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时雪无踪》元若泠

78、消失 “你说一个

　　不祥的预感涌上蒙泽心头。

　　唢呐和锣鼓一声比一声响亮，吹奏的都是迎亲的曲子，曲调喜庆张扬，他仿佛看到一位身着喜服的新娘子，头上盖着盖头，手执大红牵巾，款款走向新郎。

　　是谁？

　　盖头下的新娘子是谁？

　　新郎又是谁？

　　忽地，他脑中响起一句话：

　　“你没瞧大当家和她说话轻声细语的？”

　　蒙泽一掌拍向洞壁。

　　昨夜公主神情平静，是因为她知道自己不会死？她怎么能……怎么能嫁给一个山匪呢？不，她绝不是自愿的，若是自愿，便不会被关进铁笼了。

　　怎么办？要怎么救出公主？

　　有那么一瞬，蒙泽想冲进白雾，冲上山，像话本子里写的那样，当着所有山匪的面，抢走新娘子。

　　但他毕竟不是莽夫，若真那么做，恐怕连新娘子的面都见不到，在山寨门口就被杀了。

　　唢呐和锣鼓一声比一声刺耳，明明只两首曲子的工夫，却好似过去了很久。

　　雾为什么还不散？

　　蒙泽试探着走出山洞，茫茫大雾中，他连自己脚下的路都看不清，仿佛置身梦境的混沌中，雾气生出了重量，湿哒哒地缠绕在他肩头，伸出一只惨白的手，捂住他的口鼻，他胸口憋闷，喘不上气，只得又退回山洞。

　　第三首曲子吹奏完毕。

　　欢快的唢呐从不在乎世上的伤心人，它只想让天地万物都听到它的嚎叫。

　　然而第四首曲子吹奏到一半，唢呐声忽然停了，锣鼓也跟着偃旗息鼓，它们停得毫无征兆，蒙泽一愣。

　　发生什么事了？

　　蒙泽走到洞口，侧耳细听，黑山方向传来隐约的嘈杂声。

　　对于此刻的蒙泽而言，无论山上发生什么意外，都是好事。

　　说来奇怪，平日里这样的大雾来得快散得也快，可今日却好似怎么都散不去，他迷迷糊糊地睡了又醒，醒了又睡，直到听见一阵说话声。

　　他猛然起身，躲向山洞内的一处隐蔽拐角。

　　说话声越来越近，是两名男子，他们进了山洞。

　　“他大爷的，累死老子了。”一道疲惫又烦躁的嗓音率先响起。

　　“嚎什么嚎，有的歇就赶紧歇，等会儿让人发现你躲懒，仔细二当家扒了你的皮！”

　　先说话那人的嗓音果然小了些，但还是絮絮叨叨的：“你说一个大活人，怎么就不见了？”

　　蒙泽心头一跳。

　　“我哪知道，又不是我伺候新娘子，问那几个婆子去。”

　　“我问的着她们还问你吗？新娘子的屋子到大当家的屋子才几步路？这都能丢，那帮人干什么吃的啊？”

　　“管她们干什么吃的，老子大清早到现在还啥都没吃上呢。”

　　“你知足吧，咱们搜山下还有躲懒的机会，搜山上那些弟兄，在大当家眼皮子底下，才真受苦呢，早知昨晚不该饿着，还说留着肚子吃喜酒，这下好了，喝西北风。”

　　“一顿西北风也就算了，只怕找不到公主，顿顿西北风。”

　　“真邪门，那公主再怎么有能耐，也是个大活人呐，一个大活人还能凭空消失了？”

　　“哎？她会不会……”说话的人顿了顿，“会不会跳山了？”

　　蒙泽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好在那二人正说得兴起，没听到这微小的动静。

　　另一人沉默片刻，怀疑道：“不至于吧？大当家要样貌有样貌，要功夫有功夫，寨子里好几个姑娘都想嫁他呢。”

　　“人家是公主！能和寨子里没见过世面的姑娘比吗？”

　　“可咱们山下也转了一圈了，没看见尸体啊。”

　　“那倒是……哎？会不会跳进河里了？”

　　蒙泽顺着二人的话回想，黑山另一面的确有一条河，那河不算宽，也不太深。

　　二人还在继续：“山顶那么高，就算真跳进河里也没命了啊……她至于吗？做不成公主，做知县夫人也差不到哪去，干啥这么想不开。”

　　“行了行了，管她怎么想，只盼大当家别拿弟兄们撒气，走吧，再不走真被发现了。”

　　等二人的说话声完全消失，蒙泽才探头看了看，山洞中没有人，雾气也消散了。

　　他们方才说，已在山下转了一圈，那雾气定然消散有一会儿了，自己竟睡了那么久，他暗暗懊恼。

　　外头有山匪，他不敢出去，干脆留在山洞中，回想那二人的话。

　　大当家胁迫公主与他成亲，公主却借着大雾，消失了。

　　山上山下都找不到公主，难道公主真的从山顶跳进了河里？

　　一阵冷意席卷了蒙泽。

　　等到正午，山下的山匪都回了寨子，他才离开山洞，走出山洞的一刹那，便被黑山上大片大片醒目的红刺了眼。

　　大红绸布大红灯笼挂了满山，黑红相间。

　　你便是将黑山打扮成红山，公主也不会嫁你，蒙泽心中冷哼。

　　他没有多看，径直去往那条河。

　　河在山的另一侧，从远处蜿蜒而来，水流平缓清澈，蒙泽沿河岸一路走一路找，没有尸体，没有血迹，什么都没有。

　　“这么说来，公主是死是活，其实并无定论，”故事讲到夜半，徐静沅没有丝毫困意，“你们只是找不到她。”

　　蒙泽沉默。

　　“你不这么认为？”徐静沅问。

　　蒙泽不答，反问：“徐姑娘，若是让你一个人从这里走回镇上，你有几成走出去的把握？”

　　徐静沅语塞，是了，今日才只是他们进山的第四日，这四日已走得她身心俱疲，每日见到的山似乎都是相同的山，每日见到的树似乎也是相同的树，她有时甚至怀疑，自己真的在往前走吗？

　　而黑山离镇子有七八日脚程，昭月一个十六岁的姑娘，没有向导，没有干粮，还不会功夫，即便真的借大雾躲开了山匪的追捕，又有几分可能走出这九重山呢？

　　徐静沅原本燃起希望的心又一点点沉了下去。

　　这时，许久没说话的周长乐开口了，他捕捉到一个细节：“阿婆一直阻拦你去黑山，但她不知道你已经去过黑山了，甚至去过不止一次，对吗？”

　　蒙泽没再隐瞒：“每年至少两次。”

　　难怪一路上安排得如此周到，原来是驾轻就熟。

　　“这样算来，你至少去过黑山十次，而且每次都平安返回了，那为何这一次又坦白告诉阿婆，还给她留下全部家当，做足了无法返回的打算？”

　　周长乐眼神锐利：“你不是要带我们去黑山，你要带我们去哪里？”

　　他这么一说，徐静沅诧异地看了一眼蒙泽，蒙泽一脸平静，并未反驳。

　　徐静沅想，没错，杨沛逃走、昭月失踪，山匪不可能毫无应对，他们即便藏身深山，也有着上百人，但若杨沛一声令下，真派出军队剿匪，他们还是无有胜算，所以他们必定已经离开了黑山。

　　这也是为什么蒙泽七年间来到黑山十几次，都能平安返回的原因。

　　“山匪迁了匪寨，你找到了他们新的匪寨，要带我们去？”徐静沅大胆猜测。

　　既然已被识破，蒙泽也懒得狡辩，干脆道：“是。”

　　对于蒙泽的隐瞒，徐静沅心中多少有些介怀，但转念一想，她本就是奔着闯匪寨而来的，至于是闯新的还是闯旧的，又有什么分别？所以她只又问了一句：“你还有其他事瞒着我们吗？”

　　蒙泽摇头：“没有，新迁的匪寨我没有去过，只知道大致位置。”

　　“那我们不去黑山了？”

　　“会路过黑山。”

　　“我还是想上黑山瞧瞧。”

　　“山匪迁走后，我上去过几次，什么都没了。”

　　“也许我能找到什么。”徐静沅直截了当道。

　　蒙泽看她一眼：“行。”

　　敲定了行程，三人各自歇下，蒙泽睡在山房外，周长乐又系了一个吊床，吊在徐静沅床边不远处。

　　徐静沅辗转反侧了片刻，忽然轻声问道：“你也认为昭月一定死在山中了吗？”

　　她心有不甘，道：“你从前不也是一个人离山采买吗？你那时年龄比昭月还小，你都能……”

　　周长乐偏过头，望着下方微微皱眉的徐静沅，叹了口气，道：“我初上山那两年，师父身边有仆从，每回采买，是仆从带我下山，教我认路。”

　　“有一回，我念书分神，被师父责打了，那日恰好又是下山采买的日子，我便在途中偷偷甩掉了仆从，想自己回云京。”

　　“在那之前，我已经跟着仆从下山过几次，我以为我可以很轻易地找到去镇子上的路，然后把身上值钱的物件卖了，雇一个车夫，回云京。”

　　“可当我真的一个人走在山中时，我却觉得，每条路都一样，有时走着走着，竟会走回原地。

　　“山中除了我，好像什么都没有，又好像到处都藏着什么。”

　　“走了半日，走到天黑，我饿了，想捉野兔或打野鸟烤来吃，可我跑得没兔子快，动作不如野鸟敏捷，路上有野果，我也不会分辨，不敢乱吃，更难受的是，我还找不到溪水。”

　　“我又渴又饿又冷，缩在一棵树下，迷迷糊糊赌气地想，如果我真的死了，父亲会不会后悔送我上山，他会不会痛哭流涕，祈求我的原谅？”

　　“那时候，我便化作鬼魂，恶狠狠地对他说一句，我永远不会原谅你。”

　　黑暗中，徐静沅看不清周长乐脸上的神情，但他的语气很平静，没有想到，少年时的周长乐和他现在差距如此之大。

　　其实，类似的想法，徐静沅也曾有过，在黑暗冷寂的沅芷宫中，在和亲路上，她都想过，若是她就这么死了，她的父王会不会后悔，没有好好待她。

　　不记得从哪日起，她想通了，她的父王是不会后悔的，可能还会觉得她没用。

　　周长乐继续：“我靠着那棵树睡了一夜，着了凉，发了高热，冷到浑身打颤时才想起自己带了火折子，我生了火取暖，也是因为那把火，仆从找到了我。”

　　“他背着我去了附近一间山房，给我喂了水和干粮，我躺了一日才缓过来。”

　　最后，周长乐直视徐静沅的眼睛，道：“我们这一路的确很顺利，但这顺利是蒙泽一次次进山，用性命探路换来的。”

　　“人在山中，渺小如一粒尘埃。”

　　“你明白我的意思了吗？”

　　徐静沅闭上眼：“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