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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院落 彼时斜晖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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吊床被人拽住轻轻摇了摇,山房里没有第三个人,所以不作他想,必然是徐静沅。
周长乐闭着眼,只呼吸乱了一瞬,很快又平复过来。
“别装了,我知道你没睡。”徐静沅说话的同时,似觉得吊床太高,摇起来费力,遂将目光转向他搭在身上的兽皮毯子,毯子半垂落着,徐静沅抬手一扯,他没防备,毯子竟给扯走了。
他只得睁眼。
吊床下方,徐静沅正抱着他的毯子,仰头看他,山房内光线昏暗,唯独她一双眼明亮澄澈。
“有狼。”她言简意赅。
狼嚎穿透层层夜色与林木,令人胆寒。
“嗯,我听到了。”周长乐答。
徐静沅微怒,又重复一遍:“我说有狼!”
话音未落,周长乐跃下吊床,拿过她手中的兽皮毯子,抖开,披在她肩上,无奈道:“山里有狼很奇怪吗?”
这一问,徐静沅倒语塞了。
山里有狼很奇怪吗?
好像确实没什么奇怪的。
“只是听着吓人罢了,外头有火塘子,野兽畏光,不会靠近的,这间山房虽然说不上多结实,但总不至于被狼群冲垮,你放宽心,好好歇息,明日还要赶路呢。”
周长乐将她推回床边。
徐静沅依言躺下,心说自己累迷糊了,又不是没见过他的身手,平白担心几只狼做什么?
“哎,等等,”她想起自己扯了他的毯子,可这会儿毯子捂热了又舍不得还,干脆把原先那床给他,“你的毯子。”
周长乐随手接过:“快睡吧。”
折腾了这么一遭,徐静沅倒真起了些睡意,认床的毛病也没了,裹着厚厚的兽皮毯子,听着风声叶响,睡了过去。
翌日。
徐静沅醒来便下意识抬头,吊床上已经没有人了,山房门开着,火塘已然熄灭,她将毯子叠好,收进箱子里,走出山房。
清晨的山间弥漫着薄雾,周长乐正从清溪的方向往回走,他端着一只木盆,取了满满一盆清水,递给徐静沅洗漱。
洗漱完毕,二人离开山房,继续往前,又走了一日一夜,在第三日的傍晚,终于抵达周长乐和他师父从前隐居的那座山。
地势平缓开阔的山头处,几间屋舍依山而立,没有院墙,只一圈半人高的荆条篱笆围成一个院落。
彼时斜晖洒落,屋舍染上几分橘红。
徐静沅曾在书中读过,有世外高人隐居山林,怡然自乐,她无数次遐想过那是怎样一幅景象,今日得见,不由得加快脚步,想走近瞧一瞧,可走到篱笆门外回头才发现,周长乐还站在原地,失神地望着院落某处。
是想起他师父了?
徐静沅手搭在篱笆门上,静静候着。
周长乐上一次站在这山头,还是一年前,他将师父与师父的遗物一同葬了,只带走很少的物件,他想他终有一日会回来,只是未曾想过回来时的自己会是什么模样。
目光缓缓扫过整个院落,篱笆门前,徐静沅正侧身望着他,夕阳斜照,霞光漫天,一时间,夕阳和院落都似乎成了她的陪衬,他只注意到她白色裙角上沾染的污泥。
种种往事忽然变得模糊。
周长乐深吸一口气,上前为她推开篱笆门,道:“请进。”
院落坐北朝南,虽无雕梁画栋,布局陈设却十分雅致。
周长乐推开一间偏房的门:“这是我的屋子,这两日你住这里。”
“那你呢?”
“我住师父那间。”
韩旷的屋里只一张床,一张木桌,一把木轮椅,木轮椅纹路沧桑,扶手处被摩挲得光滑发亮。
徐静沅仿佛看到一位面容枯槁的老者正端坐在木轮椅上望着她。
她心下一颤,后退两步。
周长乐关上门,道:“这间屋子你别进去,绿蕊说得对,该忌讳的时候还得忌讳。”
两人各自收拾干净屋子,徐静沅累了几日,浑身筋骨酸软,身子都有些打颤,她一边等吃食一边随手翻起周长乐书架上的书,他涉猎极广,从诗词歌赋到兵法谋略,天文历法到医理杂谈,农桑书画,甚至还有食谱。
不仅如此,每一本书都是对应门类的经典之作,显然是精挑细选后留下的。
据周长乐所说,他十几年前被周启元送上山,那么这些书只能是韩旷替他挑选的,由此可见韩旷学识之渊博。
放下书,她透过窗往外瞧,此处视野开阔,可以俯瞰山中幽深谷地和蜿蜒溪流,令人生出一览众山小的豪情。
余晖散尽,天色渐渐暗下来,两人草草对付过一顿,徐静沅吃了几日干粮,吃得唇舌没味,问道:“从前你们师徒二人,也是你做饭吗?”
周长乐:“是,但我厨艺不精,做什么吃起来都一样,好在师父不重口腹之欲。”
“做什么都一样?那食谱上的批注不都白写了吗?”
“食谱?批注?”
“你书架上有一本食谱,里头写满了批注,不是你写的吗?”
周长乐一脸疑惑,徐静沅领着他找到那本食谱。
在周长乐的记忆中,这本食谱常年摆在书架角落,因为他对烹饪实在没有一点兴致和天分,便从未翻开过。
这一翻开,发现果真如徐静沅所说。
“不是你写的?”徐静沅翻了几页,又道,“不对,这是两个人的字迹。”
“嗯,其中一个是我师父。”
“另一个呢?”
他迟疑片刻:“师叔。”
“陆大夫?”
“是。”
徐静沅一听是陆棠华的字迹,连忙拿过食谱,她方才翻得随意,并没有看批注内容,这会儿仔细一看,发现与其说是批注,不如说是两个人借食谱在传信。
木须肉的做法旁写着:
“肉片难切,下锅时机难以掌握,时机不对则口感易柴,再有,我不吃黄瓜。”
“刀工无须担心,时机我也已掌握,不吃黄瓜便去掉黄瓜,换为莴苣笋。”
油肉酿茄的做法旁写着:
“油润鲜香,可惜只有夏秋能吃到。”
“食谱菜肴一百余道,过了夏秋便吃别的,再不行,我日日做,从今日起让你吃到入冬。”
“李大娘说城里的茄子都叫你买空了!”
……
诸如此类,几乎每页都有,对话的两人明明生活在一起,却用一本食谱你来我往,令人好奇,同时又能从短短的字里行间窥见他们相处的日子。
徐静沅放下食谱:“你师父手艺似乎不错。”
“嗯。”
“他给你做过菜吗?”
“很少,”他望着食谱的封面,有些出神道,“他给我做的菜大多十分寡淡,所以我以为他不重口腹之欲……”
徐静沅看他的眼神顿时多了几分可怜,又问:“这本食谱要不要烧给你师父?”
周长乐摇头:“这书架上的书都是师父赠我的,既赠予我,便是他不要的。”
徐静沅轻轻抚摸着封皮,道:“你师父不要,你也不看,不如送我吧?”
周长乐猜测她可能想拿去送陆棠华,提醒道:“我师叔大约也不会要。”
“这你别管,送我就是。”
她点了一盏油灯,靠在床头一页页翻看食谱,原本的困倦疲乏竟渐渐淡了,像看话本子一样,将整本食谱的批注都看完了。
夜色沉沉,屋门拉开一条缝,对面屋里的灯也同样亮着。
似是听到声响,对面的房门也被人拉开,周长乐有些诧异:“你怎么还没睡?”
她不好意思说自己看他师父与师叔的亲昵对谈看到精神百倍,便道:“认床。”
周长乐挑眉笑了笑,没有揭穿她,转身拿出一样物件:“这是我师父打制的一件防具,你收着。”
黯淡烛火下,那物件闪着冷冽的光。
那是两枚相连的指环,每一枚指环上都嵌着一颗宝石,徐静沅微微眯眼,两颗宝石和紫珠借她进密室的那把匕首上镶嵌的宝石十分相似,只是小了许多。
周长乐:“戴上试试。”
徐静沅想了想,将两枚指环戴上左手食指和中指。
周长乐托住她的手:“握拳。”
他按下指环的某一处,宝石上方霎时刺出一根银针。
徐静沅下意识想伸手去摸那根银针,却被周长乐制止,他道:“有毒。”
接着,他又按下另一枚指环的某一处,宝石上方的孔洞竟吐出一根长长的极细的泛着冷绿幽光的银丝。
徐静沅觉得这银丝莫名熟悉。
周长乐教她拈住银丝另一端,银丝被两股力道拉扯,顿时绷得笔直。
徐静沅眸光骤亮:“困灵丝?!”
“没错,这一根虽不及密室那些粗,做不了机关,但用来防身却足够了,”他顿了顿,“只是别伤到自己。”
教会了徐静沅如何按动机关,又告诉她,宝石下方的暗格内还分别藏有丹丸,一颗百毒丹,一颗化毒丹。
“这化毒丹虽然无法解世上所有的毒,但对大多数毒都有效。”
徐静沅怔怔地望着戴在她左手的两枚指环,感叹道:“这件防具一定费了你师父许多心血。”
“是。”
“那你给我,合适吗?”
周长乐笑道:“黑山凶险,这防具只借你做这一趟防身之用,回来后还请娘娘还我。”
他这么一说,徐静沅便安心收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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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山上待了三日,周长乐收拾了一些去黑山用得上的物件,徐静沅也歇息够了,二人便准备返程。
临走前,周长乐拿着卢一的玉笛去往后山。
后山古木树荫繁茂,遮天蔽日,这里便是韩旷的长眠之地。
徐静沅问他为何连一块木牌也不立。
周长乐手持玉笛,衣袖被山风吹动,他淡淡道:“师父不愿下葬。”
徐静沅闻言,惊愕道:“但你还是……”
“是,”他走到一棵古木旁,随手挖了一个坑,放入玉笛,“人死灯灭,死后的事,由不得他了。”
徐静沅心中泛起一丝寒意,这样的周长乐很陌生,但她隐约觉得,这或许才是真正的他。
周长乐注意到她的神情,笑了笑:“这也是我师父教我的。”