘总的安排下,罗春翔很快也与这名金发女子上了车······
      “嘀嘀、嘀嘀······”
      “师傅快点儿啊,绿灯了。”后车的喇叭声跟后座男子的催促声打断了罗春翔的回忆,他在心里骂道:小兔崽子就知道急着开房,吓老子一跳,人家都醉成这样了你还要跟人家开房,当心她吐你狗日的一身看你还急不急。车还没停稳,只听“哇”的一声整个车内瞬间充满了酒臭味,罗春翔顿时反应过来知道大事不好。只见得车座、车靠背、男子裤子上都沾上了女子的呕吐物,男子脸上瞬时闪过一丝厌恶的表情,并急忙把手从女子的衣服里伸出来把她顺势推往一旁。
      “你搞什么,把我车上吐成这样我还怎么跑车?”罗春翔的喉咙里泛着铁锈般的声音。
      “又不是我吐的你跟我喊什么?”背头男不服气,但很快他又说:“算了我再给你五十给你洗个车行了吧。”
      “五十够洗个什么车?起码两百。”
      听了罗春翔的话之后背头男立马放下准备付钱的手机:“你想钱想疯了吧,就洗个车要两百?我刚刚看了周围洗个车最多五十。”
      “洗车五十不假,我洗个车不得耽搁个把小时,这个把小时我跑不了车难道不该算点误工费?”这种情况要两百是这行的潜规则,一般乘客很少会爽快给钱,正常情况下两边会讨价还价最终达成个中间数一百,但罗春翔死活不松口,并扬言如果不给两百就报警,他大不了今晚不跑车了。背头男一听这话倒着急了,他倒不是怕警察来要求他赔这两百块,他怕的是警察来了再耽搁他开房,于是便骂骂咧咧地付了钱,从车里架出烂醉如泥的女子走进了旅馆的玻璃门里。
      “小样儿,就知道你急着开房,没讹你个三五百的算你走运,遇上我这个守规矩的生意人。”这笔意外之财将车被吐脏的不快一扫而空,罗春翔把车开到了一处公厕门口停了下来,他自己动手简单清理了车座后又拖着疲惫的身躯继续上路了。
      为了得到冲单奖励,罗春翔早就把“健康三原则”抛在脑后了,一连五天罗春翔的出车时长都在十五小时以上,但冲单奖励就像电商平台的好友助力一样近在咫尺却又永远都差一点,每当他跑完三十多单后,流水达不到要求、接不到单了、车没电了这些事情都会挨个上门拜访,直到令他彻底放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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